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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解開心結

臨過年的前一天,胡豐年還在外頭奔走忙碌。

裏正家的事情影響極其不好。

平時的話,鄉下人皮實,普通的小病都是能扛就扛,也不會輕易去看大夫。

可自打裏正家的事之後,村裏的但凡有個頭疼腦熱的,帶着有些咳嗽流鼻涕,就會把胡豐年叫過去看看。

現在天氣寒冷,本來就是感冒高發季,胡豐年從大早上出去,直到大中午也沒見人回來。

胡霁色正在耐心地盤點家裏的儲備藥材,蘭氏過來細聲細氣地叫她吃飯。

“這就來”,胡霁色擡頭看了她一眼,看她一直系着圍裙,就笑道,“娘,丸子都炸得差不多了,您也別太累,明天就過年了,今兒好好歇着吧。”

蘭氏低下頭,小聲道:“不累。”

胡霁色跟着她走進堂屋,看見飯桌上已經坐着江家兄弟、厲竹山,還有小茂林。

看江月泓那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餐桌的架勢,似乎僅存一絲理智讓他謹記要等人都齊了才能動筷的禮儀,否則他早就已經像是餓虎撲食一樣撲向餐桌。

今天餐桌上擺着一盤炸丸子,一盤油渣,還有一只江月泓點名要的烤雞。

胡霁色覺得有些費解:“你還真是吃肉不膩。”

江月白小聲道:“你現在還覺得我買的多嗎?”

“還真不覺得了,我倒嫌你買少了。”

胡霁色沒笑,以至于江月白就多看了她一眼。

江月泓哼了一聲,手裏抓了個雞腿,另一個給了茂林,道:“你多吃點,以後好長個兒,別跟你姐似的,放着好吃的不知道吃,還嫌七嫌八的。”

胡霁色道:“飲食上營養最好要均衡,肉也好,青菜也好,都要常吃。”

否則容易便秘。

這句話胡霁色沒有說出來。

江月泓拎着個大雞腿吃得滿嘴流油,道:“我又不傻,有肉不吃,還吃那些糙的。”

胡霁色心想,現在是冬天,新鮮蔬菜少,等春天來了你等着瞧吧,家裏肯定天天上野菜。

吃過飯以後,胡霁色回到藥房整理藥材。

身後突然響起了一個聲音:“要不要幫忙?”

胡霁色頭也沒回,道:“行啊,一起吧。”

江月白端了張小凳子在她身邊坐了下來,拿起放在一邊的小本子,胡霁色報個藥名和數量,他就往本子上記一本。

大約沉悶地盤點了兩刻鐘以後,胡霁色突然扔下手裏的三七,嘆道:“哎,我就是過不了心裏那個坎。”

江月白平淡地應道:“嗯?”

胡霁色糾結的就是裏正家燒屍的事。

作為一個醫學工作者,除了救死扶傷,傳播正确的醫學知識和控疫常識都是她的天職。

燒屍對于這個時代來說,是一件石破天驚的大事。

當時裏正一家,婦孺的凄慘,至今想起來還歷歷在目。

即使當時那種情況她根本就無可能力挽狂瀾,可袖手旁觀還是讓她心裏不好受。

江月白安靜地聽了,然後道:“據我所知,肺痨去世的病人,燒屍是約定俗稱的規矩。”

“是…… ”胡霁色道,“可我并不覺得這是必要的。”

“你覺得而已”,江月白道,“那麽多杏林前輩,都認可這一做法。以你的資歷,你覺得你有什麽立場站出來說那些話?又有幾個人會聽你的?”

胡霁色垂眸道:“這些我都明白,可當時沒有站出來,心裏總是過意不去。”

江月白想了想,道:“肺痨這種東西,只要沾上了,就很難治好的,對吧?”

胡霁色皺了一下眉,道:“對。”

“我剛才也說了,那麽多杏林前輩都認為應該要燒屍,想來即使是死人,也是能過人的吧?”

“可能性很小。”胡霁色道。

“你只說有,還是沒有。”

胡霁色道:“有……”

江月白道:“只要有一個生人被傳上,就可能一傳十十傳百,而這種病又極為不好治。既然如此,萬不得已燒屍,也是有道理的。”

胡霁色皺眉想了想,突然發現自己是鑽進了一個牛角尖,頓時驚出了一身冷汗。

這個時代沒有抗生素,任何一種感染型疫情都是極為可怕的事……

雖說被死者傳染的可能性極小,可若是萬一傳染上了呢?

她突然想起了古醫書上的那句話,“得此疾而死的病人,死後也會複傳旁人,乃至滅門”。

“若是你那時候站出來了,說了那些話,能不能阻止且不說”,江月白道,“退一萬步講,若是被你阻止了,萬一有生人被傳上,哪怕只有一個,你能負得起這個責任嗎?”

“負不起……”

江月白嘆了一聲,道:“你只看那一家人凄慘,心裏便過意不去。可你只是個大夫,而且年歲尚小。要推翻杏林前輩的陳規,卻也是件需要三思而後行的事。”

是啊,有些東西雖然看起來陳腐守舊,甚至有些不可理喻。可既然是經過上千年沉澱的規矩,自然也有它的道理。

胡霁色只覺得從昨天開始一直憋在自己心口的悶氣,此時終于呼了出來。

她笑道:“是我鑽了牛角尖。”

而且真真是年輕氣盛,以後還是要虛心一些為好。

“其實你會這麽想是好事,總比木讷不思要好。”

江月白心想,別說姑娘家,就是一般的爺們兒,或許都不具備這種自己琢磨陳規的能力。

只是,她為什麽這麽确定,肺痨死者,傳給生人的可能性極小?

“看不出來,你還挺會寬慰人。”胡霁色笑道。

江月白原本有心想問,但扭頭看見她面上終于有了笑模樣,他又把那個問題給吞了回去。

畢竟他自己也是個有諸多秘密的人。

胡霁色想開了以後心情也好了,正好茂林進來,她就開始一邊帶着茂林盤點,一邊教茂林認藥。

江月白耐心地拿着小本兒在旁邊記,一邊笑道:“你打算讓茂林以後繼承他爹的衣缽麽?”

胡霁色道:“那倒不是,他要做什麽,以後還是看他自己。只不過大夫家的小子不認得藥材,也說不過去。”

要做什麽看他自己?

江月白覺得自己有片刻的恍神。

這看似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對于他來說卻是如此沉重,重到他幾乎無法承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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