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薦女
養心殿。
香薰袅袅,暖爐融融。
空氣裏,夾雜着一股纏綿不盡的藥渣味。
寧熙帝倚在高榻上,輪廓消瘦,面色蒼白,本就清雅高挺的身型,此刻看起來宛如風中竹筍,不堪風雨。
比起最後一次見面蒼老很多。
簾子外,雲菀沁鼓了股勇氣,雙膝一屈:“皇上恕罪。貴人也是怕妾身遭罪,一時沖動,才假傳了皇命。”
簾內,男子聲音辯不出喜怒:“假傳皇命,說得輕巧,可知道會有什麽後果。”
“若皇上責罰,便由妾身一人承擔吧,反正妾身已經在受罰,多一筆不多了,多牽扯個人出來不劃算,莫貴人如今正得皇寵,想必皇上也不舍得。”
“太後說的沒錯,開店的人,到底就是會盤算。”男子氣極反笑。
雲菀沁将頭埋得低低,沒說話。
半晌,才聽簾子裏傳來感嘆,“祜龍圍場時,莫貴人為了你,易容跑來望月閣欺瞞朕,朕難道還沒瞧不出你們兩個是什麽德性嗎,這次,也不奇怪了。”
這話是什麽意思?難道這事兒就這麽算了?
姚福壽已在身後笑起來:“秦王妃起來吧,還不謝皇上寬宏大量不怪罪!”
雲菀忙撚起袍子,起身,從錯愕中醒轉:“多謝皇上!”頓了一頓,又道:“那…妾身便不打擾皇上養病休息了。”
姚福壽見她要退下,笑着搖頭:“秦王妃平日那麽伶俐的,怎麽現在還沒明白呢?皇後這會兒肯定要過來,看看您是不是真的跟皇上見面,皇上叫您過來,就是為了給您打掩護。您啊,就在這養心殿待會吧。”
雲菀沁點點頭:“妾身沒想到皇上考慮得這麽周全,是妾身魯鈍了。多謝皇上!”
寧熙帝聽簾子外女子的聲音,不知怎的,病得沉重的身子覺得輕了不少,精力似是也充沛了許多,手一撐,披着錦綢披風,從龍榻上坐起來。
許是因為太久沒下榻,現在獨立起身,仍有些體力不支,寧熙帝身型一晃。
雲菀沁怕他摔倒,條件反射,打開簾子,迅速上前扶住皇帝:“皇上沒事吧。”
明明是成年男子,卻已是瘦得一把骨頭,竟輕如柳絮鴻毛一般,并沒使出全部力氣,卻也能攙得住。
雲菀沁有些恻然,手一滑,正好搭在男子清瘦的手腕上,脈搏跳動中,心思一動,見皇帝注視自己,才趕緊收回手,退後幾步:“妾身莽撞了。”
姚福壽見皇上起身時險些摔倒,心裏咯噔一下,也準備進來,見這會兒沒什麽,又見皇上望着秦王妃,唇角浮着淡淡笑意,知道皇上想與秦王妃單獨相處,便拉緊了簾子,退了下去。
雲菀沁見皇帝并沒怪罪,又見姚福壽離開了,殿內氣氛有些說不出的尴尬,從沒覺得時辰像今兒過得這麽慢,就算在長青觀也沒這麽難熬。
良久,她開了口:“皇上先休息,妾身在外面待會兒,過會兒再告退。”
之前秋狩的事,畢竟不能當做沒發生過。單獨相處,始終還是有些心結。
“怎麽,還是怕朕?”男子聲音噙笑。
雲菀沁駐足,回過頭:“沒有。”
“那為什麽不願意跟朕面對面?”
