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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香膏過敏,口谕解圍 (1)

妙兒見老家丁說得磕磕巴巴,越發生疑,到底是什麽人上門了,見鬼了,還說不出口!

半天,那老家丁才紅着臉開了口:“是三個年輕女子,自報家門說是萬春花船上的,領頭的那個叫含嬌,個個都來勢洶洶,非得見大姑娘,老奴一聽是……是妓女,吓了一跳,自然是沒給她們進,可這三個粉頭好生的厲害,一個人一腳就踹開了門,幸虧護院趕來了,可三人就是吵着嚷着不走,今兒非要見着大姑娘不可……”

“什麽?妓女?”妙兒與初夏齊齊震驚,雖這些日子兩人與紅胭有來往,對青樓的姐兒少了以往的戒心與排斥,可畢竟是私下往來,而且紅胭的遭遇又不一樣,如今是陌生的姐兒,而且還是大張旗鼓,光天化日地來敲門找大姑娘,這又完全不一樣了。

妙兒頭一個嚷起來:“她們找大姑娘幹嘛!有毛病啊,這是官宅,可不是煙花地兒,別說了,直接叉出去,架官府去,別叫人聽到了,豈有此理!”

“妙兒姑娘,老奴也這樣告誡過,可,可那含嬌說什麽,臉被大姑娘毀了……今兒一定得要讨個說法,別說咱們是官宅,就算是皇宮,也賴下不走了!”老家丁苦着臉道。

簾子一掀,雲菀沁走出來,平靜道:“請那三位姑娘進來。”

“不成啊,大姑娘,”初夏在裏屋也聽到了,忙跟上來,阻止,“那可是秦樓楚館的煙花女子,這樣光天化日下進了府上找您,別說外人知道了,您會丢了清譽,若是被老爺曉得了,一定會責怪的!”

這些煙花女子膽子潑天,也不怕丢醜,今兒打發走,明兒還是會來,萬一吵到外面去了,更不可收拾,雲菀沁目光淡然無華:“人家不是說了麽,若見不着我,賴着便不走,你們是生怕她們在外面大吵大叫不被人聽到嗎!好生請她們進來,解決問題才是上策。”

老家丁再不遲疑,趕緊轉身去請人進來。

妙兒一跺腳:“大姑娘坐在家裏沒招誰惹誰,什麽時候跟這些人扯上關系?這到底是誰要害大姑娘!我不得宰了那人,太惡毒了,找了一群妓子上門,不知道的人還以為大姑娘與粉頭厮混,這不是壞大姑娘的閨譽嗎!豈有此理!氣死人了!”

雲菀沁眉目一動,睫一拍,初夏見她臉色,跟着腦門一清,臉色一變:“難不成是郁宰相家的小姐?奴婢就說,那郁小姐吃了大姑娘的癟,怎會就此罷休,那是個多清高的人啊,那天綠水無端端來家中要香發散,又要了幾盒香膏,難道是……”

*不離十。

恐怕就是郁柔莊搞的鬼。她想法子将自己私制的香膏送到花船上去,放出風聲,是侍郎家小姐的私貨,又不知道在香膏裏添加了什麽,那些姐兒皮膚出了問題,肯定會來找雲菀沁,臉蛋是青樓女子的倚仗,多麽重要不言而喻,這會兒誓不罷休,也是自然的。

正是沉吟,三名女子在幾個護院的圍繞下,已是大步進來了,一張張冶豔紅唇中還不停地罵罵咧咧,旁邊的家丁哪裏攔得住。

踏進月門,進了盈福院,領頭的含嬌才止住罵聲,一擡頭,廊階上立着個娉婷少女,年齡不過十四五,梳着未出室女孩兒的垂鬟分肖髻,頭頂的髻發用兩朵小芙蓉花環環相扣,垂在胸前的一束秀發紮了個軟軟的松花結兒,身上套了個銀絲繡花羊絨半臂坎肩,下方是六折長裙,眼眸純美而淡然,定定看過來。

含嬌與兩個一塊兒來幫忙打氣助威的姊妹紫痕、梅仙沒料到做出香膏的竟是這麽個小女孩兒,俱是一愣,滿腔的火氣也消了大半,可不一會兒,含嬌回過神來,柳眉一豎,上前幾步:“你就是雲家的大小姐是吧,你家奴才跟你說了咱們找你什麽事兒了吧?!”

