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姑侄嫌隙
雲菀沁走上前幾步,藍衫女子聽到動靜,回過頭一看,一訝,攜着丫鬟走近:“雲小……”又自知口誤,馬上轉口:“……秦王妃?”
眼前女子雖然一身青色出家人袍子,卻烏鬓雪膚,容光比婚前更勝幾分,宛如素布纏繞的一截幽靜蓮枝。
雲菀沁施了一禮:“陸小姐。”藍衣女正是許久沒見的陸清芙。
雲菀沁目前在宮闱佛堂內受罰的事,陸清芙自然也知道,雖然與她談不上知交好友,但兩人之前畢竟站在一條戰線上過,這會兒一躬身,語氣有些遺憾:“秦王妃辛苦了。”
雲菀沁眸光盈盈:“既然違了皇家規矩,受罰也是理所當然,而且在宮裏待久了,倒能學不少待人接物的能耐,像這次幫着東宮準備壽宴……”說着,睫一閃,暗中端詳陸清芙。
果然,“東宮”二字一出,陸清芙臉色一動:“東宮?秦王妃在東宮當差?”
“嗯,這次皇後補辦壽宴,排場大,各宮的主子都十分經心,尤其太子,東宮差人手,調了長青觀的師傅們去幫忙,恰好也算上了我一份。”雲菀沁道。
陸清芙目中有光彩閃過:“那秦王妃今天該是能與太子碰面吧。”
雲菀沁将她的情狀盡收眼底,微笑:“是啊。”笑意又一變,有些若有所思,湊近頭顱,壓低聲音,佯裝好奇:“哦對,說起來,上次我幫陸小姐去佛寺碰過太子一面,後來也不知道有沒有下文?”
要是有下文,自己還會杵在這兒?陸清芙臉色微微一陰,說話難免有些酸氣:“哪裏有秦王妃這般的好命,一個秋狩,三皇子将皇上獎賞的金翡晶當着臣子的面都送給了您,上次見面,咱們還同時官宦小姐,如今您可是皇子妃了。”
雲菀沁笑道:“皇子妃,又哪裏比得上太子妃的金貴。陸小姐也別失望,今兒趁着壽宴,又是陸小姐展露風姿的大好機會。”
陸清芙心思一動,語氣一變,恭謙起來:“上次叫秦王妃幫過一次,是我自己個兒不争氣,沒在太子那兒留下印象,本來不好意思再求了,可今兒既然遇着了秦王妃,也是天意,不知道能不能再幫我引薦一下?”
雲菀沁一沉思,建議:“今日既是皇後娘娘的壽宴,陸小姐與其在太子眼皮底下晃悠,還不如多給皇後留點兒印象。”
陸清芙豁然開朗,是啊,這麽簡單的問題,怎麽沒想到啊,一心光顧着去吸引太子注意了,皇後蔣氏是太子的養母,又是後宮之主,太子的婚姻大事,她是做主的,皇後說好,太子還能說不?
“今天,恰好也是個好機會。”雲菀沁循循善誘,撩撥得陸清芙蠢蠢欲動,“每逢宮中大宴,也是宮裏的貴人們在赴宴閨秀中給皇子們挑妻妾的時候——這個,陸小姐應該明白。這個好機會,一旦錯失,又得等到明年宮裏擺宴了。”
陸清芙臉紅心跳,有些激動了,卻又為難:“皇後也不是那麽容易讨好的,只怕瞧不上我。”
雲菀沁既然剛剛瞄準了她,就早就想到這一層,官宦家庭自幼便會培養家中女兒各類娴熟精通的閨中技能,或是針黹女紅,或是琴棋書畫,或是吟詩作對,既能作為出嫁時增加身價的資本,出嫁後也能讨夫家女眷長輩歡心,而陸清芙有個別樣的小技巧,原先在千金圈子裏倒也是聽過,正合今天,笑了一笑:“我聽說陸小姐編發绾髻的技巧不錯,皇後這會兒還在鳳藻宮梳妝,梳了幾個發型,都不大滿意,太子為讨娘娘歡心,正在宮裏搜些會編發的宮人,我倒是能把你推薦給東宮那邊,你待會兒若能見着皇後,便拿出你的看家本事,皇後這人高雅清貴,喜歡的東西也是高高在上,華麗非凡,該梳什麽發型,點綴什麽飾物,你看着辦。”