雲菀沁腳步紮根在地:“妾身與皇上的關系需要避忌,與皇上共處一室,怕讓人對皇上說三道四,侮蔑了皇上的名聲。”
男子眸內笑意彌漫,眼前女子一身簡陋的青色棉布尼姑袍子,依舊擋不住風采,喟嘆了一聲,将她給了老三後,心中還懊悔了一段日子,可望月閣那日來的若真是她,如今困在後宮,陪在自己這行将就木的人身邊遞藥送茶的就是她,她身上又還能保持這樣的光輝麽。
惟有一個真正包容她寵溺她,給她自由空間的男子,或許才能養出她這樣的風華。
半晌,他望了一眼旁邊的椅子:“坐吧,沒人敢對朕說三道四。”頓了一頓,“朕知道,朕在你心目中,興許是個風流放蕩的,可你已是老三的妻房,朕再如何不堪,也不會有什麽別樣心思了。朕幫你掩飾,也是為了妙兒,不願意叫她因此而受罰。你不用擔心。”
雲菀沁終于釋然,坐了下來,擡起頭,雙眸濯濯:“妾身怎會擔心皇上?魏王側妃與其生母方氏收攬孕婦一事,若不是皇上暗中開恩,雲家絕對會受牽連,妾身父親且不提,妾身的同胞弟弟只怕也會平白無故地受到連累,前途盡毀。”
寧熙帝一怔然,繼而淺笑,這一笑,眉舒目展,清俊更甚:“你弟弟少年才俊,聽國子監的人說,功課德性,為人處事,都已經超過同齡學子不止幾倍,若為了這麽件事毀了仕途,也是我大宣的損失。朕也不想。”
雲菀沁沉默了會兒,道:“皇上對妾身弟弟這麽關心,實在叫妾身受寵若驚,剛剛更聽貴人說過,皇上将三朝太子師的楊太傅引薦給弟弟當授業老師,還推舉舍弟參加開春後的春闱,春闱乃會試,各省舉人雲集的考場,是全國人才精英中的精英,舍弟年紀還小,本打算厚積幾年,再參加科考……如今就得皇上重視,也不知道會不會辜負皇上的期許,受不受得起。”
寧熙帝擺擺手:“各省舉人和國子監監生,都能參加會試,你弟弟是監生,便有這個資格,怎麽會受不起?年紀大小更不是問題,素來考童生的,還有七八十歲的老頭子,朕十五歲的時候,為了查驗自己的學問,還微服考過進士,當時還考了個一甲,你弟弟年紀雖小,但腦子極靈光,學問做得很好,曹祭酒他們贊不絕口,楊太傅前幾天也親自單獨考過他學問,确實是幾十年難出的小人才,朕相信,他參加會試,考中貢士一定沒問題,指不定還能考個前三名。年少就能有這樣的成就,今後也好提拔……”說着,目色浮起幾分喜悅,也不知道是因為說得太高興,還是說得太急,蜷起手,竟咳了起來。
果然對弟弟是青眼有加,眷顧得有些過頭。
雲菀沁待皇帝咳完,一擡眸,目光牢牢鎖在皇帝臉上,似是想勘察他臉上每一個反應和動靜:“難得……娘親那樣對皇上,臨終前絞爛定情絲帕,斬斷與皇上的情分,與皇上之間也無牽無挂,皇上卻始終不計前嫌,一直為舍弟打算。舍弟雖是娘親唯一的兒子,卻又是雲家的子嗣,想不到能讓皇上這麽上心。”
寧熙帝神色瞬間一凝,卻也只那麽一瞬,馬上又松弛下來。
那一瞬間的異樣,卻讓雲菀沁心中猛烈一跳,可這樣的想法未免又太過于讓人震悚,回想起蔣胤的話,又推翻了自己一閃而過的念頭,最終,仍是平靜下來。
正這時,姚福壽疾步進來,聲音傳入:“啓禀皇上,皇後來瞧看皇上病情了,可是召見?”
