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尤裏在行動之前猶豫了一整個早上。任何人面對未知的命運拐點時都免不了左右為難。
他用手指反複摩挲着手裏有些卷刃的小刀,直到一抹紅色由于操作不慎出現在他的掌心中。最後男人終于下定決心,将那把用慣了的刀重新放回口袋裏。
鏡子裏映出來的人很陌生。
他已經記不清時光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在這具身體上停駐的。無法控制的、癌細胞般蔓延的再生異能帶來的不僅是面對任何傷痛都無法改變的軀體,更讓他一直保留着二十多歲的樣貌,甚至為了不再被人當成怪物、只能用胡須和頭發遮掩。
但是尤裏知道自己并不年輕了,他犯了所有向命運低頭的中年者的錯誤,開始因為害怕犯錯而優柔寡斷、左右徘徊。
中午十二點,首都的陽光最盛的時候,他站在一棟公寓樓的門前,擡起手按響了門鈴。
尤裏本來以為來開門的會是加西亞。
結果一個身材高挑的、明顯比醫生更具備戰鬥力的Beta從裏側将門拉開,這個男人讓尤裏本能的警惕,因為不管是對方身上那種冷淡疏離的氣質還是紅色眼眸中流露出的審視眼神、都表明了他的理智和不好接近。而且他的相貌讓尤裏覺得有點眼熟,卻一時間想不起在哪裏見到過。
“尤利塞斯·瓦倫先生?”門內的人說道,“加西亞和我提到了你,請進。”
尤裏安靜地走進去。
然而在路過灰發男人身邊的時候,對方忽然擡起一只胳膊攔住他:“加西亞應該不是叫來了一個殺手。”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他的抵抗被輕而易舉地瓦解了。就像尤裏猜測的那樣,灰發青年是個真正的戰士。對方只用了一個幅度微小的動作,甚至在尤裏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他手裏面握住的那把刀子就被拿走了。
“血腥味。還有不必要的警惕心和恐懼。”将那把刀毫不在意地扔到一旁,灰發青年說道,“有時候只是下定決定是沒有用處的。如果你想動手殺人,至少拿出做手術搶救時的氣魄來。”
“那時我在救人!”尤裏瞪着他說道。
“抱歉,但是在我看來差不多。”對方禮貌地說,“至少在戰場上,我們所有人都秉持着拯救更多人的理念去剝奪其他性命。”
尤裏一愣,終于從記憶的角落中那些落滿灰塵的報紙和鋪天蓋地的網絡訊息與通緝令中想起男人的身份:“……你是伊戈爾·蘇利文!”他忍不住後退了一步,腦海中浮現出和這個名字畫上等號的赫赫戰功,以及那些殘酷的聲名,“所以這是哪個聯邦敵對勢力的據點嗎?你們有什麽目的?!”
在他的喊聲引來鄰居的注意之前,伊戈爾将他身後的門關緊鎖住。
然後這個像灰狼一樣矯捷的青年露出一個若有若無的微笑:“如果我們是,那你已經死了。”
更何況哪個恐怖分子會呆在這麽溫馨居家的地方?
你以為是漫畫家筆下的黑手黨嗎?
尤裏逐漸鎮定下來:“那把刀不是兇器。我需要用它穩定我的精神狀态。”
“你現在有異常的感覺嗎?”
“我覺得你光明正大的出現在我面前就已經很異常了。”
伊戈爾又笑了一下:“看來你的情況還不錯,說不定并不需要我們的幫助。”
“加西亞醫生給了我這卷磁帶。”尤裏把磁帶拿出來,隔着兩米遠扔給茶幾前準備倒茶水的伊戈爾,“這裏面的聲音意味着什麽?我為什麽會反複聽見它?”
伊戈爾直起身,慢條斯理地啜了一口茶水,将杯子輕輕放在案幾上。
“你想要聽到什麽樣的答案呢,先生?”
“……怎麽說?”
“如果你是來尋找一個讓你的生活一路下滑到今天這個地步的罪魁禍首,那麽我只能說命運無常。如果你的目的是譴責,作為一個失敗者,我除了與你同仇敵忾之外不能再做其他。”
尤裏看上去真的很年輕。
但年齡不是由外表決定的,你可以從一個人的行為舉止、說話方式、三觀理念和從每一處細微表情、每一個細胞、甚至每一塊骨頭裏看出歲月雕琢的痕跡。‘使人覺得遙遠的不是時間長,而是兩三件不可挽回的事。’尤裏經歷過這樣不可挽回的事情太多次了。
所以這注定他不是個遇事沖動又容易熱血上頭的毛頭小夥。
“你不是個失敗者。”他看着伊戈爾說道,“如果你是,這世上根本沒有成功的人。”
“然而我覺得衡量我們成就感的往往不是得到了什麽,而是失去過什麽。”伊戈爾說道,“就比方說你,曾經在醫學這個領域上取得了輝煌的戰果,但除此之外,你失去過家庭、事業、理想和基本的生活保障。如果你因此而感到怨恨并且從此一蹶不振,我不會感到意外。”
“……”尤裏深褐色的眼眸中浮現出一絲沒有掩蓋好的痛苦,“我不是來尋找罪魁禍首和推卸責任的,至少今天不是。我只想知道真相……這卷磁帶到底意味着什麽?”
