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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殺手的小錦鯉完

小錦鯉當然不記得亞瑟,微微睜大眼,皺起眉問:“你認識我?”

“不,”亞瑟搖搖頭,“這是我第一次見到你。”

他落在少年臉上的目光仿佛有黏度一般,一眼不眨且近乎貪戀的望着少年繼續道:“亞瑟倒是見過你很多次,并且記憶深刻,也許是受了那個僞君子的影響,我如今竟相信一見鐘情了……”

這番話聽起來有些混亂,而且以這種嘲諷的語氣說自己是僞君子,實在不像是正常人的行為。亞瑟的尾音甚至出現顫抖,語調帶着神經質的亢奮,“這種感覺真的很棒,怪不得他對你念念不忘,它能讓我産生前所未有的激動和愉悅……”

事實情況正如裴冽所想的那樣,對方的确不是之前的那個亞瑟,準确的說,他是他的第二人格。

第二人格深吸了口氣,似乎好容易才從他亢奮的情緒中自拔,向小錦鯉伸出手,自我介紹說:“我叫邁爾斯。”

裴冽卻因這短短幾個字而神色一凜,繼而将小錦鯉擋到身後,阻斷了他對邁爾斯的回握。

其實小錦鯉本來就沒打算伸手回握。他的頭仍因藥效而陣陣發暈,又在跌下舷梯時摔到了後腦,一邊揉着隐隐作痛的額角一邊從裴冽的臂彎裏探出小腦袋,瞪向麥爾斯道:“我管你叫什麽,你讓人給我打針還害我摔下來,你最好離我遠點否則我打洗你。”

麥爾斯因少年神色裏明顯的厭惡而有些難受,又覺得對方氣鼓鼓的模樣可愛的緊。裴冽的重點則放在打針兩字上:“你給瞳瞳注射了什麽?!”

裴冽已緊張到恨不得把小錦鯉全身上下都檢查一遍,因為邁爾斯這個名字對裴冽來說不算陌生。——對方可以說是組織裏唯一和裴冽的實力不相上下的人,甚至比裴冽更會掩飾和僞裝。

雖然他做過很多被整版刊登在報紙上的大案,但永遠不會有人查到他頭上。而他之所以沒有在組織的實力測評榜上和裴冽并列榜首,并非實力的問題,是他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緒,也不滿足于單純的殺人。

他有時候就像一個瘋子,殺人全憑心情,喜怒無常。心情好了,任務目标就近在咫尺也能放棄,心情不好,無辜的路人甚至老幼婦濡都能成為他的獵物,并會在死前遭到殘忍的虐待。

殺手們全靠情報員傳達的信息各自執行任務,很難能和其它殺手碰上,因此裴冽一直沒見過邁爾斯本人。此時此刻,裴冽才知道對方喜怒無常的原因,所想的第一件事便是護着小錦鯉離這個精神病遠一點。

邁爾斯伸出的手孤零零的杵在那裏,許久之後才收回去,道:“只是普通的迷藥。”

他這話完全是答給小錦鯉聽的,怕少年對自己的厭惡更深,還補充說:“只會讓人昏睡或無力五六個小時,沒有其它副作用。”

裴冽并不信任他,依舊對小錦鯉的身體狀況表示擔心,下意識握緊槍,“你是來給‘将軍’當說客的?”

“他還配不上讓我來當說客,”邁爾斯臉上帶着明顯的對将軍的不屑,“——我是來給你指一條明路的。‘将軍’已經老了,早已不适合再統領整個組織,你們中國不是有句古話,良禽擇木而栖,如果你願意站到我這邊,我願意分出一半的管理權,你覺得怎麽樣?”

邁爾斯臉上還維持着笑,看起來慷慨寬宏,就像要施舍別人什麽的傳教士,可實際上卻是最惡毒的魔鬼。

“我覺得不怎麽樣。”裴冽拒絕的非常幹脆,“我誰也不想站隊,更不想一輩子都做一只聽命于人的狗。”

邁爾斯似乎早預料到這個答案,沒有變臉,只挑了挑眉,不緊不慢的道:“我覺得狗這個詞形容的不錯,也許可以跟你玩一些狗喜歡的游戲。但我可不是在像F那樣勸說你,我是在通知你。如果你不願意——”

話沒說完,他突然殺氣陡生,手腕如刀,狠狠切向裴冽的腰間!

