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一家人兩樣飯
這胡家老三胡豐運,雖說是和胡豐年一個娘生的,但跟他兄弟長得一點都不像。
胡豐年身材高大,長相硬朗。
可胡豐運吧,也不知道是不是總喜歡佝偻着背的關系,看起來足比他兄弟矮半個頭。個子小倒沒什麽,就是那鼻子眼的,長得也擠得慌,讓人瞧着就不舒心。
“啥事兒?”胡豐年問。
胡豐運一伸手攬住他的肩膀,笑道:“這不是瞧咱哥倆許久沒有一塊兒說過話了麽,走走,上我屋去。“
見他拉了胡豐年就要走,胡霁色立刻道:“我們還沒吃飯呢!”
胡豐年想回頭照顧孩子,可老三摟着他不肯撒手,一個勁兒地把他往屋裏拉。
“那正好,娃他娘,你去廚房整點下酒菜,我們哥兒倆邊吃邊聊。”
說着,又想把胡豐年把屋裏拉。
奈何他那個體型在胡豐年面前實在不夠看,胡豐年認真掙紮了一下就把他給甩開了。
“廚房裏有沒有留口熱乎的?”他問李氏。
李氏原本笑容滿面的,此時聽他這麽說,一下那笑容都僵住了,表情變得略顯尴尬。
“嗨,原本是連娃大伯和霁色丫頭的飯一塊兒做了,結果架不住幾個孩子餓死鬼投胎似的,吃得那叫一個歡,剩下的不多也都埋汰了,就喂了豬……我尋思着娃大伯在外頭吃過了也不一定,就沒有另外弄了。”
她這麽說吧,胡豐年也就這麽聽。
“那正好,你現做一些,也比剩飯強。給霁色丫頭下碗面,卧個雞蛋,她今兒也累着了。”胡豐年囑咐道。
李氏立刻道:“哎喲,那我可不敢!家裏的雞蛋娘都是數着的,少了一個,讓娘知道了,我得吃不了兜着走!”
而且面條都精貴啊!這丫頭也配吃!
胡豐年見此情景,只能嘆氣。他一向是家裏的老黃牛,只管賺不管花,委屈自己他從來都不覺得有什麽。可今天剛賺了五十兩銀子,這裏頭少說有丫頭一半的功勞,結果她現在連個雞蛋都可能吃不上。
“還是照我說的做吧,給丫頭吃好。”
李氏看看胡豐運,見後者拼命沖她眨眼睛,她一肚子氣,卻也只能點頭答應了下來。
胡霁色把這夫妻倆的眉眼官司看在眼底,只在心裏暗笑。
“那我先回屋去了。”
說完,她就擡腳回了屋。
李氏在心裏罵了一聲,道如今這些都是大爺了,都等着她一個人伺候!
“娘,茂林,我回來了。”
進了小屋,見還點着燭火,胡霁色溫柔地呼喚了一聲。
蘭氏還守着燭火做針線,聽她回來了不過胡亂答應了一聲,又埋頭管自己做針線。
倒是小茂林,見了姐姐,就歡喜地從炕上滾了下來,鞋都來不及穿:“姐!”
胡霁色伸手把他一抱,笑道:“在屋子裏也不能光腳,不然要打腳底心的。”
小茂林立刻道:“嗯!下次不會了!”
他也就這麽說吧,但再乖的孩子總還是孩子,胡霁色經常看見他的腳底板黑黑的。
不過她也不會認真生小茂林的氣,這個不急着一時就把他教會。
她只是抱着他坐在了炕邊,問道:“娘在做啥呢?”
“我奶吩咐的,說是給四叔納一雙千層底,這兩天就要。”
那也犯不着挑燈做……太費眼睛了。而且千層底那麽耗神的東西,她咋說的出口說這兩天就要呢?
胡霁色看了蘭氏一眼,知道勸不住,也就只能嘆了一聲不勸了。
蘭氏這個人吧,胡霁色接觸這麽久了,可以判斷出她應該是屬于創傷後應激障礙。
這種病在神經科層面,一般患者是由于遭受了異乎尋常的威脅性或災難性心裏創傷,導致的長期持續性精神障礙。有的可以自愈,時間有長有短,一般和患者的性格有關。
蘭氏的性格不算堅強,甚至是有些懦弱的,五年前遭遇喪夫之痛,接下來在胡家也是飽受欺淩。大概是出于一種自保,她的表現是自閉,精神恍惚。
她總喜歡不停地做事,專注程度令人心驚。以前是喜歡去豬棚呆着,現在呢是被胡霁色拘在屋裏做針線。而且她是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的,對于周遭環境如何,完全不管。
別看她現在好像也算正常,但如果你把她手裏的東西拿走了,她立刻就會哭給你看。
就她現在這種情況吧,在胡家不被欺負都難。
還是得分家……
胡霁色隐隐又動了這個念頭。不過和以前一樣,還是找不到下手的地方,想了想便一籌莫展。
她就問小茂林:“姐走了以後,她們為難你沒有?”
“沒呢。沒人打我,也沒人罵我。”小茂林道。
這麽好?
胡霁色不信。
她想了想,道:“那你晚上吃啥了?”
“黑窩窩。”小茂林道。
黑窩窩……?
那不是用豬草和糠皮做的窩窩頭嗎!
胡霁色心下一團火氣,只按着性子,又問小茂林:“三嬸和小姑吃啥?娘吃啥?”
在胡家,吃飯也分兩桌,男人一桌,女人和孩子一桌。
胡霁色尋思着,小茂林恐怕看不見男人那桌,所以就問女人這桌都吃啥。
“沒讓我們去堂屋吃,三嬸給端過來的。”小茂林道。
說着,他的肚子就“咕嚕”響了一聲。
他就有些不好意思了,道:“太硬了,和水也吃不下,我就悄悄扔豬圈裏了。”
恰好這時候,李氏冷淡的聲音在門口響起:“吃面!”
小茂林立刻兩眼發亮:“有面吃?”
胡霁色動身下了炕,道:“你在這兒等等,姐去給你端進來。”
說着,她颠颠兒地就出了門。
月色下,李氏手裏端着一個大碗,碗裏倒真是精面,不過只鋪了碗底,隐約還能看到藏在面裏的雞蛋。
胡霁色張口就道:“三嬸,一家人吃二樣飯,過了吧?!”
李氏似乎早料到了她會提這個,臉色都不帶變的,道:“喲,丫頭,你只當我們是那大戶人家啊,人人都能吃得起這精面?今天晚上大夥兒都吃着黑窩窩呢!”
說着,她還咋吧咋吧了嘴,伸手用筷子在那碗面條裏攪個不停,看得直讓人倒胃口。
“瞧瞧,一家子人縮衣節食的,偏你撈着了頓好的呢!可憐我家秀秀和茂山啊,吃黑窩窩差點吃落了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