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限量銷售 (1)
紅胭下獄後幾天,雲菀沁和初夏去了香盈袖。
祝四嬸和阿朗早聽說了風聲,幾天下來,像熱鍋的螞蟻,這日一經确定,兩人紅了眼圈,阿朗年輕,情緒激動起來:“紅胭姑娘是為許少頂罪,實在也太冤了!大姑娘不是王妃嗎?為什麽不能把兩人安然無事地保下來?大姑娘,救救紅胭姑娘吧!”
祝四嬸雖也震驚,卻趕忙捂住阿朗的嘴:“後生不知世道難,當大姑娘不想嗎?朝廷又不是咱們家開的,你說保就保?那麽多眼睛盯着,全是官場打滾的臣子官宦,你當大姑娘好做嗎?若有半點徇私,便是給秦王府授人話柄,如今還是國喪期,能将許少保住,殺人罪不死,已是慶幸了!紅胭姑娘不顧命地救許少,也是她的決定啊。”
阿朗嗚咽着垂頭:“可四嬸…你真能看着紅胭姑娘斬首嗎?”
祝四嬸被問住,眼圈也紅了。
兩人雖然不敢再緊逼雲菀沁,卻一時之間翹首企盼地望着她,只盼着從她口裏能得個希望。
雲菀沁看着兩人充滿希冀的眼神,并沒說什麽,她不願給了兩人希望,最後卻實現不了。
寧可暫時叫他們失望。
紅胭一事,三爺雖說已經幫了一把,卻并沒有告訴究竟怎麽回事,也沒說成功的機會大不大,她也沒有多問,因為他知道,他已是在盡力幫了自己。
如今只有等了。好歹,從監禁到準備行刑,還有一個多月的時光,最後……萬一真的不行,她只能再想其他法子。
初夏打破沉靜:“好了,大姑娘這幾天也累了,今日出來得也長,先回去吧。”
祝四嬸忙拉了一把阿朗,道:“嗯,大姑娘慢走,回去好生歇着,也別多想了。鋪子這邊,有我跟阿朗還有幾個傭工打理,雖然……雖然紅胭姑娘暫時不在,但咱們一定會好生看着大姑娘和紅胭姑娘的心血。”
阿朗擦把眼淚,也跟着乖乖點頭,篤定:“嗯,咱們一定會好生打理,等着紅胭姑娘回來!”
雲菀沁強綻笑容:“有勞你們。”頓了一頓,吸口氣道:“香盈袖是我的心願,而紅胭是香盈袖的支柱,便是為了咱們這麽多人的心願,我也相信老天爺也不會讓紅胭有事。”
祝四嬸和阿朗聽着,這才臉色好轉,安慰了幾分,生了希望。
雲菀沁又交代了幾句,轉過身,朝鋪子外走去。
一轉身,背朝衆人,她笑意退散,神色有些凝重起來。
初夏将她袖中手悄悄一捉,輕巧一捏,知道她是強撐着在給兩人打氣,卻也不能篤定結果。如今,鋪子好容易上了些軌道,才開始有點兒起色,沒了紅胭,就像少了繼續走下去的輪子,不管于情于理,在公在私,她都是少不了紅胭姑娘的。
剛跨出香盈袖,對面有人似乎已經等了半天,疾步上前,抱住手:“聽說了香盈袖掌櫃的事,還請娘子節哀。與紅胭姑娘打過幾次交道,是個爽快人,為人也和氣,卻沒料到會成這樣,唉。”
雲菀沁一看,是對面春滿樓的萬掌櫃,道:“萬掌櫃有心了,不過還沒到那一天,也談不上節哀。”
萬掌櫃低聲道:“是我失言了。……不過,不管怎樣,香盈袖如今店面空虛,少了掌櫃,雖說咱們不似酒樓茶館那種服務行業,活計量大,但遇着忙時,調貨取貨也會顧不上來,娘子再找可靠的幫傭也得花些時候,我家東翁說了,若娘子信任,這段日子香盈袖若人手不夠,需要幫忙照應,盡可以到春滿樓這邊喊一聲,反正香盈袖和春滿樓店面對店面,也方便,咱們馬上就派幫傭過來幫忙。”
雲菀沁真心實意道:“多謝鳳老板。不過春滿樓的美意,我們心領了,并不是我不信任,只是,”驀的回頭,望了一下香盈袖牌匾,“我已經吩咐給四嬸他們了,紅胭不在的這段日子,店鋪每天雖開門,但接客有限,貨物也限量發售,每天的貨賣完了便歇鋪關門,事情量少了,他們幾人足能應付,也不用麻煩到春滿樓幫忙了。”
萬掌櫃一驚:“香盈袖如今如火如荼,招牌産品的口碑在京城甚至勝過天香齋那些老字號,外地和京城貴人每日特意來貴鋪采買的都不少,娘子這樣做,太可惜了啊!”