妙兒見這三個女郎生得妖豔又淩厲,眼下的架勢,恨不得随時要撲過來打架,站在前面喝叱了一聲:“有話好好說,咱們小姐耳聰目明,沒聾,不必靠這麽近!”

紫痕為人敏感,只當對方瞧不起自己三人,撸了袖子,氣哼哼:“怎麽了,害得我們含嬌姐的臉成那個樣子,跟砸人飯碗沒什麽區別了,竟還不敢咱們靠近!是不是做賊心虛——”

話音未落,三人只聽臺階上飄來聲音。

少女聲音有種寧靜的力度,雖然不高昂,可平滑地叫人能息住怒火:

“三位姑娘,若是我做賊心虛,怎會叫家人就這麽放你們進府,既然叫你們進來,還特意來我的院子,就是想解決問題的,若是還沒說上三兩句,你們又像外面那樣大吵,那就沒什麽談下去的必要了。來人——”

“慢着,”含嬌瞪了一眼紫痕,面朝雲菀沁:“我這姐妹脾氣沖了點,雲小姐可別見怪。只是雲小姐的膏藥叫我的臉成了這樣,咱們三人也是一時情急,今兒才來找雲小姐要個說法!”

三人一進來時,雲菀沁便已經在悄悄觀察含嬌。

她的臉頰與下颌的交彙處和脖子,有大片的紅痕,夾雜着幾個凸起的膿瘡,還有一些血紅的撓痕,看上去,确實有些不忍堵視。

這是最典型的過敏症狀。

其實在大宣本土,無論是醫書還是美容秘籍方子內,都無“過敏”這個說法,這是雲菀沁從西方舶來的一本藥妝書上看到的詞彙。

引起身體不适反應的事物,統稱為過敏源,若是接觸這些事物便會有過敏反應,這人一般就是過敏體質。照書上說,過敏源千奇百怪,各式各樣的都有,而過敏的後果,最嚴重,當即死亡的都有。

看起來,含嬌的過敏情況起初并不算太嚴重,大概是因為瘙癢難耐,含嬌忍不住,總是用手去撓,才不斷發炎腫脹,造成現在的情況。

雲菀沁靜道:“冒昧問一下,含嬌姑娘說用的是我私制的貨,是從哪裏得來的?”

“咱們的胭脂水粉一般由花船的小工月底去采買一次,再分發給咱們,因為我與那采買的小工私下關系好,總會要他偷偷幫我單獨留一些好貨色!前些日子分發胭脂水粉時,小工将一瓶香膏給我,只說是兵部左侍郎家長女的秘制妝品,如今在京城的千金圈子裏,好幾個小姐都在用,我一聽,自然高興,便拿去擦了,誰想第二日,就成了這個樣子!過了兩日遲遲沒退下去,別說見不了客人的面,便是媽媽都将我罵了個半死!我不管,我找不着別人,也只能找雲小姐要個說法了!”說着,含嬌恨恨從袖口裏掏出個纏枝紋的扁圓小錦盒,一把扔在地上打了個滾兒,轉了兩圈,才停下來。

“這可真是夠好笑得很,又沒人逼着你擦!別說這東西不是我家小姐給你的,就算是,誰知道是不是你得罪了人?人家想害你,在香膏裏加了毒,難不成也得找那做香膏的!”妙兒氣急了。

紫痕冷笑:“你當咱們腦子比你笨?含嬌的臉一有問題,便将這花膏喂給家禽,家禽一點兒事都沒有,又給熟人大夫看了看,大夫查了,這香膏沒有毒!既然沒有毒,肯定就是香膏品質問題!要我說,沒這個金剛鑽,就甭攔瓷器活兒,做出這種東西,不是害人麽!”

