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蒼涼的山間,有兩道身影悄無聲息地低空飛過。
“若不是你大意,逼得我硬接了金明的一記殺招,我們現在也不至于這麽狼狽到倉皇逃竄。”麒黑面色蒼白,薄唇也沒什麽血色,邊走邊惡狠狠道
說話間,他似是扯到了傷口,“嘶”了一聲:“金明這個狗東西,竟然暗中聯合剩下幾個妖君,還在宮殿裏埋下了這麽大的殺招!”
離白掃了他一眼,眼神裏掠過幾分愧欠和心疼,而後咬咬牙,将眼裏的波動盡數隐去,又恢複成那副淡漠似谪仙的态度:“多管閑事,我又沒讓你幫我接。”
那殺招本來是沖着他去的,結果麒黑不知道為什麽跑過來強行幫他擋下。
“哈!你這什麽态度!你當時愣愣地呆在那,我要是不幫你擋下,你現在早沒命了。”麒黑嗤道,眼裏神色莫名,而後又咳了兩聲。
離白沒接這話,轉而道:“他們現在沒追上,要不先歇一會兒吧,你調理一下內傷。”
麒黑點點頭。
兩人随便找了處幹淨的山洞歇下,眼見麒黑閉着眼打坐調息,離白猶豫了片刻,緩緩起身,動作輕盈地離開了結界。
離白才出結界,麒黑本閉着的雙眼緩緩睜開。
他看着離白離去的方向,狠厲的眼眸裏閃過明顯的自嘲。
“卡!過!”
導演一喊過,簡霁淮就從戲裏的狀态走了出來,他正要和一旁的周晟然說話,卻察覺到周晟然的狀态似乎有些不對勁。
不等他多想,稍微調整了一下,導演已經開始喊着拍下一場。
“啪!”
良久之後,離白回來,一進結界,他就看到麒黑睜着眼坐在那兒,望向他的眼裏一片深沉,就像看不到底的幽潭。
離白偏過頭,略有些不自在地問:“我不是叫你調息修養嗎?怎麽……”
話音未落,麒黑霍然起身,幾乎是一瞬間就來到離白面前,揪住離白的衣領,将人抵在了石壁上。
他臉色陰沉,眼裏帶着壓抑的瘋狂和暴戾:“你出去幹什麽了?”
離白不敢去看麒黑的眼睛,眼神有些躲閃:“沒什麽,就是四處轉轉,以防有變故發生。”
“荒謬!離白!你當本君是什麽都不懂嗎!?這段時間,你每次都騙我調息,然後自己外出,之後沒多久,那幾個混賬東西就能準确地追上來。”麒黑的語氣有些陰恻恻的。
離白聞言,擡眼,眼裏閃過明顯的驚詫和慌亂,他下意識地就去扯麒黑抓着領口的手。
下一秒,麒黑在他小腹上狠狠地印了一掌,他整個人一軟,嫣紅的鮮血從嘴邊溢出,緩緩流下。
麒黑神情陰鸷狠毒:“被我猜對了,是嗎?你早就勾結了金明!所以在他才能早早聯合剩下的妖君埋伏我們!所以他們才能在追殺的時候,每次都能迅速地追上我們!”
離白咬着牙,聲音有些虛弱,他有些不甘心地問:“你是什麽時候知道的?”
麒黑:“在你第一次背着我偷偷出去,我就已經起了疑心。”
離白:“你原來……一早就知道……”
既沒有否認,那便是承認了。
麒黑咬着牙,臉色猙獰,抓着衣領的手不自覺地顫抖着,顯然是被氣得不輕。
他盯着離白,眼睛有些通紅:“為什麽!為什麽要背叛我!為什麽偏偏是你!”
“為什麽?因為我受夠你那副莫名其妙就沖我發火的态度了!”離白眼底閃過一絲不忍,轉瞬即逝,唇邊勾起諷刺的笑容。
這是他難得露出的笑容,配合着嘴角的鮮血,卻是那麽的刺眼。
麒黑抓着衣領的手收緊了力道。
“動手吧,反正事情已經敗露,我也不求着能活下來了。”離白閉了閉眼,一副視死如歸的模樣。
“你想死?我偏就不成全你。”麒黑惡狠狠道,“我會用鎖妖鏈将你捆起來,日日夜夜地折辱你!占有你!就算你的心背叛了我!我也會讓你的身子屬于我!”