雲菀沁輕道:“我與萬掌櫃說實話吧,紅胭如今出事,我實在沒什麽心情,便是生意上有什麽計劃盤算,這會兒也只能擱淺,這鋪子雖是我的,卻一直都是紅胭打理,我無非是出口頭主意,做實事的卻是紅胭,以前我不覺得,現在才有些愧疚,沒了紅胭,香盈袖成不了這個樣子,若她真的不回來了,我便是關了香盈袖,也是有可能。”
萬掌櫃忙勸道:“娘子不可沖動啊。”
雲菀沁道:“俞伯牙為鐘子期砸琴,終生不樂,我不過是關家鋪子而已。”
萬掌櫃又苦苦勸道:“那也不至于到限賣貨物和關店的地步啊,開店鋪做生意,就跟養個孩子一樣,好容易盤起來,像個樣子了,您這一下子又不要了,心血白耗不說,也着實太可惜啊!”
初夏見他苦勸自家娘娘不要冷了香盈袖,倒是有些奇怪,要是不說,還當這萬掌櫃是香盈袖的人呢,也太熱心過頭了。
雲菀沁見萬掌櫃就焦心,只能說:“限量兜售的事兒,我已經考慮過了,貨物貴質不貴量,還有,并不是我清高無視錢財,只是,這店裏許多香料膏劑,都是我親自手工制作,若客人們都是奔着我店鋪的量來,全不顧與別家的區別,無視質量,那麽香盈袖的熱鬧,也不過是一時而已,并不會太久,我也不稀罕。”停了一下,道:“至于關店,不到萬不得已,我自然也不想,并不會随便就結業。”
萬掌櫃總算松了口氣,若這香盈袖關了店,春滿樓只怕也難繼續了……自己這份工也保不住了。
想着,萬掌櫃抱袖,又說了兩句,目送兩人離開後,拔腿回了春滿樓。
一樓大堂,客人們正在選購。
春滿樓雖是新開的鋪子,但經營的外貨居多,邺京百姓喜好外來貨,國外的月亮也是圓的,故此生意也不錯,尤其一些幹貨和香料以及一些異域風情的織毯、珠寶,很得京人的歡心。
這會兒大白天,正是客多的時候。
萬掌櫃繞過一樓大堂,噔噔上了二樓。
二樓設置靜雅,紅木雕花圍欄邊,設了一張墊着錦褥的羅漢榻,上面擺着四腳小幾。
男子盤坐羅漢榻上,腰上墊一張大迎枕,提一把玉壺,另只手持一卷書,且飲且讀,完全不顧樓下的生意,好像這店鋪只是用來取樂休閑的地方。
旁邊牆壁鑿着一面秋海棠镂花大窗,支棍撐起,此刻敞着,若是站在窗邊眺望,恰能将對面香盈袖看得一清二楚。
萬掌櫃将對面兒的事情說了一通,鳳九郎目光從書卷上移動,薄唇一挑,将書卷合蓋在小幾上:“限量發售?倒是個有生意頭腦的。”
“啊?”萬掌櫃啞然,“做生意的不就圖個進出嗎,賣得越多才興旺吶,壓着貨物不賣,有生意不做,這不是自尋死路嗎?”