妙兒又要辯回去,初夏見雲菀沁的舉止,将她一拉,扯了回去。

雲菀沁倒也不急不氣,徐徐彎身,将那小錦盒拾起來,沒錯,這個小錦盒是自己盛脂粉的外殼,如今凝固型的香膏,她基本都是從這種扁圓盒子來裝,液體型的花露與粉末狀的花露則是用長頸肥肚的小瓷瓶。

打開一看,裏面的花膏,也确實是自己親手制作的。

是個玫瑰香膏。

一般為了保持香氣揮發自然,女子會擦在頸下、耳腮後,難怪這含嬌下颌處爛得最厲害。

拿到鼻子下聞了聞。

不對勁。

雲菀沁眉間一滞,這個玫瑰香膏裏多了一樣東西,她并沒添加過。

甜絲絲的味。與玫瑰花的濃郁交合一起。

雲菀沁低聲吩咐了初夏幾句,初夏先回房間了,幾步又匆匆出來,懷裏捧着個小匣子,同時交給大姑娘一樣東西。

雲菀沁走下臺階,繞了含嬌走了幾圈,近處打量了她紅腫的臉頰和脖頸,突然伸出手來,逼近含嬌的臉。

纖纖素指間銀光一閃,含嬌還沒醒悟過來,臉頰下方一陣刺痛,這才知道,竟是被她刺了一下臉,尖叫了一聲,條件反射,舉起手想要捂住,已被面前少女拉住手,聲音铿锵有力,有着不容人拒絕的嚴厲:“若不想再繼續感染,爛了一張臉,就不要用手碰!”

含嬌一驚,吃了痛,卻情不自禁,竟乖乖聽從了雲菀沁的話,手慢慢滑下。

雲菀沁用那根兩寸來長的銀針将含嬌臉上剩下幾個膿瘡戳破,放出膿液,然後手一伸。

初夏立刻捧來小匣子,将大姑娘作方劑時戴的一次性絲膜手套拿出。

雲菀沁飛快将手套戴上,再拿過一團煉花露時吸水的幹淨棉絮,緊緊壓往含嬌傷口。

“你,你這是要幹什麽?”含嬌知道她在幫自己,可不知道她這到底要幹嘛,聲音有點兒發顫,早知道她要是拿銀針戳自己的臉,肯定不敢給她這麽做,哪裏料到這個雲家大小姐一上來就先斬後奏,下手這麽猛?

紫痕和梅仙也是被剛剛一幕吓呆了,只見那雲小姐一個銀針迅速刺破幾個綠豆大小的膿包,黃紅膿液便飚出來,雖那膿瘡像是消了氣兒的球,皮膚平展了下去,可皮膚周圍瞬間一片觸目驚心的烏紅,也不知道會不會留下疤痕,這會兒聽姐妹出聲,兩人悟過來,幾步過來,想要将雲菀沁的手扒下來,卻又不敢,只能狠狠道:“你可仔細些,小心弄花了我們姐妹的臉!”

“哪裏來的這麽多唧唧歪歪,好心當成驢肝肺,若不信我家小姐,大可現在就捧着臉走人!沒人攔着你們!”妙兒反诘。

兩名姐兒見這雲家的婢子兇悍得很,瞪過去一眼,卻總算沒了聲音。

壓了會兒,止住血,雲菀沁又将另一團棉絮放進一個雀鳥花紋的窯瓷小瓶內,似是浸了一下,拿出來時,那團棉絮已是打濕了,拿近含嬌的面前。

含嬌嗅到一股味道,忙道:“這又是什麽——”

“消炎祛腫的植物原液。”

含嬌感覺那氣味冰冰涼涼,就像是剛在冰窖裏冷藏過一樣,不太香,有股淡淡的青草味兒,放心了一些,待那團棉絮貼在傷患處,疼痛感慢慢竟一點點的褪下了,緊繃感也沒了,皮膚沁涼舒緩許多。

雲菀沁敷了會兒,要拿下時,含嬌竟還有點兒舍不得:“再敷一下也成……”

