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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四章 有志氣的茂林

浔陽知縣是在那天天剛明的時候到的,看那樣子應該是忙于公務,徹夜未眠,然後直接趕過來的。

那時候老胡家已經開始做道場,外頭在敲敲打打,裏面也已經開始哭靈。

胡霁色摟着茂林跪在那,身上戴着重孝。

小茂林癟着嘴,他還小,可能不知道這意味着什麽,只是心底到底有些自己也有些不明白的悲傷。

他便倚在胡霁色懷裏哭。

哭得最兇的卻是李氏和孫氏,趴在靈前哭得那叫一個抑揚頓挫,非常有節奏。

這時候,外間傳來了車馬聲,有人高喊了一聲:“回避!羅大人到!”

知縣大人來了!

這在整個胡家村可是頭一遭,早早過來的村長和新裏正連忙也站了起來,迎了出去。

胡霁色正琢磨着要不要起身。

這時候江月白不知從哪兒冒了出來,在她肩頭壓了一下,小聲道:“你跪着別動。”

胡霁色有些詫異地看了他一眼。

兩人目光一碰她立刻就把眼睛別開了,十分不自在地點點頭。

江月白也沒多留,就出去幫忙了。

胡霁色是和孫氏李氏,還有蘭氏跪在一起的,那倆貨依然在抑揚頓挫地哭。

蘭氏和胡霁色反而冷靜些。蘭氏只是默默抹眼淚,人看着有些癡。

外頭高喊着給羅知縣行禮,突然傳來一陣騷擾。

這是怎麽了?

胡霁色有些好奇地伸長了脖子往外看,卻看見那個一身官服的人正和江月白說些什麽。

而且他們的姿勢很奇怪,羅縣令低着頭,乍一看兩人好像在交頭接耳,但江月白似乎用手掐住了他的胳膊。

天下學生,無不是江家桃李。

許是江月白被人無情地認出來了吧……

為了避免引起騷亂,他大約制止了對方想要行大禮的沖動。

少頃,那羅大人大步進了屋來。

他是個三十多歲的年輕人,模樣周正,還挺有氣派。雖然一身官服,官帽上卻別着孝花。

令人意外的是,胡豐文竟然跟在他身邊,望着靈位,也是一臉悲傷。

羅知縣望着那靈位,神色哀痛,舉了香先進了禮,然後然緩緩道:“賢兄,萬萬沒想到,當年浔陽一別,再見時竟是今日這般光景。”

說完,村長走過去把他手裏的香插進了香案。

這事兒本來應該老胡頭來做,無奈他已經被吓傻了,只能跪在一邊哆嗦。

胡豐文小聲安慰道:“大人不必過于悲傷,兄長泉下有知,知道大人成為造福一方的父母官,該為大人高興才是。”

羅大人點了點頭,目光掃過胡霁色那邊,道:“哪位是賢兄的子女?”

胡豐文連忙指着胡霁色,道:“這位是二哥的長女。”

又指着小茂林,道:“這是二哥的遺腹子…… 沒有見過爹,也不知道爹是誰。”

胡霁色的眉頭微微一蹙。

果然羅大人就皺眉,走到那姐弟倆身邊。

胡霁色把胡茂林扶正,俯身拜了一拜。

羅大人壓根不看她,只是看向小茂林,有些嚴肅地道:“你爹是個很了不起的人,你知道麽?”

這種沒頭沒尾的問題,小孩子哪裏接得?

小茂林點點頭,又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即使你從來沒有見過他,即使你娘改嫁,你也應該知道,你身上流着他的血,你是胡豐元的兒子。”羅大人嚴厲地道。

呵!好大的怨氣!

他這是怪蘭氏改嫁,是怪小茂林不認識親爹?!

胡霁色看了胡豐文一眼,冷笑了一聲,他這是跟羅大人說了什麽鬼話啊!

孫氏和李氏就幸災樂禍地看了過來,蘭氏渾身顫抖,一直低着頭,眼淚不斷地落在她握緊的拳頭上。

“記住了嗎?”羅縣令見小茂林不說話,又追問了一句。

小茂林的身形晃了一下,被胡霁色一把扶住。

胡霁色深吸了一口氣,冷冷道:“大人放心,茂林不是沒有爹,也不會忘記爹。我爹不在,該教的道理,我會教。”

羅縣令這才注意到這位胡豐元的長女,扭頭看了她一眼。

到底是個為官的人,眼神淩厲,充滿壓迫。

胡霁色是不懼的,坦然地和他對視。

人群中,村長有些焦慮,想上前去打個圓場,卻被人一把拉住。

他驚訝地回過頭,發現是江月白。

江月白搖搖頭,示意他不用大驚小怪,這種小場面,霁色可以應付。

過了一會兒,羅大人道:“好大膽的丫頭!可讀過書?”

胡霁色的神色依然充滿防備,但還是回答道:“該念的書都念過,字也都認識。”

羅大人聽了,神色舒緩了一些,指着茂林道:“他呢?啓蒙了麽?”

“讀了些詩書,《三字經》、《弟子規》亦已經倒背如流。”胡霁色道。

聞言,小茂林終于找回了點感覺,小胸膛驕傲地挺直了一些。

看那樣子,直恨不得讓人考他一考,他随時可以表演背書。

“師從何處?”羅大人又問。

胡霁色微微一哂:“民女親自啓蒙,除此之外,文從江家月白,武從江家月泓。”

羅大人愣了愣,扭頭看了江月白一眼。

江月白點了點頭。

沒錯,老子教的!

羅大人的神色終于徹底舒展開來。

別的且不說,他是知道,這位自幼便有才名,無論策論還是兵法,都能與長師辯,做的都是大學問,亦是難得一見的天縱奇才……

能得他指點,是這天下多少孩子都難以一求的福氣。

這麽看來,賢兄的子女,并未像他原本想的一樣,在這鄉下地方給埋沒了。

只是……賢兄遺孀改嫁之事,依然讓他耿耿于懷。

他道:“既讀書識禮,就該知禮儀倫常的道理。望你們出淤泥而不染,前程似錦。日後若有成就,也勿忘生父之恩。”

……你才是淤泥!你全家都是淤泥!

小茂林看了人群中已經十分尴尬的胡豐年一眼,終于忍無可忍,道:“我有兩個爹!我兩個爹都很好!也都很厲害!我生父是秀才!我爹是大夫!我以後也要像我爹一樣治病救人,書裏說那叫懸壺濟世!”

羅縣令:“……”

胡霁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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