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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現在是下班時間,路上的車流動起來簡直可以和蝸牛相媲美。簡喬南因為太過緊張,沒有留意路況,走錯了道,陷在了車流裏,除了耐心等待,別無他法。

人生何嘗不是這樣,一步錯,滿盤皆落索。

可是他做錯過,知道了後悔是什麽滋味,所以他不想小小有一天也像他一樣。

他知道小小現在應該去了鐘母病房,他甚至可以猜出她想做什麽,可是她不能這麽做的。

小小即使再變,本性也是善的,現在她為了複仇去傷害一個無辜的人,以後她一定會後悔的。

他不想看到她因為後悔而痛苦。

**

車流終于動了起來,他還是來到了醫院。早春黃昏時最後一點陽光慘淡地照在他的身上,晚風吹起了他的衣袂,他一路狂奔進電梯裏,直接來到頂樓淩小小的那個房間。

如他所料,她不在裏面。

簡喬南心裏一陣陣發涼,轉身往樓下跑,卻被鐘母的主治醫生攔住。

“簡先生,我有點事……”

“你走開!”簡喬南的臉色從來沒有這麽難看過,“小小是我太太,我才姓簡。”

那位主治醫生怔了怔,然後默默地給他讓開了一條路。

***

隔着一道玻璃門,簡喬南看到淩小小彎着腰站在鐘母的病床邊。她背對着他,讓他看不清她現在臉上是何種表情,只能猜測她可能是在和鐘母說着什麽。

幽深的走廊裏那麽安靜,整個世界好像只有他們三個人。

淩小小的聲音從裏面傳出來,隔着一扇門,他還是聽得很清楚,所以,她應該用了很大的力氣吧?

“我原諒她了……伯母,我原諒她了……你聽到沒有……我原諒她了。”

那是他熟悉的聲音,帶着壓抑的痛苦和驚惶,可是她剛剛說的那些話,是什麽意思?

他悄悄地将門打開一點,這一次,在淩小小的哭聲裏,他聽到鐘母的聲音,“謝……謝……對不……不……”她的手顫巍巍地舉了起來,剛碰到淩小小的臉,就猛地垂了下去,然後在被子上輕微地顫了顫,一切終于歸于平靜。

整個世界在這一刻都好像突然安靜下來,淩小小的哭聲也在這一瞬停了下來。

她就那樣佝偻着背站在那裏,好像被什麽沉重的東西壓的直不起身。

簡喬南站在那裏,有什麽東西在猛烈地沖擊着他的心髒,可是不是痛,也不是悔。那種感覺說不上來,他這輩子都沒有經歷過這麽複雜的情緒。

剛剛他看到的這一幕意味着什麽呢?

***

淩小小忽然轉過身,幾乎還維持着佝偻着腰的姿式,沖到門邊時,簡喬南只是往旁邊閃了一點,差不多整個人就站在她面前,她也沒有發現他。

他立即追了上去,在此之前,他下意識地偏了下頭,看了裏面一眼。

鐘母安靜地躺在那裏,神态安祥。

他在這一刻,想到了淩小小過世的母親,還有淩小小彎着腰,慢慢地幫她合上眼時的樣子。

他和鐘以晴以前,曾經多麽殘忍過。

***

淩小小上了天臺,簡喬南追上去時,剛穿過天臺厚重的大門,一陣晚風就迎面而來。

春寒料峭,風中還殘留着冬日的寒意。空曠的天臺上邊,是一片看不到邊際的天空,整個天空是蒙着一層灰的藍色,只在西邊還有一點點淡得幾乎看不出的緋紅。

淩小小縮在天臺的一角,頭埋在膝蓋裏,那麽小的一團,整個人都陷在粉色的大衣裏,即使隔得這麽遠,他也能看得出她在發抖。

她整個人就像一朵在風中搖曳的薔薇。

他一步一步走過去,腳步放得很輕,卻還是在離她幾步遠的距離時,驚到了她。

天空已經是一片帶着點藍的灰色,卻有種奇異的明亮。

淩小小擡起頭看向他,一天中最後的一點天光裏,她的臉讓他想起小時候被他打碎的琉璃碗--半透明的質地,上面還挂着水珠。

她呆呆地看着他,好像不認識他一樣,然後身體輕輕地一抖,忽然向他咆哮起來。

歇斯底裏,聲嘶力竭。

“你滾!我不想看到你!你滾!”