雲菀沁見她語氣好了許多,沒那麽針鋒相對了,只一笑,将使用過的棉絮丢掉,又從一個小瓷瓶中倒出些粉末,這次倒在一張棉紙上,然後輕輕用指腹,一點一點拍在了含嬌的傷患處,最後,方才道:“妙兒,拿一面鏡子來。”

含嬌接過鏡子一看,竟是一訝,短短一盞茶都不到的功夫,雲小姐這麽一戳一敷一拍一打的,下颌處的一片膿瘡早就遁去無蹤,紅痕也消失了,只剩自己撓過的一些指甲印,也不那麽明顯了,尤其現在在一層薄粉下,皮膚白淨回來許多,若不湊近看,根本看不出之前那麽吓人。

“初夏,将我剛才用的兩樣,重新拿兩瓶一樣的出來,然後給含嬌姑娘。”雲菀沁吩咐完,轉頭朝向含嬌:“回去後,一天兩次,早晚各一次,先用幹淨棉絮蘸液劑擦,再用粉劑敷,如此幾天,應該是沒多大問題。”

“幾天就能好?雲小姐……給我用的是什麽法子,這兩樣又是什麽,什麽東西?”含嬌吞吞吐吐,這一次,稱呼都尊敬多了,雖然有點兒不信,可又不得不信,剛才臉還腫得老高,像是爛了一樣。

雲菀沁道:“含嬌姑娘接觸了身子無法耐受的東西,皮膚紅腫起來,後來恐怕又因為忍不住癢,經常用手去摳弄,手就算清洗過,也不見得十分幹淨,尤其含嬌姑娘臉上因為紅腫,有細小的創口,手上髒污不小心進去,才造成皮膚問題進一步擴大,甚至長了惡膿,我方才看已經長成熟了,若不及時排出,膿瘡繼續變老,會留下頑固性痂痕,便用針戳破,放出膿液。”

“因為手不幹淨,所以雲小姐才戴上那副手套?我通常看到的手套都是很大很寬,雲小姐那手套倒是不一樣。”那手套極其的細薄綿軟,緊貼在手上,與手掌融為一體,能清晰地看到手掌與五指的形狀。

雲菀沁點頭:“手套是用蠶絲叫專人訂做的,方便操作,不會有阻礙感,又能隔離看不見的髒污,杜絕二次感染。放膿後,我用棉絮摁在你臉上的,是金銀花原液。”

“金銀花……原液?”

雲菀沁道:“金銀花味甘性寒,清熱解毒,能及時松緩傷患處的緊繃和壓力,最後給你拍上的月季花粉,月季則能活血消腫,防止血黏。”

含嬌聽到這裏,便知眼前少女果真是有幾分本事的,想着剛才來者不善,大呼小叫,倒有些不好意思,正在這時,旁邊的紫痕小聲嘀咕:“就算是給你治好了臉面,那也是她應該的,自個兒捅的婁子,自個兒來善後,天經地義。”

雲菀沁也不惱,将那盒玫瑰花膏捏在手裏,舉起來晃了一下:“既然正事辦完了,那麽,我也想問問,含嬌姑娘是不是碰不得蜂蜜,或者說每逢吃了蜂蜜,便容易身子不适?”

含嬌聽得呆住了,半天才應:“你,你怎麽知道?”

紫痕與梅仙亦是一愣,含嬌不能吃蜂蜜,一吃就上吐下瀉,胃腹脹滿,百般的不舒服,這事兒,萬春花船上的姐兒、龜公和媽媽倒是知道,外人是如何知道?

“那就清楚了,”雲菀沁将那盒香膏拍在含嬌手裏,“你找的那位大夫說得沒錯,香膏裏确實沒有投毒,可是卻被人添加了蜂蜜。”轉頭将另外幾個相同的玫瑰花膏拿給含嬌與紫痕幾人:“這是我做過的一模一樣的玫瑰香膏,含嬌姑娘一看便知道,原裝的只是純正的玫瑰花膏,從來沒有蜂蜜。若不信,便将這幾個都帶回去,給放心的人去仔細查驗吧。”

含嬌愣住,又一抖袖,明白了,氣得柳眉一挑,“難不成是那采買脂粉的小工故意害我?”