異常凜冽的攻勢讓裴冽下意識側身一閃,卻不料對方在這個時候用難以想象的速度沖向了他旁邊的小錦鯉,拉住少年的手将他一把拽上舷梯。

他的目标一開始就是小錦鯉。

後悔不已的裴冽一邊迅急的直追上前一邊對着邁爾斯連開兩槍,将裏面僅剩的兩枚子彈全打了出去。

子彈又快又猛的破風而至,邁爾斯卻沒有躲,硬生生挨了下來,只稍稍避開足以當即死亡的心髒。

裴冽沒想到邁爾斯竟是不要命也不願意把小錦鯉放開。

近距離射擊的火力比遠程射擊更厲害,子彈幾乎從他後背穿透前胸,其中一顆更是貫穿了肝部,鮮血如噴泉般奔湧而出,把他身上的深色風衣染濕一大片,并順着衣擺滴落在地,唇角也溢出一道血線,濃重的腥氣沖的小錦鯉大腦更加不适。

邁爾斯并非躲不開,但他已抵達到機艙門口,腳下的位置既高又狹窄,如果要躲子彈就勢必得停下來。他選擇毫不猶豫的繼續往前,閃身将小錦鯉帶入機艙。

手下的駕駛員早在之前就及時啓動了發動機,舷梯嘩的一下自動收起,整架飛機于下一秒開始了超速滑行。裴冽頓時瞳孔一縮,竟在機門關閉的那一瞬用手死死扒住底板,借助強悍的臂力猛地躍上來。

小錦鯉陣陣發暈的大腦也在這時候恢複清醒,立即要用真氣将邁爾斯拍開,手臂卻驟然變得虛弱無力,——邁爾斯竟緊緊按住他的後頸,将他的唇貼上那兩處穿透到前胸的槍傷。

治愈技能再次啓動,在邁爾斯‘滿血複活’的同時,小錦鯉身上的活力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寸寸流失。

其實邁爾斯也是在拿命豪賭。

他雖然目睹到了小錦鯉治愈裴冽肩膀的過程,但這種事任誰都不敢置信,當槍傷神奇般的在被小錦鯉吻住後不斷愈合時,見多識廣的邁爾斯也驚訝到呼吸一滞,甚至沒察覺到小錦鯉瞬間蒼白的臉色和虛弱下來的身體。

邁爾斯的傷其實非常嚴重,那兩槍雖沒射中心髒,但均在要害。而他傷的越重,小錦鯉所消耗的靈力就越多,短時間內接二連三的使用技能已讓他透支到連站都站不穩了。

僅僅三秒鐘的治愈過程在裴冽看來卻覺得長達一個世紀,裴冽瞬間雙眼發紅,裏面的殺意鋪天蓋地,聲音如暴怒且失控的雄獅:“放開他!!”

邁爾斯反而有恃無恐的伸出手,輕輕去擦小錦鯉唇瓣沾到的血。

因為他知道裴冽不敢妄動,也無法妄動。飛機內還立着兩名頂尖殺手,右邊那個在裴冽躍進來的那刻便迅速持槍抵上了裴冽的太陽xue,左邊那個則對上了小錦鯉的後背,而裴冽槍裏的子彈已經用完。

唇瓣上的鮮血給少年白到近乎透明的臉添上了驚心動魄的豔色,微蹙的眉和輕顫的長睫更透着讓人疼惜的美麗和脆弱,邁爾斯看的心口一跳,忍不住把手換成舌,細細舔舐,最終無法自控的吻了上去。

越吻越着迷,似乎嘗到了什麽美味般緊緊吸住不放,小錦鯉搖着頭試圖躲開,卻因為手腳無力反而被邁爾斯按的更緊,只能發出宛若低吟的淺淺鼻音。邁爾斯的心跳随着那超乎想象的喜愛和迷戀而越跳越快,甚至恨不得将少年整個人都吞進腹中。

裴冽的情緒卻因這一幕而瀕臨崩潰。

小錦鯉就是他的命,而他的命脈此刻被別的男人攥在手裏肆意欺淩,被困在懷裏強行親吻,他明明近在咫尺卻無能為力,這種情景哪怕是一個懦弱的普通人都難以接受。裴冽身上的青筋寸寸暴起,胸膛随着呼吸劇烈起伏,配着側臉被濺上的血,宛如駭人的羅剎。

然後竟不顧被擊斃的危險而弓身一閃,以迅雷之勢折斷了持槍指着小錦鯉的左側殺手的手腕!

