第130章 絕境之夜

丁倩倩就這麽被一匹馬給拽着，朝着前面狂奔而去！

簌簌的雨夜，天地間仿佛只有雨水沖刷在屋檐上的聲音。

丁倩倩的眸子上被雨滴沾滿，什麽都看不清，重重疊疊的視線之中只剩下了一片黑暗茫然。

似乎隐約能見到前方兩丈儀隊手裏拿着的燈火。

這些火光明明滅滅，倒映在她眸子之中，只有一大片或遠或近的虛光。

坐在前面轎子裏的吳大娘子掀起簾子，冷眼瞥了一眼正在被馬拖着一路狂奔的丁倩倩，嘴角只是露出了一絲冷笑。

丁倩倩起先還可以跟着這匹馬在黑夜之中狂奔，但漸漸她的體力已經不支，腿上像是灌了鉛一樣的麻木。

她的面頰被風雨狠狠刮着，神志也開始渙散，身體本能地狂奔着，披散開來的頭發被雨夜中被打濕，糊成了一團。

她每一腳踏出去，都有兩側的水花嘩啦啦地四下濺開。

最終在一個踉跄之下，她膝蓋一彎就倒在了水花之中，整個人匍匐在地上，鼻息嗆入了地上的水花，肺裏立刻像是窒息溺水一般的絕望。

可此時在前方狂奔的馬并不會因為她的處境而停下。

馬嘶鳴一聲，繼續朝前狂奔着。丁倩倩就這麽被生生往前拽着，嘩啦啦的兩側水花濺開，她在其中被撕扯着，渾身都是火辣辣的——

那一刻，她覺得自己可能就這麽死定了。

或早或晚，或是被馬拖到精疲力盡而亡，或是鼻子沉入水中，因為肺部嗆入了太多水而窒息。

那一刻她的腦海裏閃過太多的念頭了。

她想到了柳玉，想到了柳陽澤、老四、小九，想到了耿娘子，想到了自己剛剛搭出來的藥材鋪子，想到昨晚自己嚷着想要吃一條烤魚的模樣……

這些片段在她的腦海裏快速地映過，最終，所有的景物卻是重疊在了面前影影綽綽的一片燈火之中。

馬在這個時候停了下來。她終于能得到一時片刻的喘息的時間。

可此刻丁倩倩遍體鱗傷，捆綁着的繩子深深嵌入她的手腕，身上的傷口開始汩汩流血。

這些傷口碰上了雨水又是一陣生疼，她匍匐在地上，已然抖成了一只在雨夜之中的篩子。

在這模模糊糊的視線之中，似乎前面有一頂轎子攔住了這匹馬的去路。

後面還有家丁嚷着：“快點讓開！你擋了我們吳大娘子的路！”

丁倩倩想擡頭呼救，可是鼻子裏嗆出一口不知是水還是血的液體，喉嚨沙啞，竟然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幾個家丁都催着前面走過來的那一轎一馬趕緊給讓開，就連吳大娘子等了片刻都忍不住親自出來，顯得有些不太耐煩。

但片刻之後，他們卻沒了動靜。

當看到前面轎子被撩起了一方簾子，露出正端坐在上面的人的半張面孔時，場面有片刻安靜。

丁倩倩神志渙散，只知道馬兒至少沒有再向前奔跑了。

之後兩方人馬似乎還商量了片刻，不知在交涉些什麽。但這些對于丁倩倩而言也不重要了。

甚至在兩邊交涉得很不愉快，最後竟然開始大打出手，鬧出一大片混亂的時候，丁倩倩也只是匍匐在地上，感受着周身火辣辣的疼痛。

起先雨水沖刷着她身上的傷口，每沖刷一下她都疼得忍不住打個顫。

但後來，她的身體已經漸漸麻木，血也流得越來越多。她的所有知覺都仿佛離她遠去了。

外頭兩方家丁已然打了起來，還伴随着馬兒嘶鳴與互相踩踏的混亂場面。

有人大喊，有人去搬救兵，有人丢下了自己手裏的家夥趕緊逃跑。

混亂之中，有人踩上了丁倩倩的手背，還有人在丁倩倩的面前踩着水花跌倒成一片。

到最後，這些聲音混成了一片，誰也聽不清誰的。

丁倩倩匍匐在地上，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感覺有一雙手把自己給抱了起來。

那一雙手溫暖有力，就這麽托住她奄奄一息的身體。

仿佛也是在那一刻，丁倩倩忽然覺得，自己可能不會死。有一個人在這絕望的境地裏支撐起了她。

之後，丁倩倩就失去了意識，陷入了一片重重的黑暗之中。

……

床頭一支安神香，正靜靜散發着令人內心寧靜的香氣。

前一刻還在無邊無際的雨夜之中，混在血泊裏垂死掙紮，而後一刻，仿佛僅僅只是一個鏡頭的切換，一切歸于平靜之中了，寂靜得連自己的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當丁倩倩睜開一葉縫隙的時候，眼前是袅袅的幾縷青煙，空中細微的浮塵被夕陽穿透，搖擺不定。

兩旁是垂下的帷幔，一床沉香榻，外間是一盞精致的小食桌。

她眨了眨眼，覺得眼前的一切實在太過不真實了。

打盹的丫頭在困倦中把自己的腦袋磕到了一旁的床柱上，咚的一聲清脆的脆響，她馬上就醒了。

“哎喲……好疼……”

說着，她的眼睛就瞪大了，反複确認了一下床上的丁倩倩竟是睜開了眼睛，她飛奔出去喊了一句：“少爺！醒了醒了！人醒了！”

她口中的“少爺”好像就等在門口似的，被這麽一呼喚，下一刻就推門進來了。

看到丁倩倩的那一刻，他眼神中劃過一抹欣喜，接着囑咐身邊的丫頭去叫郎中過來，又随手多安排了幾個奴婢陪在丁倩倩的身邊随時照顧。

丁倩倩支撐着自己腦袋，在床上坐起來，終于确定眼前的這一切并不只是個夢：“……王弘致？”

是他救了她麽？

王弘致沒說話，遙遙地看着丁倩倩，那表情像是無聲地松了一口氣，一直懸在心裏的那一塊石頭就這麽落地了。

丁倩倩身上的傷口很重，幾乎沒有一塊還完好的皮，但她能看到自己的傷口都被仔細包紮過了。

王弘致就倚在門邊，不進來，默默看着幾個丫頭在丁倩倩身邊燒熱水、敷毛巾、端茶倒水、提食盒，始終與她保持了一段距離。

兩人之間隔着嘩啦啦湧進來的一幹閑雜人等，有丫鬟，有家丁，有管膳食的大娘，有門口打了一夜盹的幾個守院子的家奴，還有匆匆到來的郎中與郎中徒弟。

屋子裏一下子就擠滿了人，這個問要不要換一床新的床褥子，那個說丁倩倩身上的衣服都被汗水浸透了，得去重新拿一件，這個指揮那個，那個又去門外指揮院外的，一時場面很忙碌，進進出出的人無數。

丁倩倩自始至終沒有找到什麽間隙能夠和遠處的王弘致說上一句話的，而王弘致仿佛也不急着與她說話，只是遙遙看着，唇邊挂着一絲欣慰的笑意。

夕陽的光自外面折射進來。他周身仿佛穿透着這層光暈，如夢似幻，很是不真實。

丁倩倩最後，只能用口型遙遙地比了一句：“……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