雲菀沁道:“含嬌姑娘回去将那小工一質問,應該就能得出結果了,但不管是誰害你,總歸,絕對不是跟含嬌姑娘無仇無怨的我,我讓你進來,治好你的臉,無非是想讓你明白,不要随便着了別人的道,被人當槍使了。”

女人多的地方就免不了鬥,青樓更是不例外,含嬌這麽猜測下來,估計是哪個嫉妒自己的姐兒使的壞,卻牽連到了雲小姐頭上,幸虧這雲小姐大度,頓時臉色漲紅,一個折身彎下腰,行了個大禮:“今兒是我與我的兩個姊妹太沖動了,雲小姐以德報怨,非但不計較,還替我治臉贈藥,含嬌在這兒給雲小姐賠個不是!”

紫痕與梅仙見含嬌都低頭了,也便紛紛甘心情願地道:“剛才是我們冒失,還請雲家小姐原諒。”

“哼,動不動闖到別人家中,連身份都不顧,說個道歉便完事兒了,倒還真是便宜!若是這事兒傳出去,我家小姐這一回可被你們害了!”妙兒不甘。

紫痕與梅仙一聽,說不出話,讪讪低頭。

含嬌雖是煙花女子,可也是大情大性,為人直率,眼下一想,确實有些愧疚,不知道怎麽補救得好,拍胸脯保證:“那咱們也不耽擱久留了,這便先從側門出去。”又叫梅仙掏出銀子,雙手遞給初夏,婉轉道:“大小姐的金銀花原液和月季花粉也是花銀子做的,含嬌不敢再白白得大小姐的好處,占大小姐的便宜,我知道雲府是官宦人家,大小姐肯定是瞧不起……這些銀子,就當是給兩位姐姐喝茶吧。”

妙兒仍在氣頭,道:“誰要你們的銀子。”

梅仙眉一皺:“莫不是瞧不起咱們的銀子?咱們又沒偷沒搶!”

雲菀沁已是開了口:“人家既是給你們喝茶,就接下吧。”

初夏收好銀子,含嬌也舒坦多了,雖還有些過意不去,卻怕繼續逗留,會引起雲小姐的麻煩,領着兩個姐兒,從側門離開了。

——

含嬌等人來了侍郎府找的事兒,紙包不住火,不出半日的功夫,就在府邸內傳開了。

下午,雲玄昶從兵部回來,聽說這事兒,當場就變了臉。

晚膳前,正廳那邊傳話來盈福院,說是老爺和老太太都在,叫雲菀沁過去。

初夏忍不住,出去拉了傳話的嬷嬷,擔心地問道:“老爺可是臉色不好?”

簾子外,嬷嬷實話實說:“可不是,老爺的一張臉,黑得快趕上聽說二姑娘那事情時的樣子了……”

初夏心裏生起不好預感,打了簾子進來,跺腳,壓低聲兒:“這回被那郁柔莊害死了,多大仇啊,也不知道怎麽就是非要針對大姑娘,老爺那人,什麽都能丢,偏偏丢不得面子,這下怎麽辦。”二姑娘子往日在娘家最得寵的,在衆人面前丢了臉,老爺都毫不吝啬地家法伺候,這回大姑娘倒好,被青樓的姐兒找上門,老爺知道,豈不是氣得鼻子都歪了。

雲菀沁默然會兒,道:“怎麽辦?無非一頓責罰。”

初夏嘆:“您倒是看得開。”

妙兒這次倒是沒急吼吼,沉默了會兒,轉身跑到耳房去,回來時,拿了個兩塊軟綿綿的東西,叫雲菀沁坐下。

“這是幹嘛?”雲菀沁奇問,乍一看,像是兩個沙包,各自還迤着一條細帶子。

妙兒掀起大姑娘的裙子,卷起兩個褲管兒,露出白淨粉圓的膝蓋,将兩個裹着厚實棉絮的沙包袋分別系在一雙膝上,再放下褲管和裙子,道:“管他的,先戴着這個,以防萬一。”