鳳九郎淺笑:“香盈袖如今正是風頭,每天客人幾乎擠爆門,卻也算是在十字路口,面臨抉擇。”
“抉擇?”
鳳九郎回頭,瞥一眼大窗外:“日日爆滿的生意,能持久多長?香盈袖的貨再好,源源不絕地往外流,客人們得來容易,也就不稀奇了。邺京天子腳下,又不是小鎮小城,百姓眼光最是挑剔,最難打發的,既要貨物好,又要貨物稀,這是大衆心理。香盈袖的前面無非兩條路,要麽趁着這一時的風頭,來者不拒,賺飽錢袋再說,如此,香盈袖便成大路貨。要麽細水長流,将這名聲穩住,賣精粹貨,少賺錢,卻讓香盈袖在業界的名聲上幾個檔次。這一點,想必她也想過,很顯然,她選擇了第二種。”
萬掌櫃會意,連連點頭。
——
離了香盈袖,兩人驅車回了北城。
王府門口,高長史帶着晴雪珍珠和一些下人,正在階上等着王妃回來,見馬車回來,忙下了階。
王妃舅家表兄最近的事情,弄得心情不好,王府下人們都知道,這段日子被高長史囑咐過,在府上都是小心翼翼,不敢喧嘩歡鬧。今天也是一樣,都垂頭跟在高長史後面。
雲菀沁也不願意王府弄得氣氛黑壓壓,一邊走,一邊語氣輕松,随口問:“錦重回了嗎?”這幾天忙表哥的事兒,也沒去過問弟弟。
“還沒,”晴雪答道,“少爺說丢了不少課,有時散學後還會多留下來問問夫子,經常晚回來,不過沒關系,王府的随扈跟着少爺呢,會照應着。”
雲菀沁欣慰,這小子,一勤奮起來,倒還真是個拼命三郎,臉上添了幾分悅意。
下人們見娘娘心情似是不錯,也都跟着舒了口氣。
王府正門哐的合上,銅環微颠,繼而平靜。
随着朱紅大門一閉,不遠處拐彎處,一抹身影擰着繡帕,轉身靠住牆壁,嬌嫩臉頰上一片矛盾。
“小姐,回去吧。”丫鬟打扮的女子小聲勸道,望了一眼森嚴緊閉的銅環大門,“那秦王妃都進去了。”
“小彤,你去旁邊看着,我……我再站會兒。”韓湘湘揪住帕子,語氣倔強。
小彤無奈,小姐等了一下午,不敢上門。現在秦王妃回來了,還是不敢上前。這會兒還杵着幹嘛呢?
若是還想見秦王,可那秦王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這不是白白幹等嗎?說個難聽的,便是等到了,說不定秦王又像上次,找個理由避而不見。
到底是姑娘家,臉丢一次,就夠了。
可小彤是親眼瞧着自家主子從秋狩路上對秦王生了情意,回京後又發了癡戀,知道此刻勸不動,只好從另一方面安慰:“小姐,先回府吧,這道門,您遲早得進的,出閣的日子也快了,就安心在府上待嫁吧,何必送上門被人羞辱呢?”
“可你看秦王妃的樣子,像是想要我嫁進去嗎?”韓湘湘一說到這裏又是難過,泫然欲泣,“我就是想趁還沒進門,說軟王妃的心意,讓她體諒我,也讓秦王對我也多些了解。”
小彤道:“可這樣,小姐也太作踐自己了,要奴婢說,找個喜歡自己的,比找個自己喜歡的強。”
話剛說完,只聽聲音傳來:“你這丫鬟都比你明白多了!”
