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更新時間2014-2-18 23:17:20 字數:3931
葬禮結束的第二天,西蒙收到親王府送來的舞會邀請函。
“我不去!”這是林瑤作出的第一反映。
“你得去,我想他沒有認出你,躲着藏着只會讓他起疑心。”西蒙把請柬放到桌上,轉身拉起林瑤的手放在自己心窩,認真地看着她說。
“舞會不适合剛辦完喪事沉浸在失去親人痛苦中的人,你也別去,我們倆都不去,這不就行了!”她不理解為何還要跟那個高高在上的親王繼續糾纏,該做的自己已經做了,不管多麽不情願,難道作丈夫的就體察不到。她從他手掌心裏抽出來,憤然将請貼扔進紙簍子。
“但我必須得見他一面,弄清他跟這起顯然是人為的車禍有沒有關系,”不能隐瞞過多,或許是時候把她亮出來幫自己一把,“去世前一周我母親見過他,确切說是他要求我母親去的,為此特意讓我捎回一盆花,那不是普通的花,否則她不會去,因為和你一樣她也不喜歡舞會!我要弄明白,那次見面他們之間發生什麽,我必需弄明白!”
“一盆花?!”提到花林瑤花容失色,以前的Arvin不喜歡花卉植物,曾說過永遠不會送花給自己,但卻把最不喜歡的東西送給自己的婆婆,為什麽?看來這裏面的确有蹊跷。
“然後我母親從他那裏回來後就睡不好吃不香,還曾寫下這麽一句話:他做出的承諾應該相信嗎?命運掌握在別人手裏原來是如此悲悴。”他把日記裏句子背給林瑤聽,“你說說我該不該問個明白?”
林瑤不知所措,原想替那個人開脫兩句,卻怎麽也說不出口,她已經是西蒙太太了,稍有維護就有戀舊的嫌疑。“只要你認定是對的就去做,我會支持你,今晚我跟你去,哪怕他認出來我也去。”
“就知道你會這樣做,親愛的,”他高興地抱住她,“你要永遠站在我這邊,我才是這個世上最愛你的那個人。”
而林瑤感覺,有一只無形的手,強大有力地把她往事态前沿推,從戴上族戒立誓那刻起,維護馬非西亞家族的利益是天經地義不可推卸的責任。
“這次會面後,無論如何我先把你送回法國。”西蒙十分不情願把心愛的妻子當抵押品典當給對方,“孩子需要有你照顧。”
“可我想跟你一塊兒回去。”如果公婆沒意外身亡,一家四口在法國生活該是多麽幸福。
“如果談得順利我會和你一起走的,真希望像媒體上報道的那麽簡單,那樣我什麽都不用做了,但是,已經發現其中有未解開的謎,我就要把它弄明白,否則沒勇氣像一個真正男人那樣活下去。”
“你在我心裏一直就是堂堂正正、光明磊落的人,別給自己太多壓力。”
這話灼紅了西蒙的臉,好半天才接過話,“有你在我身邊,再多壓力都能化解。”
是夜,秘比行宮。
同無數場宴會不同的是,哈德親王親自來到大廳迎接每一位來賓。
七點整,林瑤挽着丈夫,在登了無數級臺階後邁入氣勢恢宏的宮殿大門。由于服喪期間,今晚她和西蒙着一身便服,跟周圍奢華漂亮的晚禮服相比,另類奪目。
這是一件平價咖啡色無領長袖衫,袖子及肩部用透視面紗材質制成,玫瑰紅的長絲巾輕搭在白淨細長的脖子上,自後背飄逸地垂落下,直達後跟;裙子是一條紫色蜂巢紋飾的中長款,寬寬的腰帶系在她一尺六的蜂腰上,末擺被透明也是咖啡色細紗富有層次的間斷,纖纖玉腿似霧似煙的籠罩中,若隐若現,性感典約。更妙的是她梳了個整潔的中分,嚴肅的發型反倒突顯面部精致輪廓,雙眼像一汪清潭傾瀉在漂亮的臉蛋上,叫人過目不忘。除了兩枚戒指,沒戴任何首飾。如此打扮很符合已婚有育的身份,但是,在所有人看來,她像一位芭蕾舞蹈家,既猜不出年紀又看不出背景,像迷一般可愛的人兒,落落大方,賞心悅目。