雲菀沁明白了,是綁在膝蓋上的護膝,卻又更加厚實,大戶人家許多奴才随時必備這東西,長時間下跪或者挨罰時暗中戴上這個,絕對是比不戴要好。

打理完了,雲菀沁與初夏跟着嬷嬷過去正廳。

踏進門檻,走了幾步,靜悄悄的,氣氛緊繃,雲菀沁提了一小口氣,盈盈一拜:“祖母,爹。”

招惹了一群妓子上門來大吵大鬧,還将人家請到了自己的閨院裏說了半天的話,這會兒倒是臉不改色心不跳,淡定得很,就像是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雲玄昶冒了火氣,手一拍桌:“荒唐,荒唐!”拍得案上的杯子都騰騰響。

“你輕點聲兒教導,”童氏皺皺眉,這些日子與孫女兒關系處得親近,到底還是不忍心叫她受太重的罰,打了個圓場,又朝向雲菀沁,“沁姐兒,你可知道你爹爹把你叫來幹什麽,可知道自個兒犯了什麽錯事?”

雲菀沁嗫嚅了一下纖唇,既都知道了,也不繞圈子,直白道:“女兒今天與萬春花船上的姐兒見過面。”

雲玄昶見她仍是不知道悔改的模樣,臉都不知道紅一個,越發氣惱,望了一眼娘親,指着女兒:“你知不知羞,知不知道羞啊!你是在哪裏招惹了那些人?還招惹回家?鬧得人家在侍郎府門口糾纏不放,非要找你!你可知道,我還沒回家,剛到巷子口下了轎,便聽兩個街坊在那兒議論,說是萬春花船上的粉頭跑去了我家,還隐約聽到是叫你的名字,幸虧我急忙叫家丁去塞了人家的口,叫別人不要亂提,萬一傳出去,鬧大了,你可曉得你的閨譽沒了,我也要受你的牽連,一個霏兒已經叫我顏面丢盡,你現如今還要踩我一腳不成?”

雲菀沁淡道:“爹,女兒又不是個男兒身,哪裏有能耐招惹到姐兒上門糾纏,女兒并不認識那幾名姐兒。”

雲玄昶見她油嘴滑舌,哼了一聲。

童氏想着眼下是兒子的高升關鍵時期,确實不能掉以輕心,也有些怪責起來:“沁姐兒,你也是的,想你長年在閨中,确實不可能認識那些亂七八糟的人,若是來上門找茬的,趕快喊護院,速速趕她們走就好了,怎麽還、還将她們請進來?這事怪不得你爹罵你,做得不妥。”

雲菀沁面朝祖母,輕言細語:“這次純粹是個意外,幾名姐兒被人挑撥,對我生了誤會。沁兒為防她們将事鬧大,趕緊将她們先請進來,若是将她們強行趕走,防不了下次再鬧一場,沁兒這也是一勞永逸。”

童氏這麽一想,也是對的,雲玄昶卻哪裏聽得進去,反正是雲菀沁将不三不四的人招上門的,餘怒不消:“我聽說,門子講,有個姐兒說是臉上被你做的香膏弄爛了…你說是別人害你,我也管不着,你這些日子在家中搗鼓來去,栽花培草,我算了,前些日子你跑去佑賢山莊,不好好生生待房間裏照看你弟弟,成日叫人下地翻土,查賬本,看鋪子,還給我立規矩,辭退人,我見那馬婆子确實有不老實的行徑,還是算了,盡量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如今你卻連那些不幹不淨的人都招來了!”

童氏一聽這話,曉得兒子是愠意未除,堅定了責罰的意思,目露憂色,使了個眼色給孫女兒:“沁姐兒,還不給你爹道個歉。”

雲菀沁眼皮一擡,凝向父親,在家中栽花培草,都是經過他的允許,在佑賢山莊大刀闊斧地改革,賺了銀子,還不是入了雲家的財庫,叫他得了益處,到現在一有事,什麽都是自己的責任,倒像是自己這個當女兒的逼迫他這個當爹的。

“那爹要如何。”雲菀沁聽他這口氣勢必逃不脫罰了。

“将大小姐房間裏那些瓶瓶罐罐,都給捆包了扔出去,包括從許家帶回來的那些書,全都燒了,還有,院子外的小花圃的花草,全都給拔了!”雲玄昶呵斥道,“別放我不曉得,你那舅舅也是放縱你,怎麽着,還想當他許家第二代的皇商不成?你一個做閨女的,遲早便是要嫁人,在父家安心待嫁,在夫家開枝散葉就行了!我先前不說話,只當你是個興趣,倒也無傷大雅,如今給我添了這麽的亂子,招惹了不該招惹的人上門,豈能再瞧着你胡來!”