這可以是她這輩子到現在為止說過的最重的一句話。

簡喬南停在了那裏,沒有再向前,但也沒有離開。

淩小小臉上最細微的表情他都看得清,眼淚大顆大顆地從她眼裏湧出來,滑過臉龐,從下巴尖掉下來,然後一下子就隐沒在她的大衣裏。

天空已經變成了一片深灰色,又帶着點紫,然後變成深紫的葡萄一樣的顏色。

小時候他的壞點子太多了,為了捉弄她,就曾經故意把這種深紫的葡萄藏到她的床單裏,她一睡上去,汁水弄了一床單,紅紅紫紫的,吓得她嗷嗷叫。

還有他和簡喬琪做葡萄酒,光着腳去踩那些漂亮地像水晶一樣的紫葡萄,淩小小站在一邊,心疼地快要哭掉了。

“那是拿來吃的。”

他才不管這些呢,一把将她拉進來,摁倒在他們腳邊,弄得她一頭一臉一身的葡萄汁。于是淩小小就哭了,臉上的淚也變成了紫色,他當然順理成章地又嘲笑了她一次。

“淩小小是醜小孩……醜死了。”

現在這個“醜小孩”哭着叫他滾。

***

“你滾吶!”她哭叫道,聲音明顯低了下去。明明那麽兇,可是表情卻像是一個無家可歸的孩子。

有風從他們中間穿過,形面了一道看不見的屏障,他看着她那麽傷心,可是他跨不過去,安慰不了她。

“簡喬南,你走,行不行?”她看着他,無聲地流着淚,整個人縮成一團靠在天臺的欄杆上,“算我求求你了,行嗎?”她低下頭,雙手扶在額頭上,聲音裏有種無奈的痛苦,“你讓我靜一下,行嗎?”

這麽多年,他第一次聽到她叫他的名字,連名帶姓的叫。

簡喬南的腳終于動了,不過他沒有後退,而是向前一步,然後在淩小小圓睜着眼睛的注視下,默默地走到她身邊,脫下自己的外套将她包好,将她的頭發從衣領裏拿出來,然後靠着天臺的欄杆,在她身邊坐下來,将她攬到懷裏。

他做這一切時,一直是沉默的。

說什麽呢?在她最需要安慰的時候,他沒有陪在她身邊,現在說任何的話,都是多餘。

淩小小前面那麽兇得趕他走,這一刻卻乖巧的像個孩子,伏在他胸口,連哭都停了。

***

天空終于變成一片純淨的黑。

淩小小在他懷裏安靜地睡着了。因為怕她睡得不舒服,在她半睡半醒的時候,他就将她打橫放到腿上抱着,上半身靠在他的懷裏,兩人的身體貼在一起,連寒冷都不用怕。

她那麽小,縮成一團伏在他懷裏,就像一只打着盹的小貓。

這麽多年,他一直安份不下來,總是不停的鬧騰着,那麽多個夜晚裏,只有燈紅酒綠,紙醉金迷,卻從來不曾知道夜也可以這麽寧靜美好。

“小小。”他動了下僵硬的身體,低下頭親吻了一下她的頭發。

她的頭發就像她的人一樣,很軟,很細,很柔,他每次撫摸時,手指陷在裏面就有點不想拿出來。

“如果有下輩子,你不要愛上我……我不值得……你會很幸福,小時候有父母疼愛,長大了嫁一個好丈夫,等到老了,有兒孫繞膝,盡享天倫。可是這輩子……”夜風吹了過來,他的話被吹得有幾分飄忽,“我想請你給我個機會,讓我陪在你和佑嘉身邊……我會很努力,成為你想我成為的人。”

鐘以晴變了,他會覺得痛心,惋惜,失望,甚至試圖分析她變成現在這種樣子的原因,可是對小小,他只覺得心疼。

到底曾經怎樣痛苦過,才會有了現在這個淩小小?

淩小小忽然輕輕地動了一下,簡喬南一驚,忙緊了緊抱着她的手,小聲地叫她,“小小?”

淩小小慢慢地擡起頭,安安靜靜地看着他,然後就像那種電影中的慢鏡頭一樣,她的臉慢慢地湊了過來,嘴唇輕輕地在他的嘴唇上貼了一下。

太輕太快的一個吻,他甚至連她唇上的溫度都來不及感受到,淩小小已經站了起來。

“很晚了,簡哥我們回去吧。”

簡喬南腿有點發麻,站不起來,只能在那裏繼續坐一會兒,淩小小就站在一邊默默地等着他。

他們明明離得那麽近,可是簡喬南卻不知怎麽的,覺得他們離得那麽遠,就好像完全在兩個不同的世界,甚至看不清淩小小的臉。

他的腿終于可以動了,簡喬南站了起來,随手拍了□上的灰塵,然後攬住她的肩頭,“回去吧。”

剛剛提議回去的人是她,可是她現在卻站在那裏一動不動。簡喬南停下來,伸手理了下她被風吹亂的頭發,“怎麽了?”

