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肺痨
和接地氣的哥哥不同,江月泓這個死小孩有的時候就是嘴硬的很讨人嫌。
但愛玩是孩子的天性,尤其是像他這種受傷之後在床上躺了幾個月的。
自從知道他兄弟經常往胡家工地跑,他便也常來報道。
剛開始是一臉別扭嫌七嫌八,說這個髒,那個粗。但很快就真香了。
工地最先建的,是江月白設計的一個大水車,這大冷的天,他是恨不得天天光腳上去爬。
村民嫌他煩,不帶他玩,他就天天領着包括小茂林在內的一群小蘿蔔頭上蹿下跳。
而且他也常來工地賴飯。
一個先前挑剔他兄長手藝的熊孩子,在工地上捧着窩窩頭也吃的香。
今兒看他吃肺片這個架勢,胡霁色有預感,他以後恐怕要每天來賴飯了。
看他那個狼吞虎咽的德行,江月白都覺得有點尴尬,道:“以後我們按月結算飯錢給你們。”
不等胡霁色說話,江月泓立刻就狂點頭,道:“好好好!”
然後又沖着不遠處的蘭氏喊:“嬸子,你做飯太好吃了!以後這房子建好了也來我家做飯行不?”
蘭氏局促地不吭聲。
胡霁色想了想,道:“讓我娘趕着去給你們做飯是不行。不過你們要是不嫌棄,等房子起好了也可以下山來吃飯。”
江月泓立刻答應了,道:“好啊!不過我們也不白吃你們的,讓我兄長給錢!”
這一頓吃的,大夥是滿嘴流油,心滿意足。還有好些村民,沒舍得吃那肺片,只嘗味兒,自己吃窩窩管飽,打算把剩下的帶回去給家裏人吃。
蘭氏能把村裏人用來喂狗的肺片做出這個味道,人人都要對她豎起大拇指。
她瞬間搖身一變,從“瘋老婆”變成了人人稱贊的能幹媳婦。
當天夜裏下了一場暴雪,外面風雪呼嘯,以至于胡霁色也沒有睡踏實。
突然她在睡夢中驚醒,隐約聽到那風雪聲中似乎夾雜着些別的東西。
她起身坐了起來,卻看見小門的門縫裏已經透了些光,顯然是胡豐年也醒了。
“姐……咋了?”小茂林在睡夢中夢呓了一句,像只貓似的。
胡霁色摸了一下他的臉,道:“沒事兒,你睡。”
嘴裏是這麽說,她卻是迅速翻身下了炕。
一身行頭就在身邊,胡霁色利落地卷了起來就往身上裹,腳下踩着一雙新買的獸皮鞋。
出門的時候,發現胡豐年已經出去了,炕上的被褥還亂亂地卷着,顯見走得也很匆忙。
這一拉開大門,就覺得迎面的風雪差點把她給刮倒。雖然穿得那樣厚,卻依然覺得寒風刺骨,連腳下也感覺涼涼的。
她在心裏暗罵了一聲,心想回頭說啥也得想辦法讓蘭氏把毛線弄出來,不然這是要凍死人的。
不遠處有一點小燈光正在風中搖曳,這是這地方的特色,是一種叫“風氣死”的燈籠,能夠在大風中保持燈不滅。
她一路小跑狂奔了上去,果見胡豐年站在籬笆外頭和人說話。
“你咋醒了?”胡豐年也吓了一跳。
“隐約聽見些動靜。”
胡豐年道:“既然醒了就跟我一起去吧,你在這兒等着,我去把藥箱提來。”
胡霁色點了點頭。
這半夜尋醫的是個年輕人,名叫胡大堂,是胡家村裏正的大兒子。
此時他正搓着手,有些焦慮地對胡霁色重複了一遍情況:“我奶怕是不行了,咳了一晚上了,都咳出血了。”
這麽嚴重?
容不得胡霁色多想,胡豐年已經背着藥箱匆匆忙忙地趕了上來。
父女倆跟着胡大堂一路狂奔到了裏正家,果見那裏燈火通明,顯然全家都已經起來了。
人未進門,就已經聽見老太太的幾個兒媳婦正有節奏的哭聲。
“娘啊!我的娘啊!你可不能走啊!”
“這一家子還只望着您老人家哪!”
……
胡霁色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這種有節奏的哭聲……其實她來了之後也見過幾次,每次都很無語。
裏正黑着臉從屋裏出來,罵了一聲,道:“都嚎啥喪呢!”
扭頭看見胡豐年父女,連忙把他們往裏讓。
胡豐年和胡霁色心系病人,也沒多想,跟着一塊兒進了屋。
胡霁色熟練地接過胡豐年脫下來的大衣和帽子,這才把自己身上的也脫了。
這屋裏沒有半個人來接,她也可以諒解,畢竟有重病的病人嘛。
那老太太咳得跟破風箱似的,從喉嚨裏傳來的聲音有一種仿佛被利刃切傷聲帶的痛苦。
她那幾個兒媳婦,孫媳婦都趴在她炕邊,因為剛被罵了,所以也就只捂着嘴嘤嘤的哭。
胡豐年一邊給老太太把脈,一邊大聲呼喚胡霁色:“藥箱裏找荇草花出來,一錢藥一碗水,你先去炖上。”
裏正連忙道:“你這還沒看出個所以然來,就要下藥了?”
胡豐年不理他,繼續皺着眉給老人聽脈。
胡霁色也趕緊翻了藥箱,找出了藥,随便拉了一個離自己最近的婦人,讓她帶自己去熬藥。
眼看胡豐年搭着脈不說話,裏正心裏卻是亂的很。
他是個孝子,不願意看老人就這麽沒了。但他心裏又有點不信胡豐年。
主要吧,之前在胡家分家的事上,他是收了銀子跟胡家大房對着來的。
而且這件事硬是讓趙氏這個不長眼的給當衆說了出來。雖然他沒有認,胡豐年也沒有再追問,可難保胡豐年會心生怨恨……
他正想着,就聽胡豐年道:“過來搭把手。”
“……啥?幹啥?”裏正茫然道。
“老太太喉嚨裏有東西咳不出來,這麽躺着不行,趕緊扶她坐起來,讓她氣順一些。”
裏正連忙上前去幫忙,把他老娘扶着坐了起來,讓老人家靠在他身上。
“這,這咋樣啊!”他急道。
胡豐年緊緊皺眉,道:“你別挨着她,讓她自己坐着。”
裏正想說什麽。
胡豐年道:“老太太是肺痨,要過人的。”
此言一出,整個屋子瞬間鴉雀無聲。
那些原本跪在炕前的人吓得連退了好幾步。
裏正倒還算鎮定,抖着手讓他老娘在枕頭上歪着,這才站了起來,也後退了一大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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