門口小厮聽了主子命令,轉身要去辦,卻聽背後女聲清亮:“慢着!”

小厮聽得這聲音,步子一滞,不自覺轉過頭去。

這還是第一次女兒跟自己對着幹。

雲玄昶臉色漲紅,見小厮被女兒一喊就站住了,父威在下人面前怎麽能丢了,脾氣愈發沖:“好,那你自己選,要麽是今兒将你的花圃和雜七雜八的都給弄走,要麽你自己便親身受罰來代替,從現在跪倒明天,中途別起來,不準動,不準挪身,不準吃喝!”

這話一說,雲玄昶本想女兒知難而退。

童氏也思忖,女孩兒嬌嬌嫩嫩的,哪裏吃得下這個苦,肯定會退讓,沒料雲菀沁只輕飄一掀裙,跪下了:“那爹爹可要說話算數,不準反悔。”跪一下而已,有什麽了不起?

“你——”雲玄昶氣悶不已,“好!”

“老二,天氣這麽涼快,你看,今兒還下了寒潮,晚上越發的冷,你叫她一個沒出閣的小女孩兒跪在這麽冰冷巴冷的磚地兒上,凍一晚上,可別像我這腿腳一樣凍出病根兒來啊!”童氏忍不住。

雲玄昶冷笑:“就憑她今兒與那些下九流的煙花女子接觸,還鬧到家裏,我縱是将她拉去家祠打幾板子都不為過!來人,天不早了,先扶老夫人回西院去。”

童氏見狀,也不好說什麽,素來認為這個長孫女兒十分乖巧懂事,滿肚子甜言蜜語,心思也活絡,怎麽今兒死倔起來了,也只得嘆了口氣,被婢子和嬷嬷纏着回去。

“你就給我在大廳裏好好跪,不到我準許,你可千萬別起來,否則再繼續加跪一天!”雲玄昶起身,又伸手指着一名老婆子,“你就在裏面看着她,若是動一下,或者起來了,便告訴我,明兒加跪!若是你包庇通融,我曉得了,便跟她一塊兒跪!”說完,拂袖離開大廳。

初夏也來不及說什麽,眼睜睜看着正廳兩扇門一合,便被驅了回去。

背後大門訇的一聲,閉上了。

剛才來的時候已經是黃昏,這會兒天色已是擦了黑,門一關,更是黑咕隆咚,廊下沒有掌燈,只有一絲微弱的光線射進來。

老婆子老老實實站在門邊,按照老爺的嚴厲叮咛,緊緊盯着雲菀沁,一個眼神都不敢眨。

雲菀沁的手一滑,身子稍往下一傾,暗中摸了摸膝蓋上的兩團厚軟棉花,幸虧妙兒有先見之明,給自己墊了這個,真在冰冷剛硬一樣的地板上跪一夜,誰受得了啊。

老婆子見雲菀沁身子微微一晃,嘴裏咕嚕:“大姑娘,老爺說了,不能動的。”

雲菀沁直了身子。還真是忒嚴格。

不知不覺夜色暗了下來,門外月色灑下,樹影紛亂交錯,在秋夜涼風中亂晃,照在窗棂和門板上。

風透過縫隙一點點的灌進來。

先不覺得,夕陽一下,人氣一散,确實還真是涼意加重,手足都冰涼起來。

身上是屋內穿的輕薄衣裳,早知道,就披個厚實點兒的外套了。可哪裏有那麽多早知道,要是真的早知道,就不給綠水香膏了……不過,若是郁柔莊拿定主意了想害自己,就算不給,她恐怕也能鑽別的孔子。