寧熙帝笑着瞟了雲菀沁一眼,臉上的神色分明在說,看吧,朕就說皇後肯定會來親自看一眼吧,擡起手:“宣。”
雲菀沁起身,退到簾子外,只當做一直在簾子外跟皇帝對話。
不到一會兒,腳步響起。
蔣皇後帶着白秀惠和幾個宮女走進養心殿,一眼瞥見秦王妃,停下腳步,朝簾子內人福了一福,行過禮,問了幾句皇帝近來的病情,又将話題一轉,漫不經心:“在思罰殿正訓誡一半,聽說皇上傳召秦王妃,也不知道是什麽事。”
寧熙帝道:“也沒什麽大事,想起來了,便叫人将她傳來問問,看秦王妃近日在長青觀內受教如何,沒想到卻正好跟皇後撞到了一起。”又朝雲菀沁道:“既然皇後來了,你就先退下吧,叫鄭姑姑帶你回長青觀去。”
“是,皇上。”雲菀沁告退了下去。
蔣皇後見雲菀沁果真是被皇帝叫了過來,又見皇帝将她放回了長青觀,今兒被她逃過一劫,眉心微颦,瞟了一瞟女子的背影,淡道:“秦王如今成了朝中人才,大宣必不可少的梁柱,皇上對秦王妃多關注些,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寧熙帝剛說了會兒話,耗了些心神,已經有些疲倦了,唔了一聲,倚在床背。
蔣皇後見皇帝剛剛與雲菀沁講話倒還神采奕奕,如今自己一來,就恹恹不語,心往下墜了一墜,說不出是恨還是哀。
還說什麽把她叫過來只是問問,不就是想要多看她一眼麽?都已經成了自己的兒媳婦,卻還是沒死心。
自己堂堂一個皇後過來,從他那裏卻連一句完整話都得不到。
簾子外,蔣皇後一張清寧雍容的臉孔劃過一絲無人看得到的怨痛,語氣卻是祥和平靜,繼續說道:“…皇上也看得到,秦王妃新婚初犯了這等大錯,實在是不合皇家妻妾的禮儀規範,與秦王現如今的功績和聲望,有些不匹配。”
寧熙帝聽她有什麽話想說,勉強打起精神,坐起身:“皇後有什麽話就直說吧。”
“行為不合皇家的女子,只怕會影響了秦王的聲譽及前途。”
寧熙帝濃眉一動:“皇後是什麽意思。”
“欽天監那邊算出的卦象,妾身交由太子已經呈報給皇上,皇上卻一直沒回音。這樣一個女子,天兆不詳,又犯了皇家規矩,不堪為正印。”
“卦象之說,朕如今已經不大信了,”寧熙帝聽皇後一句“不堪為正印”,心中一動,這不是說要罷黜了雲菀沁的王妃位麽,擺擺手,“欽天監還不是說那魏王側妃雲氏腹中所懷是匡扶社稷的福胎,現在如何?卦象之說,不可不信,也不可全信。”
這話跟秦王妃說的如出一轍,更令蔣皇後心底冷笑一聲,見皇帝百般地維護秦王妃,越發下定了決心:“好,不談卦象,不談犯錯,秦王是後起之秀,得皇上和朝臣的重視,後院重地,該由更合适的女子來打理,這也是為了秦王着想。皇上再維護秦王妃,總不能連皇子的家宅都忽略吧。”
寧熙帝發了心氣:“那也不至于要秦王休妻!”說着劇烈咳喘起來。
蔣皇後聽他咳得難受,心裏咯噔,打開簾子欲要幫他捶背,手剛一沾上簾子,卻聽皇帝急急喝叱一聲:“別進來!朕沒事兒!”
幾十年夫妻,皇帝從沒這樣重重吼過她。蔣皇後手一滑,垂了下來,唇際凝了一抹澀澀笑意,不無自嘲,原來那雲菀沁在他心目中這麽重要,一句要罷黜她的王妃位,竟然讓他對自己當場生怒,心中怨恨也更深。
寧熙帝是怕被她看到自己這副樣子,下意識聲音重了點兒,此刻也察覺太過火,鎮住了咳喘,聲音溫和了:“免得朕傳染了你,皇後別進來。”
已經傷了的心卻恢複不了原樣。傳染?叫莫貴人侍疾在身邊,兩人說笑時,怎麽就不怕傳染呢?
