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硬漢
幼格裏斯湖的水面非常平靜,一如冰國人抵抗侵略時的冷靜面容。
一個少年在湖畔的樹林裏跑動。
他跑過底倫碼頭的入口,穿過枝桠茂密的灌木,越過折斷的枯樹……
厚厚的落葉和碎樹枝被他踩得吱吱作響,山毛榉掉落在地上的球果從他腳邊蹦開。
他來到了底倫碼頭的山頂。
他氣息激動,面露喜色。
極目遠眺,幼格裏斯湖的碧波隐藏在遠處的朦胧霧氣中。
心曠神怡。
忽然間,霞光萬丈,噴薄的旭日宛如幼格裏斯巨人再現!
周圍的一切正悄然發生變化。
地上的苔藓鍍上一層金光,草葉上的露珠閃耀出奪目的亮光,繼而逐漸消散。
湖面的霧氣漸行漸遠,幼格裏斯湖更顯深沉。
一年之計在于春,一日之計在于晨。
底倫碼頭的山頂上,初升的旭日照亮了少年挺拔的身姿。
此時的幼格裏斯湖還沒有喧嚣起來,湖畔樹林還沒有開始燥熱。
在一切似醒非醒之際,底倫碼頭的山頂,已有一個志氣滿滿的少年在修煉武道。
直拳、勾拳,掃踢、正蹬,點膝、飛膝……
這個十一二歲的少年,竟然是一位修為高深的格鬥家!
從地面上的印記看,這位少年格鬥家已經不是第一次在這裏修煉。
那淺一些的腳印,是其移動步伐所致,較深的腳印則是跳躍後墜落的壓踏。
右側的一株白桦樹上,有一塊樹皮磨損比較嚴重。
少年給出了解釋——
一記正蹬踢出,腳掌重重踢在了樹幹上,粗大的樹幹微微顫動,連帶上方的樹葉也發生了少許波動。
這一次正蹬産生的後坐力,使得少年的另一只腳陷入地面更深,并向後方滑行了一點距離。
如果他去過流雲國,或者對流雲國的格鬥家有所研究的話,就會知道那裏也有一個人,是把大樹作為陪練的。
不同于流雲國那位,這個少年主要是在磨練自己的格鬥技術,如果要增長功力,還是需要下山回到學院,進行更加行之有效的訓練。
他來這裏,是為了感受幼格裏斯巨人的召喚,是為了凝聚幼格裏斯巨人的鬥志。
那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
他能夠感覺到有一團能量正在他身上漸漸凝聚起來,提升他的狀态,改善他的發揮。
更重要的,他能感覺到所向披靡!
是的,他來這裏,就是為了獲得這樣一種感覺,一種睥睨天下的感覺。
這與其說是一種修煉,不如說是一種儀式。
這就像白蓮的拜師舞,也如同世界巅峰武道大賽的開幕式。
懂的人,可以從中獲得不可估量的好處,但不感興趣的人,僅僅是走個過場。
與幼格裏斯湖的日出相會,進行一系列格鬥技的磨練,就是一種虔誠的儀式。
對格鬥的虔誠,對信仰的虔誠。
信仰,不是別人給的,是自己樹立的。
多年前的底倫十八勇士不會想到,多年後的今天,會有一個少年站在底倫山頂,在每一天的日出時分,君臨天下。
底倫十八勇士抵抗侵略的意志和對邦國的捍衛,在這個少年身上演變為了對格鬥的信仰。
這信仰,正是少年為自己樹立。
自己的,自己懂。
因為懂,所以虔誠。
底倫山下、幼格裏斯湖邊,就是幼格裏斯學院。
……
……
方曲盯着眼前的擂臺,腦袋嗡嗡作響,不知是看臺的喧嚣,還是腦漿的翻湧。
他聽到了一個數字——三。
他被擊倒了!
就是剛剛那個不斷傻笑的年輕人幹的嗎?
看來,這個叫做橫斷青苔的家夥有點東西!
方曲甚至露出了微笑。
他不怕遭遇可怕的對手,也不怕被強大的對手擊敗,怕就怕遇到一個比他還弱的對手!
是的,在這位冰國人心裏,比他弱的人,是沒有資格與他交手的。
換句話說,他完全不把戰勝弱者作為人生目标,那樣的勝利入不了他的眼,甚至也不會讓他感到臉上有光。
他所熱愛的,所陶醉的,就是去打比自己更強的人!
對手越是強大,越是不可戰勝,他就越開心!
他要的,就是這種勝利!