離白冷笑:“你做夢!我已經傳信給他們了。想必過不了多久,他們就能趕過來!你若不殺了我,待會我必不會對你留手!”
所以,動手殺了我吧,麒黑。
“哦?是嗎?!”麒黑雙眼刺紅,又一掌狠狠地按在離白小腹上,“既然如此,那我就先把你打到沒有動手的能力吧!”
遭受重擊,離白一聲悶哼,噴出一口鮮血,落在雪白的衣裳上。
他疼得很,額間浮現冷汗,卻還要勉強睜着一只眼,看着眼前在暴走狀态的麒黑,眼裏除了因為疼痛而沁出的水霧,還有一些微不可查的不解。
為什麽?為什麽不殺了他呢?
只要殺了他,眼下的困境就迎刃而解了啊。
他咬咬牙,勉強露出一個得意的笑容:“麒黑,你知道嗎?你替我擋下那一記殺招,也是在我的算計裏的。”
麒黑臉色更陰沉了:“你說什麽?!”
心中的暴怒和瘋狂本能讓他想要将眼前的人當場擊斃,但是冥冥中,他心裏隐隐有些不安。
如果殺了離白,他會後悔的。
“你替我擋下的那招,咳咳……”離白急促地喘了幾口氣,“是我和他們計劃好的。”
一邊說着,他一邊觀察着麒黑的神色。
只見麒黑拳頭緊握,赤紅的眼睛裏滿是瘋狂和震怒,唯有一絲絲理智在壓制着這些情緒。
只要再來一些刺激,麒黑就壓制不住自己的本能了。
心裏閃過這個念頭,離白眼裏帶上了狠厲,諷刺說:“從一開始我找上你,就都是謀劃好的,我當初的本意是想着借你的手,搏殺幾位妖君,再出手的,沒想到,堂堂麒黑妖君,竟然會對我動了心,不好好利用一番,都對不起妖君的心意,不是嗎?”
麒黑頭一次露出不敢置信的神色,他擰着眉,眼眸微顫,幾個整個人都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着。
離白曾經和他說過的那些話,全都是假的。
他從頭到尾,都在被離白利用着。
他先前舍身替離白擋下的致命一擊,也是離白算計好的,在利用他的心。
虧他還以為,等自己成為妖帝後,離白将會是他唯一能信任的、能去愛的人。
笑話!全都是笑話!
最後的理智徹底消失,麒黑仰着頭,瘋狂大笑着,等笑夠了,他擡手,一掌狠狠按在離白的心上!