蔣皇後并沒覺得好受,只是将那股哀怨死死壓在了心底,淡淡的,好似并不在意:“嗯,妾身唐突了。不過妾身那建議,還請皇上多考慮,不是妾身為難秦王妃,只是她如今做出的事,實在是不堪為王妃之位。”說罷,跪了下來。
寧熙帝見蔣皇後竟跪下來求情,一訝,考慮俄頃,卻堅決道:“休棄王妃,不是個小事,就算王妃有錯,休妻對于皇家來說,也是臉上無光的事情。當初我皇家親迎回來的佳媳,沒幾個月便休了,只能叫天下人笑話我夏侯家自己挑人的眼光不行!秦王妃沒犯天大的錯誤,不至于走到這一步,何況連将士和災民寧可抛棄功勳和性命,為她求情,你和太後當時都在場,又不是不知道,如今她更進了觀內清修自省,表現無可指摘,知錯能改,善莫大焉,若是罷黜正印位,恐怕會引起臣民不滿!皇後,你起身,此事容後再議吧。”
皇帝的容後再議,那就是“不願意再提”的客氣話了。
蔣皇後知道勸說皇帝罷黜雲菀沁的王妃位置恐怕行不通了,再強求下去,反倒還讨了不喜,起了反作用,讓自己在皇上眼中的印象毀于一旦。
斟酌半會兒,蔣皇後雖然再沒繼續勸谏,仍是趴在地上。
“皇後還要如何?”寧熙帝嘆口氣。
蔣皇後輕聲:“雲氏的正妃位置有一群将士和災民保着,穩如磐石,妾身卻也不願意叫臣民說妾身治理宮規不嚴!秦王不是妾身親生,也沒有被妾身養育過,正因為如此,妾身更要為秦王的後院着想,免得被人背後說妾身不負責!若皇上還願意妾身當這個一國之母,請體恤妾身的為難之處!”
這話說得太嚴重了,若是不答應,皇後竟有抛下鳳冠的意思。
寧熙帝一怔:“皇後有什麽打算?”
“雲氏年少氣盛,不知輕重,品行有失皇家儀範,正妃位雖可保,可秦王府也需要多進些賢淑溫良的新人,協助中饋。”蔣皇後一字一頓。
寧熙帝沒料她原是這個打算,也不好再繼續推卻,眉一挑:“皇後已經有看中的人?”
蔣皇後身後,白秀惠見皇帝軟下來,松了口氣兒。
娘娘的意思,本想讓蔣家女兒取而代之秦王妃之位,如今不行,送個進去王府當個側妃,倒也行。
想到這裏,白秀惠卻有些擔心,她知道,娘娘托話問過宮外的幾家蔣家外戚,目前蔣家未嫁的婚齡女兒寥寥無幾,跟秦王年紀與身份匹配的女兒更少,勉強挑出一個,是蔣皇後三伯父家二房的嫡親長孫女,身份勉強能與秦王匹配,可年齡剛過十二,身子骨也并不是太好,長年病病歪歪,像個弱雞似的,也不知道會不會被皇上打回馬槍……不過這樣的女子,倒也正合娘娘的用意,——便于操控。
白秀惠豎起耳朵,卻聽蔣皇後平靜答道:“回皇上的話,妾身确實已經有看中的人選。”
“嗯,哪家閨秀?”寧熙帝問。
蔣皇後報出一串門楣和名號,寧熙帝眉一擡,似是有些疑惑。
白秀惠心中也是咯噔一響,娘娘怎麽——臨場換人了?
蔣皇後舉薦的,并不是蔣家的女兒。
“說起來,那女孩不但年紀與秦王合,還與秦王見過幾面,更難得可貴的是,聽聞見面後,女孩一直對秦王念念不忘,害了相思病,女孩兒家不好意思說,見到秦王成婚,更是将這心事埋在心底,還生了幾場病呢,妾身也是偶然從叔父家的嬸嬸口中得知的,聽說那女孩至今還為秦王守着,連家裏人安排的親事都不要呢。若是這次進了秦王府,也算是一場良緣。而且這女孩兒與秦王妃也算是認得的,日後共事一夫,應該能很快融入到一塊兒,合得來。”蔣皇後淡淡笑道。
寧熙帝聽得也是饒有興致,而且也不想再繼續拒絕皇後,今天對着皇後一喝叱,到這會兒還有些愧疚,聽到這裏,只道:“皇後去安排吧,還是要叫人去查查女子閨閣中的人品和性情。”
蔣皇後平靜道:“是,皇上。”見皇帝臉色比自己進來時又白了幾分,道:“皇上先休息吧,妾身就不多打擾了。”
正要告退,卻聽簾子內,男子開聲:“朕一病,皇後前些日子的壽誕都沒操辦。”語氣有些愧疚。
皇後今年是整生,在漢人看來是很重視的,本來壽宴早已經準備好了,大食使節夫婦多留了段日子也是為了參加國母壽辰,沒料長川郡事兒一發,皇帝身子抱恙,蔣皇後的壽宴就擱置下來,沒有辦。
蔣皇後一滞,道:“皇上龍體為重,妾身區區一個壽誕又算什麽。”
寧熙帝搖頭:“朕已經跟姚福壽說了,給皇後補個壽宴。”
蔣皇後心頭一動,只聽皇帝繼續:“……只是太後最近因天氣,也感染了些風寒,不便操辦壽宴事務,太子要監國,政務繁忙,壽宴之事,朕想着,就交給老三去做吧,叫老八也搭搭手,朕膝下能做事兒的皇子,也沒幾個了,調走的調走,罰下獄的罰下獄,總得培養幾個出來,借由壽宴,倒也能讓他們與臣子們交際交際,培養上下的關系,今後在朝上做事兒,能夠更順手,配合得更好。”
蔣皇後剛剛蕩漾的心又落了下來,面上浮起一抹自嘲,掐了掐掌心,說是為了給自己補壽宴,卻是為了培養皇子。
虧她剛才一剎,竟還感動不已。
蔣皇後應了下來,告退離開養心殿。
白秀惠跟在後面,等到離得遠了,方才小心翼翼:“娘娘怎麽沒有推薦蔣家二房的那名小姐?”
