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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5章 番外 彪王戆妃

遠離中原的江北城,臨蒙奴,毗大漠黃沙,地勢寬闊,民風彪悍。

嗣王府坐落城中正北,朱檐碧廊,巍山奇石,光是起居的內院,就占地百畝,論氣勢,不比天子在外的行宮差。

寧熙年間,沂嗣王在此駐紮下來抗擊北敵。

次年,寧熙帝派遣京城的名匠組隊,千裏迢迢來為沂嗣王修葺府邸,足可見天子對這個侄子的關切。

若說大宣非皇子當中的福王,無人出沂嗣王之右。

而沂嗣王真正的風光頂峰,卻是宏嘉年間。

江北城的幕僚臣民,誰不知嗣王是宏嘉帝的權途探杖和幕後功臣。

宏嘉帝尚在封地陝西郡時,嗣王便與其因為共同抗敵而建下交情,而後,宏嘉帝回京奪位掌權,嗣王更是其人背後不可小觑的堅實力量。

待宏嘉登基,嗣王亦是風光萬丈,說不盡的意氣風發。

朝上朝下不無敬讓,連太皇太後賈氏也得給嗣王三分薄面,更還給沂嗣王禦賜了一門親事。

府邸門口十分熱鬧,今天是沂嗣王攜帶着新娶嗣王妃回城的日子。

門獸石墩的兩列聚集着嗣王府的奴從,衆人在一名看似管事的青衫老者的帶領下,引頸眺望,等了多時。

午時,從邺京回來的隊伍陸續進城,停駐在王府的臺階前。

前方是載着主子的馬車,後方是跟去邺京的幾千浩蕩親兵,還有好幾輛香車寶馬,馱着從邺京帶回來的禦賜嘉禮。

華蓋寶頂的一輛大馬車上,沂嗣王在親兵的擁護下,撩開簾子,下了車。

等待的衆人臉露驚喜,齊呼嗣王。

青衫老者率先過去:“主子一路辛苦了。”說罷,瞥一眼馬車,跟兩個丫鬟使了個眼色,恭敬道:“恭請嗣王妃下車。”

嗣王被賜婚的音訊傳到江北時,近侍和家臣們便十分高興,放下了一筆心事。

這些年,嗣王府雖來來去去的女人不少,可沒正式妻房,始終算不上成家立室。

嗣王正妃沈氏,邺京武門出身嫡親小姐,祖父為三朝元老,年輕時被封将軍,多次參與大宣征讨之事,祖上四代皆是大宣武官。

這一代,兄長沈肇更被皇上指認駐紮在玉龍城,與嗣王共同戌邊,應對北疆夙敵事務,可謂是一門虎将豪傑。

乍一聽,這沈家小姐與嗣王也算是匹配。

兩個丫鬟走近馬車前,心情有點小激動,也不知道即将要伺候的新主子是什麽樣子。

沂嗣王聽宋管事有請王妃,卻是薄唇一搐。

宋管事并沒察覺嗣王神情,只見馬車內無人響應,只當沒聽見,又客氣喊了一聲:“恭請嗣王妃下車。”

仍是石頭掉進井裏,有去無回。

宋管事一訝,望一眼沂嗣王,只見他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無的冷笑,并不做聲。

一名丫鬟手快,打起一邊簾子,驚叫:“王妃……不在馬車裏。”

衆人集體怔住,不在裏面,那在哪裏?

新娘子一路回江北,難道不是跟夫君坐一輛車子?

“這……嗣王,嗣王妃呢?”宋管事詫異地望向主子。

沂嗣王還未冷哼出聲,隊伍後方傳來馬蹄鐵的踏踏聲,伴着親兵朝兩邊扇般散開,一匹紅棕色的高頭駿馬踱到府邸門前。

咦,這不是沂嗣王的專用坐騎,西域的千裏駿嗎?

馬背上,一身彤色的芳齡女子牽住缰繩,輕聲一陣嬌喝,停下來,翻身躍下銀鞍,環視一眼周遭,擡頭看了看王府門匾,最後,目光方才落在宋管事身:“叫我?”說着,手抓進了馬匹的鬃毛裏,撓了一把癢癢,寵溺道:“辛苦你了,大乖。”

哞哞兩聲,看起來雄赳赳氣昂昂的大乖十分乖巧地蹭了新主子一下。

“大乖真乖。”沈子菱拍拍馬首。

沂嗣王臉都黑了,一路上不願意跟自己同宿一車就算了,牽了自己的快馬去當代步也算了,還将自己威風的千裏駿改了這麽個智障名字。

更可氣的是,這千裏駿也是沒骨氣,從邺京到江北的一路上,竟然就被她給收買了,将她當成了主子。

衆人會意過來,面前這位驅使嗣王座駕的女子,就是太皇太後親自賜婚的将軍府小姐。

夫妻兩個,居然一個坐車,一個騎馬回來。搞什麽鬼。

府上一個二管事有些錯愕,脫口而出:“嗣王跟嗣王妃怎麽不坐一輛車子回來?”