離白身子猛地一顫,感覺到自己的生機在麒黑的一掌之下逐漸流逝,他一直繃着的身子和情緒終于是露出了一些破綻。
眼裏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一抹計劃得逞和如釋重負。
他終于肯下殺手了。
這樣就很好。
捕捉到離白眼裏的異色,麒黑一愣,心裏的不安擴散,他冷着臉,擡手對着離白的額間而去,想要讀取離白的記憶。
意識到麒黑要做什麽,離白用盡最後的一點氣力,掙紮着,哀求着:“不要……!不要看!求求你了……”
可他現在本就快沒了命,說完一句話,就止不住地咳了一大口血出來。
鮮血落在兩人身上,在彼此的衣服上染出一大片血花。
麒黑如若未聞,不管不顧地将手指點在離白額間。
轉瞬間,他讀取了離白的所有記憶。
萬年前,有一位妖君覺得善心會成為牽制自己的絆腳石,用秘法将自己的善念抽離而出,徹底舍棄掉。
那份善念脫胎于妖君,竟沒有就此消亡,在經歷數千年後,集天地之靈氣,誕生了靈智。
誕生了靈智後,他花了數千年的時間,以整個妖界善念為修煉之道,實力攀升至妖君的層次。
後來,他給自己取名“離白”。
許是因為自身的誕生和天道有聯系的緣故,離白能窺探天機。
他很快就知道自己的來歷。
他脫胎于妖君麒黑,卻又是獨立于麒黑的全新個體。
就算知道自己的身份,離白也沒打算去找麒黑,只是默默地關注着他。
他以一個旁觀者的角度,坐看妖界的起伏。
直到數月前,他在一次窺探天機的時候,看到了麒黑的結局——妖帝争奪戰還是爆發了,整個妖界因為混戰而血流千裏、生靈塗炭,歷經數百年的亂鬥,麒黑最終吞噬了其他七位妖君,成了妖帝。
但是他在飛升妖帝的時候,因為殺孽過重,被天道所嫉恨,最終沒能熬過妖帝劫,身死道消。
在看清麒黑的下場後,離白坐不住了。
他決定參與到這片紛争中,為了那億萬無辜妖界生靈,更是為了麒黑。
于是他現身在麒黑面前,提出要聯手。
本來一切順利,但是不知道為什麽,在金明那裏的情況,和他看到的未來不一樣。
離白到那時才明白,天道得知他卷入了紛争中,所以才适當地給他一些誤導。
是他太過輕信自己的能力了。
因為金明聯合了所有剩下的妖君,大殿裏又有一道積攢了近萬年力量的大殺招,他和麒黑都陷入了危機中。
當時的困局并不是不能解。
他脫胎于麒黑,只要他死了,他的一身力量都會回到麒黑身上。所以他故意漏出破綻,給金明可乘之機,在金明對他發動大殺招的時候,選擇硬接那一記殺招。
——既能把自己的力量給麒黑,還能替麒黑把金明的殺招耗盡。
到那時,麒黑得到了他的力量,就算四個妖君聯手,也不會是麒黑的對手。
離白已經算準了結果,結果還是出了變故。
麒黑竟然擋在他面前,替他硬生生地抗下了那一道攻擊!
麒黑因此重傷,兩人只能不停地逃竄,躲避追殺。
逃亡途中,為了給麒黑拖延時間修養,每次都會獨自一人出去。将那幾個妖君引到別的地方,再憑借自己的隐匿法術回來。
但是離白知道,這麽拖下去不是辦法。
前面幾次引開敵人能拖很長的時間,現在他每次引開,那幾個敵人卻很快能鎖定到他和麒黑的位置。
他們已經沒有時間了,也沒有了逃避的空間,只能背水一戰。
眼下的困局,只有一個解決的辦法——就是讓麒黑殺了他。
離白身份特殊、體質也特殊,他試圖自己殺掉自己,卻完全做不到。
所以他只能步步為營,借着謊話,一步步刺激麒黑,逼他動手殺了自己。
他成功了,卻一點兒也不高興。
讀取完離白的記憶,麒黑迅速回神,他瘋狂地把力量輸入離白的體內,企圖救回他的命。
“咳咳,沒用的,別浪費力量了。”離白又咳了幾口血,他面色蒼白,十分虛弱,顯然已經油盡燈枯了。
他用最後保存的力氣,睜着眼看着麒黑,眼裏帶着淚,滿目凄然:“我都……求你別讀取我的記憶……為什麽……你就是不肯答應……呢”
只要不讀取他的記憶,麒黑就會把誤會進行到底,只會恨他。
恨不會給麒黑帶去痛苦,但是愛會。
他不想麒黑為此而自責痛苦,卻還是沒法改變這個結果。
或許,他們的結局,從一開始就注定如此。
思及此,淚水失控般從離白的眼角滾落。
“離白!離白!”一向暴虐無道喜怒無常的妖君摟着懷裏人,張皇失措,他一只手按在離白的心xue,企圖将自己的力量傳過去,給離白續命。
似是回光返照,離白突然多了點力氣,他擡手撫上麒黑的臉,張了張嘴,想要再說些什麽,卻再也發不出任何的聲音。
他眼裏的光逐漸黯淡,貼在麒黑臉上的手跟着無力地垂落而下。
感受到懷裏的人失去了聲息,自己身上的力量在穩步增強,麒黑悲痛欲絕,喉嚨裏發出了絕望而歇斯底裏的嘶吼:“不——!”