陸清芙大喜過望:“多謝秦王妃處處提點,我若真能得皇後歡心,定會好生回饋秦王妃。”
雲菀沁柔聲:“你跟我彼此照應,也不是頭一次了,客氣個什麽。”說罷,牽了她手,繞過金華殿的照壁。
左彎右繞,來到鳳藻宮門口。太子派來的嬷嬷早就等在門口,與雲菀沁對視一眼,示意已經安排好。
雲菀沁将陸清芙輕柔一推,道:“給東宮這邊引薦個巧人兒,還請嬷嬷多照顧些。”
那東宮嬷嬷早被太子私下叮囑過,此刻也似模似樣,笑道:“秦王妃在東宮幫襯了這麽些天,都看得出來王妃是細致人,既是秦王妃推薦的,必定錯不了。來,陸小姐随老奴進去伺候皇後吧。”
蔣皇後正在殿內梳化,只聽傳來東宮宮人的聲音:“工部右侍郎之女陸清芙,工于發髻,今日恰巧随父赴宴,太子孝道,特請來伺候娘娘梳化。”
也并不是什麽大事兒,無非是太子送個人來讨歡心罷了。蔣皇後瞥了一眼簾外,淡淡應道:“請陸小姐進來吧。”
卻說東宮那邊,蔣妤将自己單獨準備的壽禮叫宮人拿了出來。
今天姑姑壽辰,也是她讨歡心的好機會。
這次壽宴,是皇上金口一開給姑姑補辦的,大宴群臣,儀仗恢弘,姑姑好多年的壽辰都沒這麽氣派了,加上自己在旁邊撒嬌幾句,送些投其所好的禮物,姑姑一開心,指不定會考慮自己當太子妃的事?
想着,蔣妤叫人抱了壽禮,健步如飛,朝鳳藻宮走去。
剛跨進殿門,還沒等人通傳,蔣妤只聽裏面傳來歡聲笑語,竟是個年輕女子的奉承聲,不禁一疑,停住腳步,頭一偏,問旁邊的宮人:“誰在裏頭?”
鳳藻宮的宮人照着剛才那東宮嬷嬷的回答:“是工部陸侍郎家中的千金陸清芙陸小姐,今日進宮飲宴,太子聽說陸小姐巧手靈活,盤發盤得好,特意請過來,為娘娘盤發髻。”
蔣妤臉色微一變,太子的意思?
陸清芙進進出出忙着,正好這會兒出來拿頭飾,兩人正碰了個面對面。
蔣妤見她生得袅娜多姿,粉頰朱唇,臉色更是好看不到哪裏去。
陸清芙看眼前女子是宮闱貴婦的裝扮,又聽宮人喊她良娣,明白了她的身份,面色倒也恭敬,福身道:“良娣。”也沒多逗留,拿了東西就又進去了。
蔣妤偷偷瞄進去,見那陸清芙握着姑姑的一縷烏發,嘴中不住地說些合皇後心意的甜話兒,玉鏡臺前的蔣皇後也露出笑意,似是不無滿意。
嫁給儲君一直就是陸清芙的夙願,就像那次,若不是雲菀沁告訴她太子微服出宮去拜佛的地點,她哪裏願意揭發雲菀霏,去管雲家的閑事。
今天難得被引薦到皇後身邊,怎麽會不罄盡渾身解數地讨好?自然将蔣皇後服侍得妥妥帖帖。
若是個一般的宮女就算了,可正在給蔣皇後梳發的,可是朝臣家的千金,這就由不得蔣妤多想了。
蔣妤惶惶不安,默不作聲地退出殿室,旁邊的貼身婢子也看到了裏面的一幕,想到的跟主子一樣,滿懷擔憂,把蔣妤糟心的說了出來:“良娣,您說皇後會不會是看中了這陸小姐,有意思讓她……”
“怎麽可能!”蔣妤喝叱一聲,“今天姑姑壽宴,太子不過是送個人來給她绾發罷了,還能有什麽別的意思!”這話說得,她自己都覺得毫無底氣。
婢女撇嘴:“宮裏會梳頭發的巧手兒宮人多得很,怎麽偏偏要個外人來?還獨獨是個未出嫁的臣子小姐呢。說沒有別的意思,奴婢才不信。還有,良娣也知道,但凡這種宮中宴會,也是上頭給皇子們挑選哪家小姐合适的時候呢,您看看,太子年紀不小了,東宮的太子妃之位早該選了,指不定就是這次。奴婢說,恐怕皇後還真是……”
“不可能!”蔣妤微微喘氣,其實心中早就動搖了,嘴巴上卻仍是犟着,不大願意承認,“姑姑怎麽可能便宜了外人,我才是蔣家的侄女兒,與她是一個血脈的,太子妃的位置,姑姑怎麽會給別人!”