這是很有風險的。
一般人為了考慮性價比,就需要采取比較穩妥的策略,選擇更有把握的對手,最好是可以不戰而屈人之兵的那種。理想情況是,自己的王者之氣顯現,令對手一見就兩股戰戰,跪地求饒。
而方曲,不是一般人。
他就是要以弱打強,不僅要打,還要打贏!
這實在有些蠻不講理的味道。
說好聽點,是勇氣可嘉。
說不好聽的,就是不知死活。
但方曲不在乎!
他雖然很在意名聲,卻不是一個虛榮的人,他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麽。
他不會向強者低頭!
就像冰國不會向強大的火國低頭!
這種反抗、逆反心理,或許才是方曲真正的性格。
方曲,永遠不會服氣。
即使對手再強,即使對手能輕易打敗他,他也不會服氣。
他要反擊,他要獲勝,不論對手有多強!
方曲這種人,就是把弱者活成強者的那種人。
很難理解,為什麽會有方曲這種人?
趨利避害,圓滑自保,難道不是一個人、一種生物最基本的素質嗎?
你已經很弱了,何必再去和強手去拼?簡直不可理喻。
但實際上,不可理喻的方曲,已經成為了一種道理。
這就像螳臂當車、蚍蜉撼樹。
這些行為都不可理喻,卻都變成了道理被人傳唱。
螳臂當車,真的只是愚蠢嗎?
不見得。
或許真的有某只螳螂自信過頭,以為自己發達強壯的手臂能夠阻擋沉重的車輪,也或許,它們只是因為無知。
但是,如果它們知道呢?如果它們明确地知道它們很可能會因此而死,卻還是義無反顧呢?
不是螳螂,并不能完全體會螳螂的動機。
但即使是愚蠢無知下的自信,那麽我想,這種豪氣幹雲的自信也值得被稱贊幾句。
至少,比某些不具備這種自信的生物要高大一些。
幼格裏斯湖上的日出一閃而過,那個少年的身影出現在方曲的腦海。
那個身影很熟悉。
那就是他自己。
他從未覺得自己是如此高大,如此的君臨天下……
裁判數到了五。
方曲露出了嚣張的笑容。
真正的比賽,才剛剛開始!
裁判數到了六。
方曲站了起來,并左右晃了晃脖子。
這點疼痛,除了讓他更加集中鬥志以外,完全影響不到他!
互有擊倒,算是扯平了。
這個橫斷青苔,果然沒讓他失望。
事實上,方曲的确沒有想到橫斷青苔會突然爆發這麽巨大的能量。
在第一次擊倒對手後,方曲就有些感到無聊了。按照他的預計,這将成為一場個人表演賽,他将碾壓對手至比賽結束……雖然輕松,但也是一場令人厭煩的一場比賽。
而橫斷青苔的這一波爆發,完全扭轉了方曲的認知。
這場比賽,有的打!
賽場的氛圍突然變了。
遠離擂臺的觀衆敏銳地嗅到了危險的氣息。
這正是他們希望看到的比賽。
兩虎相争,才有看頭!
方曲和橫斷青苔,一個背負着幼格裏斯巨人的格鬥信仰,一個肩扛着橫斷氏家族的無上榮耀。
他們,正以前所未有的鬥志、心氣、力量投入比賽。
恰恰在這個時候,第一局比賽的鐘聲響起,第一局結束。
在兩位格鬥家放手一搏的時刻,一回合時間到,他們不得不等過局間休息,在下一局釋放能量。
“今年的新人,總算有個讓人眼前一亮的了。”洞庭羽對旁邊的小美女說道,“第一組資格賽的斯威特和蕭重山全部輸掉了比賽,蕭重山更是被楚塵速殺。這個橫斷青苔,雖然開局不太靠譜,但竟能擊倒經驗豐富的方曲,嗯……”
“總裁言之有理。能夠在逆境中強勢逆轉,流雲國的這個年輕人,很有潛力!或許,他能戰勝方曲,與維蘇威的鑽石争奪資格賽晉級名額。”小美女侃侃而談。
洞庭羽的意思很明顯,他是把白蓮排除在了新人之外,或者說,他僅僅是在評價外邦的新人。
風雲組合當然不會錯過第一局比賽的波折。
他們先前已經對方曲擊倒橫斷青苔輸出了大量溢美之詞,如今看到橫斷青苔竟還以顏色,便又立即開始稱贊橫斷青苔。
在風雲組合的解說中,橫斷青苔甚至提前擊敗方曲、鑽石,進入八人戰決賽,殺向最終的冠軍王座……
總之,風雲組合作為世界巅峰武道大賽的解說員,很稱職。
局間休息的時間很短,不過是一分鐘時間,往往還沒來得及休息,下一局比賽就開始了。
但方曲和橫斷青苔,恐怕是迄今唯一一組選手嫌這段時間長的。
很多選手恨不得多休息一段時間,調整到更佳狀态。
而激發出鬥志的方曲和橫斷青苔卻視寶貴的休息時間為不必要的浪費。
這也就是為什麽,第二局一開始,方曲和橫斷青苔就展開了高密度的對攻。
不斷有武技碰撞的轟鳴傳來,還有炸開的片片光芒。
方曲的絕技,幼格裏斯巨人之拳,似乎要打碎這片擂臺。如果不加限制,沒有人會懷疑方曲的拳頭會突破天際。
橫斷青苔的最強武技,雨打苔階,看似無形,卻讓光線發生了扭曲。這是一種無色無形的武技,雖不華麗,卻更加詭異。
方曲的幼格裏斯巨人之拳,早在去年,就為人熟知。
而流雲武技,卻是第一次展現在世界巅峰武道大賽的擂臺上。
橫斷青苔這小子,使的什麽功法?