蔣皇後從剛才的失落中醒過神,道:“就本宮家裏那女孩兒,哪裏又是那秦王妃的對手,光那身子骨只怕連二十歲都活不過,不如換個人吧。” **
秦王府。
自從三爺班師凱旋,又領了賞,宮裏工匠來王府擴建修葺過,又進了不少奴婢和宦官,整個王府簇新寬敞不少,更增加了不少院落和大小廳閣。
原本門可羅雀的北城秦王府,成了朝臣和世家搶個不停的香饽饽。
門階下,開始日日停了一條長龍的馬車,都是奉主人命令,攜帶禮物上門結交的管事和家丁,大部分卻帶着禮物原封不動地回去了。
王府下人們得了高長史的意思,秦王府一切照舊,絕對不能因秦王立功一事,名聲鵲起而生了驕心,正因為在風頭上,就該更加的低調沉穩。
不管怎樣,下人們個個歡欣不已,歡欣之餘,又擔心着還在宮中受罰的王妃。
尤其主院中的初夏、珍珠和晴雪三人,加上西院的崔茵蘿,自從表哥回了王府,每天就往主屋跑問嫂子什麽時候回來,問完為什麽,還有第二個為什麽,趕都趕不走,得知要在宮裏關上三個月,更是吵着嚷着想要進宮看。
晌午過後,崔茵蘿估摸着表哥散了衙,回了王府,帶着何嬷嬷,從小西院溜去了主院。
剛進天井,崔茵蘿透過窗棂,看見表哥在書房的案後辦公,正要進去,高長史從裏面出來,撞了個正着。
高長史知道表小姐又是來打聽王妃的事兒,關上門,匆匆上前:“表小姐,三爺近些日子忙,近幾天還在準備皇後補辦壽宴的事,您就別湊熱鬧了。”
崔茵蘿見高長史攔在書房門口,嘟嘟嘴兒,也就嘀咕兩聲,轉身走了。
剛一出了主院,崔茵蘿正準備撇下何嬷嬷,朝家中側門走去,還沒拐轉身,卻見一個半生不熟的年輕少女手裏端着茶盤,盤子上沏着一壺不揭蓋就知道熱乎乎的香茶,正從對面走來,好像準備進主院去。
少女清清秀秀,雙頰不知道是被風吹還是怎麽,紅粉撲撲,紮兩根未出閣的小辮,藍色小襖配綠蘿棉裙,一邊走,一邊很小聲地哼着悠揚的小曲兒,是外地的小調子,不得不說,清清脆脆,有幾分風味,還挺吸引人。
“咦,這是咱們家裏的丫鬟嗎?”崔茵蘿問。
何嬷嬷一瞧,道:“表小姐,是秦王這次從晏陽帶回來的,聽聞是戴罪立功、救了秦王和王妃的那個災民頭頭呂八的妹子,名喚七兒。聽施大人說,王妃将她帶回來,本說是想給她找個好下家,但一回來就進宮禁足了,沒來得及,這女孩暫時也就先寄住在秦王府,等王妃回來安排。”
哦,崔茵蘿點點頭,記起來了。
難怪說有些眼熟,前幾天總看見這女孩進主院奉茶,當時沒在意。
原來不是個丫鬟啊。不是丫鬟,做什麽丫鬟的事兒啊,老老實實待在房間裏呗,到處顯眼就算了,還非要在主院進進出出,是想顯眼給誰看啊。
崔茵蘿背着手,大搖大擺走過去,呂七兒見一個胖墩墩的粉嫩女童站在眼前,擋了去路,眉頭一皺,再見她穿着富貴,後面還跟着個嬷嬷,頓時明白了,估計是秦王那名自幼養在身邊的小表妹,馬上福了一福:“表小姐。”