兩女一驚,循聲望過去,只見燕王一身紫袍,丢了馬車,撇開随從走過來。
韓湘湘還記着上次被他撞見的事,仍是尴尬,卻避不開,只得和丫鬟一塊兒福身:“殿下怎麽過來了。”
你當本王願意?要不是三哥的意思,這會兒本王早該去打馬球了。燕王面上卻笑:“我來秦王府很奇怪嗎?韓小姐一個沒出閣的待嫁女三天兩頭來,才奇怪吧。”
韓湘湘見他對着自己撇開尊諱,臉色漲紅,将小彤一拉:“那我不攪擾燕王進府了。”說罷要走。
“慢着。”
韓湘湘一怔,只見他又走近幾步,年輕男子清新氣息飄進,不覺身子一縮,往後退了半寸:“殿下。”
燕王見她一副男女授受不親的臉色,笑得越發朗聲:“韓小姐來秦王府偷窺我三哥,什麽都能不顧,我只不過想過來說幾句話,韓小姐就躲得跟什麽似的!韓小姐也不至于這麽打我的臉吧,話說回來,我真有那麽差?”
韓湘湘臉發燙,忙搖手解釋:“殿下別這樣說自己,殿下是龍子,勝過凡人,怎會差?我,我今天不是來找秦王的,其實是來找王妃的。”
小彤忙接口:“是啊,小姐聽說許家少爺近來出了事,正好,我家老爺的一門親戚在嶺南當地算是個大族,與當地官府也素有交情,小姐求爹去函跟那親戚說一聲,等那許少過去了,幫他好生打點一些,起碼衣食住行都能好幾倍,今兒來,便是準備跟王妃說一聲,叫她安心,只是……只是不敢進去罷了。”
燕王笑得更開心,自己跟她開玩笑,她居然聽不出來,還真的怕自己難過,安慰起自己來了,有意思!
這少女雖腦子一條筋,癡了些,但真的挺單純。
京城的千金小姐心眼兒都像蓮蓬孔,哪個不是人精?
能出這麽個白如紙的,倒也難得。
想着,燕王說:“你這麽關心我三嫂,還不是為了順利進門,讨我三哥的歡心,說是來求見王妃,跟偷窺我三哥,有什麽區別?一個道理罷了。”
韓湘湘見他毫無修飾之詞,臉皮兒薄,抓着小彤便要走,燕王忙诶诶诶阻止。
韓湘湘性子柔弱,見他是皇子,不敢不遵從,可又不想留,臉色紅得如同熟爛了棗子,含了幾分愠意:“殿下還有什麽吩咐?”
“我的帕子呢?我看你忘得一幹二淨了吧。”
韓湘湘一愣,咬唇低道:“不敢。已是給殿下清理過了,不過今兒出來沒想過會遇到殿下,沒帶在身上,下次,我再差人為殿下送去。”
“送去?送去哪裏?本王還沒開府,你叫你爹送進宮給我?還是叫我派人去你家中拿?你擺明了這不是敷衍我麽?”燕王眉一皺。
韓湘湘鼻尖一熱,怎麽可能讓爹知道,可……這倒也還真是為難,卻聽他咳咳兩聲:“那這樣吧,五天後下午我有空閑,申時兩刻,七裏坡的涼亭見面,到時你再給我。”
還要跟他見面?韓湘湘一訝,卻見他已經轉過身,揚長而去,正想要喊住他,看能不能派個下人去,自己就不去了,可顯然燕王并沒給自己說話的機會,正這時,小彤又将她一拽:“小姐,七裏坡偏僻,總比在京城熱鬧地方被人看着強,奴婢看這燕王殿下,倒是個細心的。”壓低聲音,語氣有些促狹:“要奴婢看,燕王平易近人,知情達趣,倒是比冷冰冰跟段木頭似的秦王好多了。”
“說的什麽鬼話。”韓湘湘啐了一聲,可被燕王這麽一打斷,卻失了在外面流連的心情:“小彤,回去吧。”
小彤應了一聲,小跑離開,先去家中車夫那兒打招呼,将車子牽引過來。
韓湘湘在原地等着,沒一小會兒,卻聽身後飄來個試探的女聲:“是——韓家小姐?”