他還有好多話沒有來得及和離白說。
他曾想過,成為妖帝後,他的身旁,永遠都會有離白的位置。
他會以最盛大的規格和離白成婚。
他曾經還想過,婚後,在私下裏哄誘離白再次穿上嫁衣,他會給離白的鳳冠上配九條流蘇。
這些想法如同泡沫一般,皆成空。
這些念頭在腦海裏一一閃過,望着離白毫無血色的臉,從未哭過的妖君,淚水無聲滑落而下,滴在離白蒼白的面龐上。
感受到清涼的液體打在臉上,憋着氣的周晟然只覺得本就沉悶透不過氣的心更加堵了。
他突然想到昨晚看到的小說的內容。
一樣的生離死別,一樣的一方無論再怎麽出聲,另一方都不能再給出一絲一毫的回應。
昨天只是看着文字內容,就讓他難受得幾乎要哭出來,現在他身臨其境,哪怕只是聽着麒黑的聲音,感受到麒黑抱着他的手不住地顫抖着,那份絕望和哀恸就如同浪潮一般,連綿不絕地沖着他而來,将他徹底淹沒。
太難過了,明明是兩情相悅,卻都沒能攜手一生。
“卡!過!恭喜殺青!”
殺青戲拍完,本該是彈冠相慶的時候,整個劇組的氣氛卻有些沉重、壓抑。
大部分的人都還沉浸在剛剛的悲痛中,沒法走出來。
不少女孩子在導演喊過的時候,就徹底繃不住,哭出聲來。
哭聲仿佛是帶着傳染力一般,很快,整個劇組裏的女孩子全部淪陷,就連不少的男人,都兩眼微紅。
“唉,怎麽就哭了一片呢,太沒出息了吧。”莊岳抽了抽鼻子,感嘆道。
孔正胤板着臉,沒好氣道:“你先把你臉上的淚水擦了,再說這話也不遲。”
“虐人先虐己嘛。”莊岳說着,擡手擦了擦眼淚,“這兩個年輕人的感染力太大了,不然我也不至于落淚。”
孔正胤哼笑,語氣裏有些自得:“他們本就是不可多得的好演員,在我的指導下,能有這水平不是很正常?”
莊岳翻了個白眼:“得了吧,又開始自賣自誇。”
另一邊,簡霁淮接過徐一心的水喝了幾口,又在原地站了會兒,這才慢慢地從戲裏的狀态走出來。
一出戲,他就四處看了看:“然然呢?”
徐一心回答:“他好像戲一拍完就走了,我看他離開的方向,應該是回臨時休息室了。”
簡霁淮又想起剛剛周晟然的狀态,和徐一心交代了幾句,讓把準備好的禮物分發給大家,便大步流星地往休息室走去。
他在休息室裏找到了周晟然。
周晟然原本兩眼通紅,見到穿着戲服的簡霁淮推門走進來,他下意識別過臉,不去看簡霁淮。
簡霁淮把門反鎖上,快步走了過去,輕輕地抱住周晟然:“難受的話,就哭出來吧,會好受很多。”
聽到簡霁淮的聲音,周晟然從昨晚看完小說一直繃到現在的情緒徹底崩潰了。
他緊緊地抱住簡霁淮,哭了出來。
淚水浸透了肩膀的布料,簡霁淮一只手放在周晟然的背後,像是哄小貓一樣,一下又一下地往下順。
一邊溫柔地安撫着,他一邊輕吻着周晟然的眼角,放輕了聲音哄道:“麒黑和離白的故事結束了,但是我們的故事才剛剛開始。”
作者有話要說: ……就這麽一章,就把我寫哭了,原本還打算把戲中戲的內容完善前後細節寫成免費番外,現在想想,還是算了吧,經不起虐了,orz
Ps:最後的玻璃渣啦,後面就都是糖了(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