“不是說是外地來的鄉下人麽?”崔茵蘿望一眼何嬷嬷,“才來這麽短的日子,規矩和京城的口音倒是學得不賴啊,一下子就跟邺京本地的差不多了。”
呂七兒一愣,這表小姐好像對自己沒抱什麽善意,不過一個看起來六七歲的娃娃又能怎樣……興許該是自己多心了吧,只纖聲道:“托王爺的福,将七兒帶來了這麽好的地方,七兒才有機會過上好日子。”
崔茵蘿咂嘴,不是很喜歡她的話:“聽說是我王妃嫂嫂要帶你回來的啊,王爺可是一句話都沒說,你怎麽就光只托王爺的福,不托王妃的福呢?敢情王妃這會兒不在府上,你只用巴結王爺就好了?還是說反正已經來了京城,就過河拆橋,不記得真正的大恩人了?”
這,這胖丫頭,看起來肉墩墩,哪裏料到心倒是不鈍。呂七兒忙道:“七兒一時嘴巴快,漏了王妃!表小姐提醒的是,七兒是托王爺和王妃的福。”
見她沒說話了,呂七兒也懶得跟她周旋,端着茶盤,準備繞過去,繼續朝主院走去。
“诶诶诶!你去哪!”崔茵蘿明知故問。
呂七兒一滞,只好停下腳步:“七兒沏了壺上好的普洱,聽說王爺回來了,給他端去。”
崔茵蘿手一揮,何嬷嬷會意,将呂七兒手上的普洱拿了過來。
“這——怎麽了?”呂七兒一訝,想要奪回來,又不敢。
崔茵蘿奶聲奶氣地吩咐:“你沒瞧見我都沒能進去嗎?我都見不到表哥,就你還想?高長史說了,表哥最近公務忙,在書房辦公時,旁人不能打擾,你今後再不準進主院端茶送水了,哦對,在我嫂子回來之前,你最好連門都不要出了,瞧你剛才一邊走路一邊唱歌,都唱走調了,真難聽!表哥辦公時聽到這種噪音,怎麽安心啊。走吧走吧,這茶——我勉為其難給你喝了。”
呂七兒受了奚落,心中郁悶,只得道:“是,表小姐,七兒再不唱了。”說着滿含不甘地轉身,低頭離開了。
崔茵蘿打發了呂七兒,叫何嬷嬷先回西院,拐了個彎,來到了王府的側門。
“下去吧!”崔茵蘿命令。
看守側門的小厮哪裏能不遵,退了下去。
崔茵蘿扒開門闩,悄悄出去。
側門外的樹背後,一縷寶藍袍角露出來。
崔茵蘿臉上剛才的頤指氣使一掃而空:“出來吧。”
身着寶藍色錦繡棉袍的小少年從樹身後現了身,身上還垮着個針腳細密,質地精致的書袋,被書本和筆墨塞得滿滿,一看就是剛從學院下了課的子弟。
“怎麽樣,問過王爺了麽,我姐姐最近如何?”雲錦重顯然不是第一次來,并沒一點兒緊張,直接上前就問道。
崔茵蘿使勁兒踮起腳跟,脖子都快仰得斷掉了,拍拍他肩:“今兒沒見着表哥,不過看表哥的樣子,王妃嫂嫂最近應該沒什麽,你放心啦,我表哥會打點宮裏人的啦。”
雲錦重老氣橫秋地嘆口氣:“怎麽能放心吶,被罰的是我姐姐,又不是你姐姐。”
崔茵蘿雙腳“啪”的一聲落地,臉色一紅:“這不一樣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