韓湘湘回過頭,只見一個梳着雙鬟的婢子站在眼前,這附近方圓幾裏,除了秦王府的下人,只怕沒哪家婢子能穿得這麽貴氣了。
少女穿戴精致,相貌也算是個清秀佳人,只是口音帶點兒外地鄉音,不大像是土生長的邺京人。
“你是王府的人?”韓湘湘端詳着她,卻見少女看清楚自己,雙手一合,彎下腰行禮,含着笑意:“原來果真是未來側妃娘娘,奴婢還當自個兒眼花了呢。”
韓湘湘見她恭敬客氣,開口就奉承,有些羞赧,将她手腕一托,免了她禮:“什麽側妃?別亂說,還沒有的事兒。”
第二百一十六 密召
見韓湘湘羞澀,看似就是個很好拿捏的,少女面上浮出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語氣卻更恭維,擡手輕掌自己粉頰:“瞧奴婢,嘴巴快,該打!也是因為韓小姐一臉福相,宛如觀音一般,美貌祥和,溫柔可人,奴婢見着實在忍不住……不過,遲早的事情罷了,奴婢提早喊一聲側妃娘娘,也沒什麽大不了。”
韓湘湘聽她嘴巴似塗了蜜,心中既嬌羞又喜悅,添了好感,好奇問道:“你叫什麽,在王府哪個院子當差?服侍哪個主子的?”瞧這婢女一身的裝扮,該不是粗使下人,至少也是在屋子裏面當差的。
果然,少女盈然一拜,清脆道:“奴婢呂氏,賤名七兒,剛進王府沒幾個月,倒也沒固定分配給哪個院子和哪位主子。”
既不是王府的家生子,又是新人,看起來待遇卻不低,韓湘湘一疑。
呂七兒見她臉有疑色,正中下懷,淺笑:“七兒是長川郡晏陽城人氏,前不久機緣巧合,跟了王妃回京。”笑意一散,聲音低了低,添了些憂郁:“我哥哥與王妃有些淵源,說起來,還算是王妃的救命恩人,哥哥死後,王妃憐奴婢一個人在晏陽無親無故,便将奴婢帶來京城。”
韓湘湘本來跟大部分循規蹈矩的閨女一樣,不關心朝政軍務的,可晏陽之亂事關秦王,所以特別留心,當初會叫小彤偷偷每天去抄邸報回來,時刻關注着,所以也大概了情況。
她知道那場內亂的暴民首領叫做呂八,因投誠朝廷,改邪歸正,與山匪同歸于盡,将功折罪,抵消了責任。
雲菀沁既然混入過暴動災民群,那麽與這呂八一定認識。
眼前婢女也姓呂?……這婢子是呂八的妹妹?
原來如此,呂七兒是雲菀沁恩公的親妹子。
那就難怪呂七兒一個剛進京的女孩能夠入王府供職,一身光鮮亮麗勝過王府老人兒了。
不過,聽呂七兒的語氣和神情有些複雜,好像對于雲菀沁帶她來京城,并沒太多感恩。
畢竟自己是秦王府未過門的側妃,若是呂七兒視雲菀沁為主子,怎會來接近自己,讨好自己?
