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章 憑一時喜怒
端氏有些局促,胡霁色就讓她坐在自己身邊。
今天公堂之上的事兒,沈引雖未出門,卻也派人去旁聽,已經知曉。
不過他一時半會兒倒是有些意興闌珊。
一是當着苦主的面,提了不合适。
二是他家那婆娘,實在太丢人……
最終還是金狀師先道:“多餘了些功夫,我倒是可以騰開手來辦這個案子。”
沈引正想開口,卻被胡霁色截過了話頭。
她道:“今天早上,先生說想要先上堂去瞧瞧,和這些人碰上一面。現在先生覺得如何?”
金狀師搖搖頭,道:“也是十分熱鬧了。”
“先生是覺得不樂觀?”
金狀師笑了笑,道:“那倒不至于。這案子依然還是有很多漏洞。只是,我來的時候,以為只要保你全身而退就好,如今看來…… 你和那勞什子杏林商會,怕是注定不能共存了。”
胡霁色皺了皺眉,道:“是,我早已料到了。”
看今天陸知府那有備而來的樣子,恐怕最初就只有你死我活,根本就不存在什麽全身而退。
沈引的面色不由得就有些尴尬。
先前他勸胡霁色“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胡霁色說是有人要“縱火燒山”,他真是不以為然的。
可真真沒想到,今兒一上堂,竟然真的差點被人摁在原地打死。
沈引小聲道:“金狀師,你以為當如何?”
這金狀師也是個逗逼,摸了摸自己光滑的下颚,道:“我以為我是叫沈爺給騙了,原說的是這浔陽城沒人敢接的案子,重金請我來走個過場罷了。沒想到如此棘手。”
胡霁色擡頭看了沈引一眼,道:“你得給人家加錢。”
沈引:“那是自然!”
胡霁色補充道:“如果不是你夫人,這案子不至于攪和成這樣。”
沈引覺得很沒面子,就不吭聲了。
金狀師道:“看在銀子的份上,我們幹脆就做一票大的。”
端氏愣愣地看着他們,也不知道自己該咋辦。
這些人裏,反而是她狀告的胡霁色不會給她太大壓力的感覺。
她不由得拉了拉胡霁色的手,小聲道:“小胡大夫,究竟是怎麽回事?”
胡霁色有些不忍,但終究還是把官府的糾葛,杏林商會的壟斷,一一都同她說了。
“……那藥絕沒有問題,我自家祖父用藥,也是用的這個。還有這位沈爺,他妹子……之前病得很重,也是用的這個藥。”
端氏懵了一會兒,突然想明白了,道:“你的意思是,有人,有人為了害你們,為了錢,就害死了我夫君?”
胡霁色沒吭聲。
沈引道:“很抱歉……但恐怕,就是這麽回事。”
端氏的情緒再次崩潰了。
她哭着道:“我一家都是良善人,何至于此?!”
這事兒能怎麽說……
有時候人性之惡,大抵就是如此。
為了錢財,名聲,便能罔顧人命。
尤其是這種無權無勢的平頭百姓,在那些人眼淚,真真是比蝼蟻都不如。
一個失去本心的醫者,比殺人的屠夫,更加可怕。
胡霁色望着痛哭的端氏,心想,今日他們将旁人的性命視如蝼蟻,那麽再更強的力量面前,自如蝼蟻一般的時候,又會是什麽樣?
她回過神,道:“夫人,莫哭了。你該想想,為何我家的病人那麽多,他們就選了你?”
端氏茫然地回過神,望着胡霁色:“為何…… ”
她也想不通,這是為何?
為何就偏偏選了她那一輩子老老實實的夫君!
胡霁色耐心地道:“我記得您剛才說了,這狀紙是你家弟媳婦托人寫的。”
聞言,金狀師和沈引不由得同時看了過來。
對……這或許就是這個問題的關鍵所在了!
端氏整個人都在抖。
過了好長時間,她終于道:“早一個多月之前,我同我家二叔起過争執……那時候他同我大打出手,我夫君,我夫君給我出了氣。不過,後來,我那弟媳婦來賠不是,這事兒,我只當是過去了。”
金狀師連忙問道:“為何起争執?”
“我們家早已經分了家,約莫十年前,我夫君瞞着我借給二房二十三兩銀子。這些年,家裏愈發艱難。我夫君染了疫,眼看這日子過不去了,我便去讨錢。幾句話說的過了,這才……動起手來。”
說到這兒她又哭起來,道:“我家是借了利子錢給我夫君看病,真真是擔不起了。”
橫豎那錢是沒要回來,所以後來他們才會铤而走險,想試試新藥。
原以為是柳暗花明,沒想到人終究還是沒了。
胡霁色安撫道:“欠債還錢,原本就是天經地義的事情。你們沒有過錯。”
端氏哭道:“雖是用了新藥,可前頭我那小兒子送了醫說是染了疫,左右折騰說是誤診,倒墊了不少錢進去。我當我那弟媳婦是個好的,後來她主動上來找我說要還錢,就是一回給一點點,最多不過一兩銀子……”
那極有可能,就是這婆娘不想還錢,幹脆殺人滅口了。
只是這事兒也不可能都按在她一家裏,最起碼吳大仁不會是無辜的,而吳大仁也不可能是自主作案。
端氏拉着胡霁色,哭道:“我只想要一個公道,我夫君不能白死了!先前一時沖動去你門上鬧,是我的是。日後我給你做牛做馬來賠!”
胡霁色道:“你放心,如今我們是同一條繩上螞蚱,我自然是要把事情都查清楚的。”
沈引低頭盯着自己眼前的茶杯不敢吭聲。
事情到這一步,他愈發覺得無法直視家裏那個婆娘。
俗話說無商不奸,他的确也做過一些稱不上是良善的事,可好歹那也是為了利益。
那女人竟為了自己一時喜怒而害人……簡直,讓他難以想象自己竟同她同衾共枕那麽多年。
正想着,突然門外匆匆忙忙跑進來一個婆子。
“爺!不好了!夫人,夫人去莊子上拿七姨娘了!”
沈引驚了一下,連忙站了起來:“怎麽回事?”
那婆子急道:“這還是大夫人身邊的婆子偷偷來報的信,說是夫人今兒受了氣,尋不到您的外室,就要拿咱們七姨娘開刀!”
沈引怒道:“這個瘋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