婢女看了蔣妤一眼,嘀咕了一句:“到現在也沒給您,這可是事實啊……”
蔣妤心驚肉跳,回頭望一眼鳳藻宮,語氣添了幾許恨意:“走!先回去。”
“不去給皇後提前送壽禮了麽?”婢女問道。
“這會兒還送什麽送?”蔣妤此刻一肚子氣,迎面在裏面碰上,更是怄人,自己這舊人混了好些年,有身為皇後的親姑姑,都始終爬不上太子妃的位置,而那新人不過是來梳了梳頭,說了幾句奉承話,就很可能坐上自己夢寐以求的位置!
這叫她怎麽甘心。
蔣妤很是生了幾分嫉怨,平日委屈都湧了上來。蔣皇後一直壓着自己,說自己攀不上太子妃的椅子,原來,在她心目中,太子妃的椅子是要留給更适合的人麽?到頭來,自己還比不得外人。
想着,蔣妤臉色一垮,又望了一眼鳳藻宮,貝齒一緊,吩咐婢子:“你去跟白令人打個招呼,就說我頭痛得緊,也不知道是不是吹了風,下不來床,今兒皇後的壽宴,怕是參加不了了,若是強行參加,只怕在宴會上失了禮,丢了皇後的臉,讓她替我這個侄女兒臉紅!”
最後一句話,顯然是一語雙關,包含着對蔣皇後的深深抗議和不滿。
婢女只得匆匆返回鳳藻宮,跟白令人說了,然後出來,跟着主子離開了。
白秀惠進去,将蔣妤托病的事兒跟蔣皇後禀報了一邊。
這侄女兒雖不成器,大事上卻一向順從自己,不敢對自己有什麽違逆和觸怒,今兒壽宴大事,應該是不敢缺席的,蔣皇後擡手兜了一兜剛剛绾好的華髻:“真病了?”
白秀惠有些遲疑,道:“這個,奴婢也不确定。”
陸清芙服侍了皇後,早就退到一邊,與幾個宮女和嬷嬷站在一起,此刻對着幾個宮人,似是随口無心,低聲道:“咦,良娣病了?剛剛見良娣捧着壽禮來鳳藻宮,臣女還當她要進來。”
聲音飄進蔣皇後耳裏,頓時臉色一變,将象齒梳磕在妝臺上:“壽宴都不參加,越來越不知道體統了,也不知道鬧的哪門子小姐脾氣。”
“可要奴婢找個太醫去瞧瞧,幫娘娘慰問兩句,讓良娣寬心?”白秀惠勸道,不管怎樣,良娣放在東宮還是有用的,平日暗中打壓着,也得給些甜頭,不能讓她生了異心。
“寬心?本宮大壽的日子,她借病不來,本宮還得去慰問她?不用了,脾氣不能慣着。就她那樣子,還能鬧騰出來個什麽,無非又是跟誰争風吃醋,想要本宮給她出頭,才故意擺出這個樣子!”蔣皇後看透了這侄女的心肝,嗤了一聲。
正在這時,吉時到了,金華殿那邊有太監來請,蔣皇後便也沒多理會侄女兒,站起身。
陸清芙也是個反應快的,連忙上前,準備攙住皇後。
白秀惠見她還想要伴随鳳駕進場,倒是個會為打算的,眉一擰:“陸小姐是來伺候皇後绾發的,既然任務已畢,且先退下吧。”
陸清芙手在半空一滞,只得落下,卻聽門外有公公的含笑聲音傳來:“奴才東宮太子跟前的行走,給皇後娘娘提前道喜拜壽了,太子爺想陸小姐第一次伺候宮裏的貴人,有些不大放心,生怕怠慢了娘娘,特意叫奴才來問候一聲,也不知道陸小姐伺候得如何。”
蔣皇後與太子表面上的和氣慈孝向來都是維護的,又怎會說不好,嗯了一聲:“陸小姐手藝了得,本宮這靈蛇髻就被她绾得倒是活靈活現。太子費心了。”
“那就好,”公公欣悅,又朝陸清芙道:“既娘娘滿意,陸小姐就更要精心伺候,快進場了,還不趕緊扶着娘娘!”