想到這裏,韓湘湘睫一動,婉聲試探:“原來七兒姑娘和秦王妃有這麽一層關系。那麽,七兒姑娘有王妃作倚仗,今後在王府一定前途光明。”
呂七兒苦笑:“奴婢也想在王府掙個前途,可惜沒這福分,再過些日子,只怕就要被打發出去了,還不知道落到誰家誰戶。”
王府之中,還有誰能将她打發出去?韓湘湘眉一颦:“王妃心好,都把你帶來京城了,還有你哥哥……不是王妃的恩人麽。”
卻見呂七兒臉色微微一緊,壓低聲音,語氣明顯含了幾分冷意:“天下哪裏有叫恩公的妹妹當婢子的,若真是誠心想報答我哥哥的恩,七兒如今對着韓小姐也不會自稱奴婢了。”
韓湘湘一怔,這話的意思,莫非是說雲菀沁過河拆橋,只是為了個大方賢名才迫不得已将呂七兒帶回來,輕聲阻止:“七兒姑娘不可污蔑王妃。”
呂七兒忙彎下腰:“七兒失言了,七兒也不是怨恨王妃,只是随口說說罷了,韓小姐千萬別放在心上。”頓了一頓:“無論如何,今兒既與韓小姐有緣分,倒也是七兒的造化,若韓小姐過門後,七兒還有幸在王府,也請照拂些,七兒也無以回報,只是如今畢竟身在王府,王爺喜歡什麽,不喜歡什麽,王妃與王爺有什麽動靜,有我在,這些也能跟韓小姐盡快傳達,叫韓小姐早知道……”眉一挑,眼眸似笑非笑:“奴婢也希望咱們家王爺與韓小姐感情增溫,王爺身邊多個如花美眷。”
韓湘湘明白她的意圖了,想必是看中自己的王府側妃身份,想要投誠自己,靠自己繼續留在王府。
再聽她後半段話,韓湘湘心思一動,自己缺的便是與秦王相處的機會,更不知道秦王的喜惡,若府內有個照應的人,指不定與秦王也能早些開花結果,将她手一拉:“快起身。你性子好,生得也端莊淑良,若我是王府的主子,一定舍不得将你放走。”
呂七兒一聽,喜悅不已,知道是将她說動,開始信賴自己了,腰一福,嬌聲道:“那七兒便仰仗側妃娘娘,将前程系在側妃娘娘的身上了。”
韓湘湘臉一紅,問了呂七兒幾句原本的家庭情況,還有最近秦王在府上多半幹些什麽,早出晚歸的時辰等事。
呂七兒自然知道她最想聽的還是關于秦王的事兒,撿重點地答着,見她中途停下,才見縫插針地佯裝不經意:“咦,對了,剛剛奴婢好像瞧見燕王了……燕王與韓小姐似是挺熟稔啊。”
韓湘湘沒料到被她看到,一驚:“我與燕王沒什麽,只是碰巧遇着了,你千萬別到處亂說。”
呂七兒忙道:“韓小姐這是哪裏的話,七兒既将韓小姐當成未來主子,您的事兒便是奴婢的事,您都是秦王的人了,怎會與燕王扯上什麽關系,事關名譽,奴婢怎麽會瞎說。”
韓湘湘本來就有些忐忑,一聽呂七兒的話,心中的不安都挑起來了,一想到還得去七裏坡還他的帕子,更是臉色漲紅,心思亂了起來,懊悔為什麽當天昏了頭去秦王府的書房偷看,又正巧被燕王撞見,最後還收了燕王的帕子。
呂七兒再不遲疑:“奴婢瞧燕王似是對韓小姐有些糾纏的意思?奴婢剛好像聽見什麽……五天後、七裏坡,還有什麽……帕子?”
連兩人對話都聽見了?韓湘湘臉色漲得通紅。
呂七兒面露憂色:“韓小姐真要去?”
韓湘湘恰好心急如焚,沒個人商量,眼前的女子看着是個伶俐的,又誠心攀附自己,橫豎她也聽到了瞞不過,也就主動道:“你說,有什麽法子能打發燕王殿下,将那手帕直接給秦王,請秦王跟燕王提醒一下……你看可好。”
呂七兒趕緊勸阻:“韓小姐千萬別跟秦王說,您一說,在秦王心目中的形象,可就真的再挽回不了了!俗話說,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裳,燕王又這麽受秦王的器重,您要是打小報告,秦王不管相不相信您,都不會怪弟弟輕佻,說不定還會覺得您淫蕩無恥,故意引誘燕王,才叫燕王不知倫理道德,連兄弟未來的妻妾都生了觊觎心。”
“你說的是,我真是太糊塗了!幸虧有你!”韓湘湘驚出一身冷汗。
呂七兒斟酌片刻,悄聲:“叫奴婢看,那七裏坡,怕還是得去一趟,還了帕子,若有機會跟燕王說清楚,免得今後添了誤會。”
韓湘湘頻頻點頭,卻又面有難色。
呂七兒将她神情盡收眼底,主動提議:“不如叫奴婢陪您去,也好給您随時出主意,應對應對?”