魂牽夢萦的魅影映入眼簾,哈德內心澎湃,激動不已。
“生完孩子,身材保持依舊苗條,跟從前沒有兩樣。”林瑤走來,哈德肆無忌憚地用中文誇起心愛的女人,并不在意她正依偎着另一個男人身旁。
他知道自己是誰了,連孩子的存在都清楚,看來全沖這個邀請自己來的!她反複告誡自己:他人是秘比親王,是兇險聰明的親王,不是Arvin,不是孩子的生父。
一個屈膝禮算做對方答複,她一言不發看着周圍熱鬧的場景。
“殿下,卑職能否占用一點時間跟您單獨談談?”西蒙倒是很冷靜,對方既然知道她是舊情人,那就擺明丈夫的身份提出要求是再好不過。
交談依舊用中文進行,為的是不讓好奇心的人偷聽,譬如站在數米外的安琪。
“哦,當然可以,不過在這之前我想跟你妻子單獨呆一會兒,好久不見,有些話對她說。”從進門那刻,自己的視線就沒再離開過她。
全在意料之中,西蒙松開胳膊,吻了下妻子臉頰,小聲叮囑着什麽。
親吻那一刻,輪椅上的人極不情願把視線移開,嫉妒火焰開始燃燒。
倒是奶媽知趣,主動推着輪椅帶哈德離開,朝露天陽臺走去。相比密室,半公開的環境,不易讓人生疑。
不一會兒,林瑤也舉足踏進了約會地。縱深寬敞的露天陽臺上,白天用過的遮陽傘仍舊撐在那兒,椅子、桌子整齊地擺放在下面,水果、酒飲應有盡有。牆上數盞壁燈像火把般帶出一種浪漫異樣的色調,大廳往裏窺看,只能看到入口的一角,如果沒有兩名保镖和奶媽守在這兒,真是個絕佳的約會場所。
厚重透明玻璃門被烏納關上。哈德轉過輪椅看着心愛的女人,而她無動于衷的表情,像是要把他的夢活生生掐滅掉。
“二年來,你過得好嗎,林瑤?”他仍用的中文,想與她親近,多麽圓潤婉轉的語調,似乎回到過去。
林瑤激動得說不出話,拿起桌上的酒杯,不管是什麽先猛抽一口,順便留意到精心為她準備的冰淇淋,上面撒着珍貴的松露和食用金箔,一杯就可以抵尋常人一年的收入。
她沒碰一勺,卻靠在一張較遠的躺椅上,遙望蒼穹。幾顆繁星猶如鑽石撒落其中,熠熠生輝。白天,它們努力發光,卻被太陽無情吞沒,被人忽視,而到夜晚,只有一個黑色調的時候,點點螢光竟叫人浮想聯翩,仰視贊嘆。相同的事物在不同的環境竟有截然不同的待遇,這就像命運,就像自己,完全不受自己的支配,雖然多麽努力掌舵,仍偏離起初的航線。
“林瑤早就跟Arvin一起死了,現在在你面前的是索菲娅,她死去時的見證人。”開口就打擊對方,恨不得把他心敲碎,吹落一地。
“不,你就是林瑤,別說什麽索菲娅,你就是林瑤——”他輪椅朝她駛來,談話一開始進展不順利。
“別過來,別靠近我,我不是你嘴裏說的那個女人,再重申一遍,這裏沒有你找的林瑤!”她索性站起來,走到另一邊,跟他保持着距離。
“身上那顆痣依舊還在那個位置。”他沒有追逐,淡淡地說道。早就透過薄紗看到對方胸前那顆紅痣,曾經親吻過的,念念不忘的紅痣。
她的手想要遮掩那顆痣,痛苦叫道:“叫我遺忘,為何你不先把它忘個一幹二淨!何必如此,我們都不是過去的我們了。”她依舊那樣,言辭短暫激烈,但足已傷害輪椅上的人。“從一開始就有意把我蒙在鼓裏,你清楚,倘若知道你真實身份,就是有一百種可能我也不會跟你走在一起的,哪怕我們相愛!”