陸清芙一喜,望向蔣皇後。
蔣皇後見太子今天有意叫這丫頭陪侍自己,皇子孝心,也不好回絕。
不但不能回絕,還要在衆人面前做出個滿意皇子孝順的母親模樣。
她對陸家小姐越是和善,在臣子們和宮人眼中,也就證明她跟太子的母子關系越親熱。
想着,蔣皇後臉龐一舒,伸出一截玉臂,朝向陸清芙:“陸小姐過來吧。”
陸清芙受寵若驚:“是,皇後。”趕緊迎過去,然後和白令人及一群宮女、太監,将皇後簇擁出去,朝金華殿走去。
蔣妤心事重重地帶着婢子回去,一路神色恍惚,不知将手中的絲帕都絞皺了。
回了東宮,進了寝殿後,蔣妤坐卧不寧,又叫婢女去金華殿那邊打聽。
一會兒,婢女來回報,說太子派身邊人親自去了一趟鳳藻宮,詢問過陸小姐伺候得如何,皇後回複很滿意,還攜着陸小姐一塊兒去金華殿,還是一起進場的。
又過一會兒,婢子又來報告,說是到了金華殿,入座後,蔣皇後當衆贊了陸侍郎兩句,說生了個能幹千金。
一來一回的傳報,聽得蔣妤面紅脖子粗,血管都恨不得贲大了一圈,握着粉拳,氣呼呼在房間裏徘徊幾圈還不得安寧。
蔣皇後又何曾當衆表揚過自己?怕是只有看做兒媳的人,才能有這個榮耀吧!
這姑姑,從頭到尾,或者真的沒打算讓自己當太子妃。
如此這般,蔣妤艱難地熬過了上午,日頭高升,婢女又回來報,金華殿的正宴已經結束了,蔣皇後已回了鳳藻宮,群臣留在殿內繼續飲宴。
一群千金小姐則被安排在禦花園賞花品梅子酒,陸清芙因今天的壽宴出了風頭,成了衆女豔羨的對象,這會兒禦花園中,幾乎是衆星捧月,每家每戶的閨秀都圍在她身邊,說陸清芙只怕是入了皇後的眼,要指給哪個皇子了,不然又怎麽會這麽厚待。
蔣妤牙酸酸的,渾身就跟螞蟻爬,再也坐不住了:“走,去禦花園看看。”
婢女跟着她一塊兒出了東宮,去了禦花園。
東宮一角的朱廊下,太子見着良娣氣勢洶洶地去禦花園的背影,臉色漠然:“跟着良娣。”今日是借機叫蔣妤對皇後的怒火點燃,卻也得防着這刁縱慣了的良娣,貿貿然做出些輕率舉動,壞了事情。
身邊兩個太監遵命,不遠不近地跟在蔣妤後面。
禦花園這邊,衆女正在寒梅中徜徉,旁邊宮人執着酒壺跟随,一派美人美景,美不勝收。
陸清芙回憶起剛才的風頭,心情舒暢,游園中又在構想和遐思着未來的錦繡前程,只聽身邊的一名仕宦小姐笑着恭維:“我看陸小姐氣色,人比花嬌,紅鸾心動,只怕真的是有大好的姻緣要臨門了。”又轉過頭,與其他幾個近旁的千金打趣兒:“你們說,皇後娘娘是想将陸小姐撥給哪位皇子呢。”
“你們看看皇後今兒這麽給陸小姐長臉,總不可能是叫她當偏房,成年的皇子當中,基本都有妻房了,就只有太子還沒娶妻,正妃的位置懸空着呢,而且太子又是皇後養育成人的,母子關系親厚,皇後肯定是為太子的婚事考慮啊。”一名千金羨慕地說。
陸清芙心中宛如波濤蕩漾來去,制不住的欣喜,臉上卻羞紅着臉,忙擺手:“你別瞎說了,皇後慈愛,不過是給我一個機會,讓我表現表現罷了,怎麽會扯到婚事上去?再說了,我爹不過是工部侍郎,太子妃?滿朝文武的千金都排着隊呢,幾時又輪到我。”
“陸小姐就別謙虛了,怎麽不見皇後給咱們機會表現,偏偏給了你?令尊如今是工部侍郎,待你日後升遷,光耀了門楣,到時令尊肯定也跟着升上來呢。”一群千金笑起來。