光有貼身婢女一個人陪着去,底氣不足,小彤跟自己一樣,也沒見過幾個外男。多個人,韓湘湘哪裏不願意,尤其呂七兒又看着精通世故,一喜:“好,那就麻煩七兒姑娘了。”
呂七兒甜聲:“韓小姐太見外了,今後喚奴婢一聲七兒就行了,別太生分了。”
約好當天時辰地點,呂七兒告辭回了王府。
小彤叫了家中馬車,早就過來了,見小姐跟一名王府婢女正在細談,也不便打擾,站在旁邊守着,大半話都聽得一清二楚。
見呂七兒走了,小彤踱步上前,攙着韓湘湘,朝馬車走去,邊走邊嘀咕:
“小姐,奴婢覺得這七兒姑娘也不是什麽善茬,那雲妃娘娘将她帶回來,她不知感恩,反倒還挑三揀四,奴婢就怕她巴結您也是有目的的,您還是別跟她走得太近了。”
韓湘湘柔嘆:“她不過是希望我進了王府後,能将她留下來罷了,她的身世倒也可憐,還遭了王妃的嫌棄,如今也不過是想要找個主子,有個安寧日子罷了。你放心。”
“可……”小彤心裏還是打鼓似的,總覺得那呂七兒雖生得乖巧秀氣,可是花花腸子并不少,這次接近小姐,恐怕并不僅僅是想為自己謀個後路那麽簡單。
自家小姐從小關在閨閣,比兔兒還單純,哪裏有那些市井女子心思多,就怕着了別人的道兒。
可見着小姐執意,小彤也不好說什麽了。
——
國子監,早過了散學時辰。
書香濃郁的書堂莊嚴肅靜,牆壁上刻有歷代鴻儒教誡名言,此刻鴉雀無聲。
監生們早就在各自府上書童和下人的陪伴下,前後離開。
前排的一張書案後,一襲纖骨的小少年正攤卷伏案。
身後腳步驟起,打破安靜。雲錦重擡頭,看見來人,一訝,忙合卷起身,躬身:“曹大人怎麽親自來了?”
曹祭酒贊道:“聽博士說錦重最近潛心學問,日日最晚才離開,今天一看,果不其然,孺子可教。”
雲錦重有些不好意思,卻見曹祭酒臉上神色一閃,笑意也跟着變了幾分意味:“不過,現在有人想見你,與你說幾句話,錦重先收拾好書本,随本官來吧。”
有人見自己?雲錦重沒多心,道:“是,曹大人,不過學生的書童和王府的随扈還在國子監外等着,學生去跟他們先打個招呼。”
話音剛落,曹祭酒卻阻了:“不用,本官稍後叫人去代你說一聲。”
雲錦重疑窦一深,跟着曹祭酒走出學堂,從國子監一處旁門出去,只見門外已有一頂軟轎等候。
轎身帷幔輕晃,轎門前站着一名皮膚白淨無須的男子,身穿普通便袍,懷揣一束白麈尾,氣勢尊貴。
曹祭酒對着男子拱手,很是客氣:“國子監監生雲錦重到了。”
男子回應:“有勞曹祭酒。”又轉頭叫人打簾,道:“雲少爺,請上轎。”
連曹祭酒都這麽恭敬,這人是……?王府也有不少伺候的閹人,雲錦重在姐夫宅子中住了些日子,也有些熟悉了,此刻聽他聲音纖細,試探道:“請問這位公公,是哪位大人要找學生,又有什麽事情?”
那公公笑起來:“一猜就猜出老奴身份,心清眼厲,倒是與你姐姐相似。”
秦王府裏公公們的架勢,完全比不上這人的一二。雲錦重更是稀奇。他主子是什麽神秘人?