宋管事瞪了一眼那二管事:“蠢貨!定是王妃暈車,坐不得馬車!”

二管事閉了嘴,頻頻點頭。

衆人将目光轉到了新主母身上。

女子看起來至少比沂嗣王小七八歲,身姿苗條纖細,一雙長腿裹在便于騎行的胡裝小腳褲中,配上一雙棕色小牛皮馬靴,眉目标致,宛如一襲飒爽秋風,端的是英美清怡,有很濃郁的少女氣。

嗣王素來喜歡成熟妖嬈的女人,府上收羅的姬妾多半風情萬種,會察言觀色。

這新進門的主母,看上去天真嬌憨,眉眼還有一股子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小牛犢子氣沒消,似是一眼就能看穿的清澈水潭。

嗣王會喜歡這種丫頭片子?

可不喜歡也沒用。這是太皇太後親賜的親事。

便是憎惡,也得觀音似的供着。

宋管事帶着人正式拜見嗣王妃,自我介紹一番,然後介紹着一道迎人的府上幾個其他管事和重要職崗上的近侍下人。

沈子菱一邊聽着,一邊看着宋管事介紹的人,忽的,只覺得一股灼熱的目光望過來。

兩名管家媽媽後面,站着幾個女子,很顯然不是婢女,身穿绫羅綢緞,頭戴珠釵點翠,身上的脂粉豔香,隔得十幾步都飄了過來。

幾個女子都還算老實,見新主母回來,個個垂下頭,并不敢出聲。

一名卻十分大膽,擡着頭望過來,一雙美眸柔情似水地盯子沈子菱身邊的男人身上。

就是沈子菱剛才察覺到的目光。

沂嗣王見她看着自己的幾個侍妾,表情還有些異樣,心裏暢快了幾分,示威似的慵懶懶:“吟娘何在?”

那名大膽的女子一聽嗣王召喚自己,表情驚喜,蓮步出來,嬌滴滴:“嗣王,吟娘在這兒。”

宋管事一愣,嗣王夫婦回江北,阖府上下,自然也包括府中的姬妾們,這個吟娘,是城中一個有名的歌姬,以一把黃莺出谷的歌喉聞名江北,在沂嗣王去邺京前被召進了王府,幾個小曲兒得了嗣王歡心,是嗣王眼下最寵的紅人兒。

只是沒料到嗣王還沒進府就先問候吟娘,也太不給新王妃面子了。

沂嗣王瞥一眼沈子菱,向吟娘揮手,一字一句,清晰無誤:“你過來。”

吟娘在其他幾個侍妾的豔羨眼神中,走了過去,一停下來,雙淚湧出來,梨花帶雨地掖眼角:“嗣王總算回來了,妾身日日在府上牽腸挂肚,好不挂念啊。”

“難怪,人都瘦了一圈。”沂嗣王餘光又瞥一眼沈子菱,撈起侍妾玉手,揉在掌心,搓了一搓。

吟娘羞紅了臉,芙蓉俏臉往一邊轉去:“大白日的,嗣王……”身子卻不易察覺地朝男子傾靠。

沈子菱打量着嬌妾,胸大屁股圓,也不知擦了幾斤香粉,逼得人喘不過氣,一把甜膩膩的聲音就像在砂糖裏滾過一圈,叫人聽着全身起雞皮疙瘩,偏偏腦袋長在下半身的男人就是受用,又意味深長地瞟一眼沂嗣王,搖搖頭。

沂嗣王見她望向自己,心頭出了一口氣,正想得意個兩把,卻察覺那目光又有些不對勁,并不是惱怒,分明是對自己審美的鄙夷和嘲諷。

吟娘見嗣王俊眉攥起,傾身兩步,低婉試探:“嗣王一路辛苦了,先進去洗塵吧。”

宋管事皺眉,這個吟娘,就算嗣王親點過來伺候,也不能将王妃當做空氣。王妃也在跟前,不知道行禮就罷了,還當着王妃的面跟嗣王打情罵俏,太胡鬧了。

卻見嗣王妃笑笑:“好,嗣王跟這位大嬸先進去吧。對了,馬廄在哪裏?我先給大乖喂糧草去。”