陸清芙再不說什麽,一張芙蓉臉蛋卻紅撲撲,掩不住振奮。
梅林不遠處,高岩背後,蔣妤聽一群官宦千金們的私下對話,咬牙切齒,手心又捏緊幾分,陸清芙每笑得歡快一分,她心中對蔣皇後的怨恨又加深一層,可再怎麽氣又能怎樣,只能将氣頭瞄準了“能怎樣”的那個人身上,壓低嗓音:“你去把那陸清芙叫過來。”
“良娣要做什麽?今兒可是皇後的壽宴,可不能鬧出什麽事啊。”婢女惶恐。
蔣妤一聽也是,卻并沒就此罷休,一想,道:“你把她引到禦花園西北角的月牙小湖邊,那兒平日鳥不拉屎,沒人過。”
婢女知道主子這口氣今兒不出,心裏鐵定不舒坦,沒辦法對着皇後出,也只能對着陸清芙發洩了,疾步過去,走到一群女眷身後,尋了個機會,偷偷将陸清芙拉出來,哄了過去。
陸清芙聽說有個主子叫自己,也不敢多問什麽,到了月牙小湖邊,見到蔣妤一張臭臉。
她雖不熟宮廷,卻也知道宮裏女子鬥寵厲害,尤其這蔣良娣又是東宮如今位份最高的,此刻見她将自己誘騙過來,知道肯定沒好事兒,生了幾分警惕,并不上前,只提了裙,行了個禮:“原來是蔣良娣啊,不知叫臣女來有何貴幹。”
蔣妤見她離得遠遠,一副清高模樣,心中愠怒更是呈雙倍增,這還沒怎麽樣就擺出這樣子,萬一真進了東宮,還當了太子妃,豈不是尾巴翹天上了,冷哼一聲:“聽說你把皇後伺候得很好啊,怎麽,幾時準備進東宮啊。”
陸清芙見她一開口直接就是問責,再看四周清淨,只有蔣妤的婢子,萬一這良娣想要修理自己,自己肯定吃虧,何必跟她單獨面對面,趕緊走算了,見她朝自己走過來,眉一蹙,暗示她不要亂來:“良娣叫臣女過來只是問這個?臣女不明白良娣什麽意思。禦花園那邊,皇後會派人來,見着臣女不在,應該會到處找臣女,先告辭了。”
她現在每說一句話,對于蔣妤來說都是嚴重的挑釁,此刻一聽,更是冷笑起來:“才伺候了皇後一次,就真拿自己當成什麽了!不見了你,還到處找呢?你說這話,還真是不臉紅啊。”說罷,使了個眼色,叫婢女攔住去路,一下子便揪住陸清芙的發髻,将對姑姑的埋怨全部洩在她身上,狠狠撓了一把:“我叫你谄媚皇後!我叫你觊觎太子妃的位置!這位置,我熬了這麽多年都沒拿到手,就你,憑什麽,憑什麽爬我頭上——”說着,也不知道是氣,還是憤,罵聲中帶着抽泣,手也更重。
陸清芙只知道宮裏的女子高貴文雅,就算玩弄手段,也是默不作聲的那種,卻從來不知道宮裏居然還有這麽潑狠跋扈的,頭發被她拉得生疼,呼了一聲疼:“良娣住手——”
一路跟着蔣妤的兩名太監在暗中看見,面面相觑,哭笑不得。
一人低聲:“要不要去攔下來?”另一個老練些的,斟酌會兒,道:“先看看吧,反正這兒沒人,等會兒不行了,再過去。”
兩個太監正在窸窣着,陸清芙的頭發仍被拽得緊緊,實在忍不住了,她雖然自知此刻地位不如蔣妤,可畢竟也是家裏寵大的千金閨秀,加上今兒得了皇後和太子的雙雙隆寵,一時之間,心下一橫,也顧不得什麽了,反手抓住蔣妤的手,用力一推!
蔣妤個頭比陸清芙矮些,為了維系太子的寵愛,保持苗條身段,長年節食纖體,人也是瘦,四肢更沒什麽力氣,根本沒想到陸清芙會反抗,一下子措手不及,退後好幾步,搖頭晃腦的,一頭栽下了旁邊的月牙小湖!