“錦重還不上轎。”曹祭酒見他質問,有些怪責,“切勿耽誤了時辰。”
公公卻是麈尾一揚,态度很和氣,反倒還阻止曹祭酒,不要責怪雲錦重。
雲錦重上了轎子,只聽一聲令下,轎底騰空,也不知道朝哪裏走去。
他也不敢多望外面望,只覺得拐來繞去,好似過了幾道門檻,才停了下來。
下了轎,面前是個園林,處處修葺得精致無比,雕镂镌刻巧奪天工,便是連姐夫府上也沒有這裏的一半奢華。
究竟是什麽地方?
古松蒼柏之間是一座傘蓋玉亭,梁柱之間有擋風的薄簾遮擋,裏面坐着個人,雖隔得遠遠,仍看得清楚,透過薄紗簾,身影輪廓瘦削,似風一吹即倒。
雲錦重心裏砰砰猛跳,被帶着朝前走去,到了亭階外停下,只聽那公公道:“主子,”回頭瞟了一眼雲錦重,“來了。”
滞了一下,有咳聲傳出,繼而,亭內人道:“叫雲少爺進來。”
話音虛弱,微微夾雜着喘息,也不知道是激動還是因為本身的緣故。
若是連說話都聽得出這人身子不好,可恐怕還很有些虛弱了。雲錦重有些緊張,不知道到底是誰,卻好似被無形的力量吸附着,只身進了亭子。
亭子裏,一張鋪着獸毯的榻上,一名男子倚靠上面,人過中年,臉色蒼白得吓人,一身缁色袍,雖然面料是絕頂的奢華,卻看不出身份。
與自家父親應該差不多的年紀,卻比父親瘦得多,又有着父親沒有的氣質。
男子目光挪到雲錦重臉龐上,幾近貪婪地端詳着這男孩的五官,眉,眼,鼻,唇,眸中一閃,如水潮蕩漾,似是克制不住心緒,用了極大的忍耐才壓下來:“你是錦重?”
雲錦重吞了吞唾液:“是。這位大人是哪位貴人,不知找學生來有什麽吩咐?”
男子因為情緒起伏太大,咳了幾聲,只道:“先不忙,坐吧。”
雲錦重掀袍坐下,暗中打量他,顯然重病纏身,可也擋不住眉目的俊挺高貴,半晌,聽他道:“向來聽曹祭酒說,你在國子監同齡人中,學業當屬第一,在年歲大的監生甚至都是鶴立雞群。”
雲錦重垂臉:“大人笑話了,天下才子簸箕掃,學生不過是一粟。”
男子見他謙虛,心懷欣慰,輕笑兩聲,目光更是專注,暗藏着不動聲色的憐愛:“聽說你如今不住在家中,倒是去了秦王府,跟着你姐姐住?”
雲錦重雖不知道這個人是誰,可光嗅苗頭,也感覺這人地位不容小觑,只怕有什麽問題,讓姐姐被人逮着什麽錯處,不管三七二十一,嘩的站起來:“不關我姐姐和姐夫的事,是因為我前段日子生了些病,姐姐心疼我,方才接我過去養病!”
男子見他有些驚惶,俊秀臉龐皺成一團,眼神一動:“不用緊張,沒說怪責你。”
雲錦重籲了口氣,只聽男子語氣驟然一緊:“怎麽會生病了?你今年要參加重要考試,你家父親沒好生照顧你?就算病了,不也該你父家經心照看麽,雲家是沒人了嗎?怎麽非得由你姐姐來照顧?雲尚書是搞什麽鬼。”
雲錦重不願意将家醜外揚,何況到現在還沒搞清到底是個什麽鬼,只道:“換季時,學生一時沒注意罷了,姐姐與學生一母同胞,學生母親去得早,姐姐一向對待學生似親母一樣,舍不得學生,才接過去小住。”
男子聽着,眼臉微顫,沉默半晌,才喟道:“沒娘的孩子最難熬,你姐姐算是享了幾年的福,可你還沒懂事就沒了親娘,你自小像個孤兒,一定是受了不少苦吧。”
雲錦重心下一疑,怎麽把自己說得像孤兒一樣可憐了呢,再怎樣到底還有爹啊……只誠懇回答道:“習慣了,也沒什麽,多謝大人關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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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