只有千年當小偷兒的,沒有千年防小偷的,你永遠沒法子防一個處心積慮想坑你的人啊。

想起那郁柔莊,雲菀沁又是忍不住舒一口氣,念頭轉到秦王身上,眼下自己這個樣子,也有他的功勞。

要不是他,那郁柔莊怎麽會對自不斷刁難打壓。

真是個禍害。

……

還沒半個時辰,從腰到腳踝,就像是灌了鉛一樣,酸脹無比。

膝蓋上的不求人也似乎不大管用了。

不知道哪裏飄來了飯菜香。

這個時候,正是晚膳時辰。

“嬷嬷,您不吃飯麽。”雲菀沁肚子裏咕嚕響了兩下,咽了咽口水。

老嬷嬷苦笑:“大姑娘,您就別試探奴婢了,奴婢今兒要是不看好你,以後都別吃飯了。”

“嬷嬷,跟萬春花船的姐兒接觸,就真的是罪不可赦嗎?”雲菀沁忽然開口。

老嬷嬷皺眉,并沒回應她的話:“大姑娘,你是在受罰。”

雲菀沁吐了吐舌:“老爺說不能動,不能起身,不能吃飯,有說過不能講話嗎?”

老嬷嬷一愣,只得道:“……大姑娘,您是官宦千金,自然不可與那些行業的人來往,若是傳出去,別人得怎麽看您。大姑娘是個明白人,這道理怎麽會不懂,您這不是不懂裝懂麽。”

雲菀沁若有所思,她以前覺得,自己若能在美容方劑這一行潛心研究下去,客戶群大部分便是曹凝兒、陸清芙、或者淩雲縣縣令夫人曹氏之流。

可如今看來,市井女子也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與其說是與老嬷嬷對話,雲菀沁不若是在自言自語:“……可有史以來最有名望的醫者、妝容聖手、能工巧匠,有誰對客人的身份做過要求?你瞧瞧,皇宮的禦醫醫術個個都高吧,可有幾個能聞名天下,被普通老百姓耳熟能詳?真正能名留青史的,全都是能夠與下層打成一片的。青樓的姐兒又怎樣,大宣一邊承認她們的身份與地位是合法的,一邊嫌她們髒,豈不是自打嘴巴。”

這種大逆不道、脫離時代規則的言語老嬷嬷幾時聽過,張張嘴,啊了一聲,又吞了下去,不知道怎麽接口,最後幹脆裝啞巴。

雲菀沁與其悶着熬,不如講話轉移心思,少些饑餓和寒冷的感覺,見這嬷嬷死活不開口了,便也只能閉上嘴巴。

這一沉默,時間更加難熬,寒意更甚,肚子叫得更響亮。

可這一跪,能保得住院子外的花圃和那些方劑,雲菀沁還是不後悔。

不知道過了多久,“阿嚏——”一聲,一陣穿堂疾風吹進來,雲菀沁忍不住一個噴嚏,渾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看來,熬一夜,還真是不簡單。

忽的,屋外傳來腳步,從遠至近,然後越來越近,最後,到了正廳的門階下。

雲菀沁雖然背對着大門,卻也能感受,廊下的燈光一盞盞的,刷刷的全亮起來了。

門扇一開,有腳步嘩嘩進來,初夏似是頭一個沖進來的,将雲菀沁一扶,低聲道:“大姑娘,老爺吩咐了,叫你快起來,暫且先免了罰跪。老爺等會兒馬上也會來正廳……”

這一站,雲菀沁才知道兩條腿兒已經麻得快沒知覺,踉跄一下,虧得站穩了。

才一兩個時辰而已,還是墊了不求人,若是真的跪上一天一夜,估計不殘也得在床上歇個幾日。

不過,免了罰跪?這不是爹的脾性啊。

爹不是嫌罰跪不夠,又想別的法子吧?

雲菀沁一擡眼,莫開來帶着幾名府邸中的主幹家丁小厮都來了,疑惑更甚:“莫管家,怎麽回事?”

莫開來上前兩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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