“噗咚”一聲!水花濺起。吓得婢女上前趴在岸邊尖叫:“良娣——”
陸清芙也是吓得呆住。
兩個太監回過神來,趕緊沖出去,一人跳下水去救蔣妤,另個人則把陸清芙往旁邊一拉,低聲:“若不想這事兒鬧大,陸小姐現在回去,只當什麽事兒沒發生過。”
陸清芙哪裏會不聽,頻頻點頭,跌撞地離開。
此際,下水的太監已經将嗆了幾口水又凍得岔了氣兒,接近半昏的蔣妤撈了上來,一抗,與另個太監加上那婢子,回了東宮。
送回寝殿,太監将良娣安置在床上,只見她挺身一彈,吐出幾口水,又躺了下去,眼睛閉得死死,因為有些受驚過度,意識還沒全部恢複過來,嘴巴裏猶在喃喃念叨着:“……我叫你圖謀太子妃位……那是我的……憑什麽……為什麽不給我……姑姑為什麽要這麽待我……”
門外,太子透過雕花門格,朝裏面皺眉看了一眼,叫人去将東宮的太醫喊來。
雲菀沁沉吟須臾,推開門,太子還沒來得及阻攔,只見她跨過門檻,進去了。
榻上,蔣妤昏昏沉沉中,只聽輕盈腳步傳來,眼皮一動,隐約見着個不太陌生的人影坐在了床邊,雙手摁在自己胸前,馬上來了力氣,尖叫:“你——你怎麽在我房間?你這是幹嘛——”
雲菀沁唇角一動,一手将虛弱的蔣妤推下去,雙掌打開,依舊壓她胸脯上:“良娣落個水,是失憶了?我今兒也在東宮這邊幫忙,聽說良娣嗆了水,太子已經去叫太醫了,知道我通曉些急救醫術,便叫我進來給良娣應個急。”
話音甫落,手往下一施力,蔣妤只覺胸膈有東西往上湧,坐起來,彎下腰,鼻嘴裏又吐出一些水,還夾着一些細碎的泥沙,咳了兩聲,舒服多了,人也清醒了大半。
一清醒,蔣妤指着門外:“夠了!等會有太醫在就行了!你走!”
雲菀沁望着她:“我等太醫來再走吧,良娣這臉色,看着讓人有些不放心。”
“這兒沒人,裝什麽裝!不放心我?你是為了讨好儲君吧!我說了,我不要你陪,你滾!”蔣妤想起那天在水榭看到的就窩火,肚子裏的泥水吐出來了,可酸水又直冒,捶了一下床板。
“讨好儲君?”雲菀沁秀眉一動,笑得有些無奈,半是玩笑,半是認真,“良娣這話說的,我讨好儲君有什麽用,我再怎麽讨好,皇後也不可能叫我當太子妃啊。”
。話中帶話,讓人由不得多想。
說罷,遵循蔣妤的心意,她轉身離開。
蔣妤聽得一怔,又想起陸清芙那碼事,竟是哭出聲來,狠狠捶了捶床板,對蔣皇後那股說不出的怨恨,此刻彌漫身體每一處。
雲菀沁出了房間,輕輕關上房門,只見太醫已經來了。
東宮老太醫年紀一大把,是太子心腹,正要進去,卻見秦王妃開口:“太醫為良娣把脈看症時,可順便看看婦科,有什麽異樣,便對良娣照直說了吧。”
婦科?老太醫一疑。
連太子也是望向她。
既然今兒走到這一步,鬧得落了水,驚來了太醫,也是天意,那就多加一把火,讓蔣妤知道,她早就已經是皇後手中的一枚死棋。
雲菀沁看一眼太子:“太子的三名妾室,兩個都為太子誕過兒女,良娣陪伴太子的時間最長,承的恩露應該只會比另兩位多,可一直沒有子嗣,太子就不曾懷疑過?”
太子會意,卻沒想到蔣皇後竟是心狠到這一步,為了親侄女死心塌地做她的棋子,連她的生育也斷送掉,眉頭一緊:“你是怎麽知道的?”
雲菀沁将杏仁配乳茶之事簡答說了一遍。
太子深吸一口氣,老太醫也是聽得咂舌,半天回過神,進去室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