“如果你遵循着理性渴求真相的話,那事情就簡單多了。我不能回答你全部,不過至少我知道的這些東西可以告訴你。”伊戈爾示意他在自己對面坐下來,“就從一個最基礎也是最根源的話題說起,你相信這世上有神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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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個陷阱。”雨果輕巧地轉着面前桌子上的一個A4大小的實體屏幕,上面正播放着客廳內的畫面和聲音,“如果尤裏被憤怒和恐懼驅動着來到這裏,抱着想要取回自己失去的東西的想法,那他說不定可以平安離開。”
坐在它旁邊的艾麗卡歪着頭想了想,說道:“但是他并不是來責備誰的,他接受了自己已經無法挽回失去之物的現實。他只是想要知道有關于自己的異能,那些幻聽中的聲音,他在女王生日慶典日看到了奇異景象以及這些東西和我們的關聯。這不是很理智嗎?只有了解才有可能對抗。”
“對。”雨果贊同地說,“他選擇了正确的道路,不過阿撒托斯正因為這一點才不會放過他,是不是?”
“咦?”
艾麗卡回過頭,看向坐在角落裏望着虛空發呆的神明。
溫蒂在一旁小聲說道:“哥哥和我提到過,神明大人想要新的信徒,那尤裏塞斯先生這種應該是很好的人選。”
加西亞在和阿撒托斯斜對角的地方打了個哆嗦。
就是這樣。
他想。
神的偏愛未必是件幸運的事。
而當你對此甘之如饴的時候,就意味着再也無法掙脫——你将成為祂麾下的鐵蹄,祂手中的利刃,祂最忠誠的戰士,也是祂随時可以割裂的左膀右臂。你會時刻将祂放在眼前,祂戰場上揮舞的刀鋒所指就是你唯一前進的方向,但因為離得太近而祂又太耀眼,你将看不見半點光芒之下隐藏的陰霾。
簡而言之,人類畏懼自己無法掌控的事物。
信仰邪神,被祂眷顧,就是将自己的一切托付給了未知。
怎麽敢全心全意地投注以信任呢?
——又該如何拒絕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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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理智讓我覺得你在胡言亂語。”
尤裏說,“你所說的一切和我此前受到的教育以及聯邦的權威者宣揚的內容不符。”
“眼見為實。”伊戈爾道,“或許對你而言,應當是耳聞為實。”
不知名的樂器演奏出的音樂聲再次響了起來。
尤裏微微阖上眼,感覺自己仿佛坐在一輛永不停息向前行駛的軌道列車上,窗戶外頭是重複着的單調的景色,周圍人的面孔模糊不清,他們的對話聲也宛若竊竊私語。唯一被他注意到的只有從列車廣播中流淌出的音樂。
只有音樂。
他靠在堅硬的列車椅背上,走在安寧的歸家途中,哼着熟悉的、只有自己才知曉的小調。它像老人手中灑下來的金黃色糖漿,将他的思緒攪合的粘稠又甜蜜,這一刻,不論是殘酷的命運還是永恒的病痛折磨似乎都遠去了。
他閉上眼,沉睡在了溫暖的幻覺裏。
大約半個小時以後。
尤裏霍然睜開眼,喘着粗氣驚疑不定地撐起身,一只手在身邊摸索着什麽。
“你想做什麽?”他對面的伊戈爾仍然保持着之前的姿勢,就好像時間還停留在半個小時之前一樣,“找你的刀,然後對着自己的耳朵捅進去?你的習慣讓人不敢茍同。”
“就算刺穿了大腦也很快就會重新生長。”尤裏放棄了徒勞的嘗試,平複着自己的呼吸,“我不知道誰能用怎樣的手段殺死我。”
伊戈爾不以為然地搖搖頭。
尤裏嘆息道:“我相信了,蘇利文先生。”
“你的決定權在你自己手上,我只是告訴了你一部分你想要知道的真相。”
“……但主動權從來不在我這裏,對嗎?”尤裏又四處打量一圈,而後對伊戈爾說道,“我唯一的籌碼是,我覺得自己會有用處。雖然不知道在你們看來究竟是哪一點更有價值。”
“那取決于你能做些什麽。”
“你們有醫生,也有戰士。”尤裏說,“既然你毫無顧忌地出現在這裏而沒有人發現,說明後勤工作也做的不錯。我想不通你們需要我做什麽……等一下。”
他用力捏緊自己的手指,皮下血管因此破裂又很快愈合:“你們需要的究竟是一個明面上的代理人還是一個暗處的劊子手?我覺得這兩點你都能勝任。”
“你也可以。”伊戈爾饒有興致地說道,“所以挑一個?”
“……”
又過了一會,尤裏說:“我不太喜歡光明正大出現在人前。”
好吧。伊戈爾心道,大概有什麽樣的神就有什麽樣的信徒。
……不,這個想法也太沒禮貌了。
不過下次至少來一個能出門和人打交道的成年人吧?
“那就這樣。”表面上,他若無其事地說道,“現在你可以去試着去見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