她幹掉杯中的酒,像是咽下苦果,皺着眉。原本居高自傲的親王,跨進這扇門起就摒棄了高貴的身份,她成了他的女王,他成了她的奴仆。
本該用火辣熾熱的眼神看她,那是她喜歡的眼神,不知為何,不敢造次,沒敢再看她的人,更別說眼睛去表達了。
“因為擁有太多,老天才會嫉妒。別妄想從我身上獲取什麽,順應天意,各自按各自的軌跡活吧!殿下。”林瑤沒注意他心緒的變化,仍把他當作進門那刻目中無人、自以為是的親王,酸溜溜的稱呼直叫人心寒。
為什麽要那樣奢望,快二年了,還是車禍發生時的心态,一切都沒有發生改變。愛就應該放手給她自由,給她想要的生活。不留戀過去,釋懷舊情,對現在的生活很滿意,這樣的她不是很好?放棄是最好的選擇,所想要的兩全其美其實是一廂情願,水中花月。
面對她,越來越敢不相信自己——什麽是自卑,他終于明白——無法面對,退卻畏縮,沒有希望,失敗就在前方。
“扪心自問,因為孩子你才不顧當年絕別的誓言想到要見我,”她稍作停頓,拿起另一杯酒,紅色的液體在杯中劇烈晃動,她狠狠地喝下一大口,“不是這次意外,這輩子壓根兒都沒想過要見我!”
他面色難堪,沉默不語。
“為什麽不說話?你對你的選擇從沒後悔,難道這次是例外?”她發現自己在唱獨角戲,從椅子站起來,走到他的跟前。
“剛才在大廳,還肆無忌憚地盯着我看,怎麽現在連眼皮子都不擡了?”她蹲下,嘲笑地看着他。
“你不是已經結婚了嗎,怎麽,你的王妃呢,為什麽不相互介紹一下,我連介紹詞都為你編好了:親愛的,這是我曾在中國遇到的最好騙的笨女人,雖然愛過一段時間,可因為車禍,抛棄她娶了你,現在我們偶然碰見了,我就說過她離了誰都會活得很好,看,她居然和我的醫生成了一對兒,還有兩個孩子,那是我的孩子,可秘比不允許私生子的存在,我們該怎麽辦才好?”
半天了,輪椅上的人自始至終只盯着殘廢的腿,眼淚浸潤半天終于奪眶而出,那不是普通的淚液,是熔化的鉛在灼燒他的臉。
看他哭了,林瑤的心猛地被針紮一樣痛。就是因為這雙腿,他放棄了自己!放棄他們的愛!放棄原本應該屬于他們的美滿家庭!他沒有勇氣去面對,去選擇,去愛與被愛!他的可憐,終究是自己的可憐。要不,怎麽會嫁給不愛的人!
愛本該熄滅,卻又在灰燼裏燃燒。
她雙手情不自禁地伸向沒有知覺的腿,指尖觸碰到時,輪椅突然往後退了退。無形之中有堵牆,隔閡兩人。
“無話可說了,是嗎?”她收回手,站起身假意要走。
他忽然拉住了她,“別離開我。”
當觸碰到手指上兩枚亮閃閃的指環,馬非西亞家族的蛇紋戒和婚戒,一陣奚落在耳邊響起:你是一個失去行動力,喪失男性本能的廢物!
抓住的手又松開,他把輪椅轉到一邊,眼淚掉下了,不能再叫她看見。
“你走吧!”
她伫立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走!離開這裏,你不屬于這裏!”
她捂住嘴,忍住不哭。又一次他無情地将自己從他世界往外趕。
“跟你丈夫回法國去,別回來,下次要是讓我再見到你,我不知道我會做出什麽事情來!走,我不想再見到你!”
她沖那門跑出去了,留下的是孤獨矜寡,淚眼風幹後蕭瑟的影子。
“林瑤——!”他伸出手去挽留那影子,立刻後悔放走了她。“天啦!這一切都是虛幻,什麽丈夫,什麽妻子,全是逢場作戲!要說天意,我和她相見才是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