淩小小的眼中有淚光在閃,她忽然用力撞進他懷裏,雙手緊緊地摟着他的腰。

“簡哥……簡哥……簡哥……”

她一遍遍地叫着他,把簡喬南吓壞了,捧起她的臉時才發現她臉上都是眼淚。

“怎麽了,小小,你怎麽了?”

淩小小只是哭,雙手從他的腰上挪到他的肩上,摟着他的脖子把他往下拉,踮起腳顫抖着去吻他。

簡喬南被她哭得心都亂了,完全不明白她到底怎麽了,可是他當然不會抗拒她的吻。

***

他以前是個很神經大條的人,和歷任女朋友在一起都是無所顧忌,公衆場合也照樣親熱,可是細想起來,和淩小小在一起時,應該是最收斂的,僅有的那幾次,也是有意捉弄她。

唯一例外的,連他自己都弄不明白是因為什麽的,就只有他們婚禮上的第二個吻。

那真不是必需要做的,事後他還被那些朋友笑了很久,可是他自己也不知怎麽回事,就是在那一刻,特別想親一下她。

不是捉弄,也不是他本性中那種肆意的嚣張。

***

淩小小身體剛好,吻得太久她就有點喘不上氣了。簡喬南忙松開她,嘴唇貼着嘴唇問她,“怎麽了?”

她低下頭,用臉蹭他的胸口,一遍遍小聲地求着他,“簡哥,你抱抱我,抱抱我,好不好?”

這對她來說,差不多就是求歡的暗示了。

簡喬南簡直有點哭笑不得,卻又忍不住心中發酸,“小小,你不用這樣。”他揉了幾下她的頭發,“我說過我不讨厭跟你做這種事,我很喜歡。”而且她現在的身體也怕承受不住。

淩小小卻置若罔聞,整個身體都往他身上鑽,恨不得跟他融為一體的樣子。

“簡哥,怎麽辦?”她的聲音很小,卻一字不落地鑽進簡喬南耳裏,“怎麽辦?你害得我媽死不瞑目,你還好幾次想殺死佑嘉……他們是我最親的人,你這樣對他們……我恨你,你知不知道,我恨你……可是,我更喜歡你,怎麽辦?我就是喜歡你……我自己都覺得自己賤,可是我還是喜歡你。”她忽然哭出聲來,自暴自棄一般的語氣,“我就是喜歡你……我認了,我們重新開始吧,好不好?”

他知道她愛他,他知道她恨他,他知道她更愛他,可是簡喬南從來沒有想過可以從淩小小口中聽到“重新開始”四個字。

這個奢侈了,他一直都是抱着一種随時會結束地心态呆在她身邊。

“小小……”他捧起她的臉。

天上的星星應該都是掉到她眼裏了吧,要不然怎麽會這麽亮,讓人眩目。

“簡哥,你抱抱我。”淩小小的聲音軟軟地在他耳邊響着,讓他暈頭轉向,好幾秒後一把将她打橫抱起,連他的外套掉到地上也顧不上去撿。

他将她抱進病房,小心地放到床上,然後開始吻她,并在接吻地空當小心地脫掉了她身上的衣服,然後溫柔地伏上去。

即使不鎖門,也不會有人會不經他們同意就進來的。

淩小小一直哭,可是固執地不肯像以前那樣閉上眼睛,她的眼裏是那種孤注一擲的絕決。簡喬南被她這種眼神刺得全身都痛,不得不去吻她的眼睛,逼着她閉上了眼,然後溫柔地進入了她。

淩小小在這一瞬間忽然重重地僵了一下,然後即使閉着眼睛也無法阻止她的眼淚。

簡喬南心疼地吻她,叫她的名字,将自己的手指扣進她的指間,十指相扣地将她的手按到床單上。

她在恨着他,只是因為更愛他,才願意忍受這種痛苦給他這種歡愉,他明白的。

***

簡喬南在她的身邊睡着了。他的一只手臂橫在她的腰上,将她緊緊地箍在自己懷裏。

淩小小在一片昏暗中睜開了眼睛。

簡喬南這邊總算是先穩下來了,接下來,在她出院後,她要親手将鐘以晴送進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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