沒有璀璨的亮光,也沒有顯著的顏色,他已經發功了嘛?
不是只有那種閃閃發光的東西才是最厲害的嘛?
有人在一開始提出了這種疑問,卻立刻就得到了答案。
不發光,也非常厲害的武技,是有的。
比如,現在橫斷青苔所使的這種武技。
雨打苔階。
這是一種意象派的命名方式。
橫斷青苔原本想用孤獨海來命名自己的武技,卻最終放棄了。
他在家族中的排名還尚未達到第一,如果冠上孤獨海的名頭,恐怕是徒增笑柄。
況且,真正的強者,不會用武技的名字來提升信心。
真正的強者,是先有信心,才去選擇名字。他們雖然也注重名字的美觀,但不會将其看作重中之重。
不過就是個名字,倘若他們不給自己的武技命名,只要這種武技足夠強大,那麽就不會被人遺忘!
橫斷青苔的名字裏有“青苔”二字。
顯然,他的武技中的“苔階”就是取自這個意象,很簡單,就是長有苔藓的臺階,很古樸、很清新。
長着苔藓的臺階有雨落下,正是橫斷青苔想表達的。
他要表達一種靜寂、一種孤獨。
他在家族中露臉的機會不多,但他從未放棄自己。就是因為他不為人知,又有不可忽視的實力,所以才拿到了今天的機會!
靜寂的孤獨者,也有了綻放光芒的機會!
當孤獨者綻放光芒時,他們的光芒也是孤獨的、靜寂的,甚至難以察覺。
即使雨打苔階毫無亮點,也不可否認其巨大威力。
要知道,方曲的幼格裏斯巨人之拳有着毀天滅地的力量!
在幼格裏斯學院,方曲一拳就可讓浩瀚的幼格裏斯湖騰空而起!就像一大盆水被向上抛出,然後再墜落到盆中。
與此對應,讓瀑布倒流、江河逆行對幼格裏斯巨人之拳來說,也是不在話下。
去年,擁有幼格裏斯巨人之拳的方曲和天蘭宗的夜冰河打到判定。他是輸給了夜冰河的暗夜身法。
與夜冰河的鐵馬冰河相比,幼格裏斯巨人之拳更加狂暴!
然,高手相争,勝敗只是毫厘。
再來一次,他打敗夜冰河也不是多困難的事。
但就是這麽狂暴的幼格裏斯巨人之拳,橫斷青苔的雨打苔階竟能拼得不相上下!
這令所有人震驚!
不是所有武技都要發光。
有些時候,不發光的武技甚至更加可怕!
到了這種時候,方曲和橫斷青苔已經拿出了各自的殺手锏。
整個第二局,就是兩邊的爆炸發光、以及爆炸不發光。
沒有人被擊倒。
方曲和橫斷青苔在第二局平分秋色。
到了第三局。
兩人都已經毫無保留。
這是決勝局。
贏了就有下一輪比賽,輸了就卷鋪蓋回家。
方曲的眉骨被打開了,血流不止,即使簡單處理,也仍然不斷流血。
但方曲展現出了幼格裏斯巨人的堅韌。
流血,并不能終止他的進攻!
橫斷青苔的左腿已經被踢得青紫,臉上也腫起來大包,但他不曾後退!
方曲在戰鬥,那個睥睨天下的少年就在底倫山頂一遍遍地修煉。
橫斷青苔在戰鬥,他已經沉寂了太久,甚至臺階上都長出了苔藓,他要在這一天向世界展現他的力量!
擂臺在纏鬥,看臺在喧嚣。
三局戰罷,裁判來到了方曲和橫斷青苔的中間,握住了兩人的手臂。
他将舉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