一聲大嬸讓吟娘面色漲紅。

衆人一呆,捂嘴暗笑,可不是,濃妝豔裹的吟娘雖然嬌媚,卻襯得旁邊素顏清新的嗣王妃更顯小了幾歲。

将門家中的小姐,就是心直口快,不過也好,正适合嫁入這多變的邊城環境。

一個親兵聽了嗣王妃的吩咐,已經去将大乖拉了過來。

沈子菱靴一踩銀環,翻身上馬。

親兵讨好地指路:“嗣王妃,馬廄在那裏——”說罷,朝馬匹進出的側門指去。

這一路上,不僅收買了他的千裏駿,更拉攏了一群他的親兵,都快組成小團隊了,一群人為她馬首是瞻。沂嗣王鼻息微濃,輕哼一聲。

沈子菱“嗯”了一聲,一拉缰繩,調轉方向。

沂嗣王見她壓根不理睬,騎着千裏駿朝側門走去,面子挂不住,臉色一陰郁,語氣卻仍客氣:“喂馬何須王妃親自動手,有下人們就好了。”

衆人見嗣王變了臉色,大氣不敢出。

鞍上,沈子菱好像沒聽見沂嗣王的話,也沒個回音,繼續拽着缰繩,朝側門悠閑走去。

沂嗣王見她不搭理,臉色一垮,她本就仗着太皇太後的賜婚和皇貴妃的撐腰有恃無恐,那沈肇日後再在玉龍坐穩了,她恐怕更是不知道夫綱是什麽玩意。

今天第一次進門,若不将她這股傲慢氣壓下來,今後豈不是更嚣張。

關鍵是,他還從沒被女人甩過臉子。

沂嗣王一張俊臉潑了彩墨一般,先黑再白,最後,撒開吟娘柔若無骨的手,大步跨過去,準備強行扼住馬頭辔繩。

吟娘見新進門的王妃竟然這樣觸怒嗣王,也是吓了一跳,她深知嗣王的性情,怎會吞女人的氣。

這下,這個嗣王妃,在嗣王心目中,再無翻身之地。

本來聽說嗣王帶個新王妃回來,吟娘還有些怯,王妃是京城來的官家小姐,相貌、見識和出身都是江北的地方女子不能比的,有了新人,嗣王哪裏還會想着自己。

見此場景,吟娘雖驚懼,又有些說不出的輕松,忙也提裙跟上去,作勢勸和:“嗣王莫惱……”

沂嗣王幾步上前,堵截在沈子菱馬頭前,臂一伸,抓住缰繩。

沈子菱見沂嗣王忽然出現在面前,似是一訝,手一拉,一個急調馬頭。

千裏駿揚起前蹄,對着馬下的人,豎起身子,長鳴一聲——

沂嗣王一驚,閃身避開。

正跟在後面的吟娘,哪裏有沂嗣王那樣好的身手,躲閃不及,被冷硬的馬蹄靴一腳踢到臉上,悶哼一聲,仰倒在地,捂住俏臉。

宋管事忙派人過去扶起吟娘,只見吟娘一臉的血,吓了一跳,到底是嗣王寵妾,要去看傷得怎樣,問:“怎麽樣了?可要請府上的大夫來看看?”

吟娘卻死死捂住臉,不讓看,嘴巴就像漏風似的,嗚嗚咽咽說不出半句完整話。

一個婆子将吟娘粉頰一掰,吟娘頓吐出一口血沫子,裏頭還夾着個白生生的小東西。

婆子一瞧,慌叫起來:“哎呀,不得了了,門牙被踢掉了。”

吟娘又疼又丢臉,哇一聲哭起來,望向沂嗣王,口齒不清地叫冤:“……屎……王……要給賤妾……啄主啊。”

沂嗣王臉色一變,望向始作俑者。

沈子菱不緊不慢地下馬,端詳着牙齒被踢掉的嬌妾,惋惜:“我騎馬騎得好好,你們幹嘛突然攔我前面?這下好了吧。”

宋管事忙道:“這怎能怪嗣王妃。”又使了個眼色。

其他姬妾早被嗣王妃舉動震得目瞪口呆,這會兒急忙一擁而上,将吟娘攙了進去。

沂嗣王看她沒事兒人一樣,在近衛士兵們前呼後擁下,快快活活去馬廄了,眼色沉暗下來。

宋管事搖搖頭,又想起什麽,上前禀報:“供主母居住的荷馨苑早前因江北起風,門窗受損,還在修複,這次嗣王回江北又回得急,老奴先将嗣王妃的居所暫時安排在嗣王的院子裏,與嗣王同宿一屋。待嗣王妃那邊的院子準備好了,再搬遷過去。這樣安排,嗣王不知道有什麽異議?”

江北風沙大,三天兩頭開一場飓風也不出奇。

“得多少天?”沂嗣王不悅,“讓她住在西苑不行嗎。西苑環境也不錯的。”

西苑?那是客廂啊。怎麽能讓嗣王府的主母住客人住的院子。

宋管事提醒:“傳到京城,叫太皇太後和皇上他們聽了,只怕不喜,嗣王與王妃成婚才多久啊。”

“好了好了。”沂嗣王搖搖手,滿心不情願,最多當被鬼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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