他的速度被激發到了最極限,快到讓兩個殺手都沒反應過來,那人的槍應聲而落,裴冽繼而反身砸上右側人的太陽xue,行動就像拉緊了彈簧的發射器般迅疾且幹脆。

只聽拳風呼嘯,裏面蘊含的力量似乎足以轟開石塊,對方被生生砸倒。可是子彈的呼嘯聲緊随着拳風而至,幾乎和它同步。

開槍的正是麥爾斯。

情況千鈞一發,但裴冽分身乏術,再躲已是來不及了。更何況邁爾斯的槍法完全不亞于裴冽,異常精确的瞄準了他的心髒!

砰的一聲槍響随即傳遍整個機艙,然而裴冽竟安然無恙。

是小錦鯉于邁爾斯舉槍時便用盡力氣撲向了他,子彈下一秒沒入少年的左肩,激痛一下子蔓延全身,讓他疼到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裴冽的大腦和意識因小錦鯉的中槍而空白片刻,随即扶住小錦鯉的腰背,哆哆嗦嗦的開口:“……瞳瞳?”

先扶到的卻是黏膩的鮮血,觸目驚心的不斷外湧。小錦鯉本就蒼白的臉色因失血而幾乎透明,蜷在裴冽懷裏低喘了幾下才勉強緩過來,下意識對裴冽說:“疼……”

而裴冽的心已經快要疼瘋了。

男人向來挺直的脊背彎下來,像是被難以承受的重壓侵襲,抱着他的寶貝語無倫次的道:“瞳瞳乖,瞳瞳不怕……”

“……嗯,我不怕,”小錦鯉很聽話的回答了裴冽,可痛感實在太強烈,鑽心般陣陣襲來,讓他又不受控的凝出淚來,小聲重複:“嗚嗚,疼,好疼……”

啪嗒。

小小的水珠砸在裴冽的手背上,卻仿佛是腐蝕性硫酸般毫不留情的融穿了他的心。

小錦鯉忘了自己的被動技能,所以完全不知他越掉淚身體會越虛弱。外面已停的雨又下起來,并且下的很大,裴冽顫抖着嗓音努力安慰道:“別哭,瞳瞳不哭了……”

小錦鯉果然不哭了。因為他很快連叫疼力氣都沒了,渴睡的念頭占據整個大腦,讓他想閉上沉重的眼皮。

“寶貝乖,堅持住,不能睡……”

裴冽已緊張擔憂到不能呼吸,一種碎心般的疼鑽進他腦子裏,仿佛聽見了巨石在胸口碾壓的聲音,“他必須要止血和治療,——飛機上有沒有藥和醫用繃帶?!”

後面這句自然是問邁爾斯的,裴冽随即擡頭急急對邁爾斯開口,并破天荒用上求字,“救救他,求你救他,我可以随你處置……”

飛機上有一些簡單的止血藥,但沒有取子彈的手術刀,萬幸的是子彈直接從小錦鯉的肩膀上穿透了,不需要再挖開傷口找子彈讓少年再痛一次。

邁爾斯也為小錦鯉的傷勢感覺擔心,卻更急着要把人搶回來。

投鼠忌器的裴冽最終讓邁爾斯得逞,而小錦鯉在被邁爾斯抱住時便下意識掙紮起來,只是動作因受傷而非常微弱,并不安的低聲喚:“裴冽,裴冽……”

裴冽還沾着血的手不自禁的握緊,想要抓住些什麽,卻只有一片空。一股能撕裂他皮肉的疼從胸腔裏沖出,來回不斷突撞,在他胸口挖出一個透着風的大洞。而小錦鯉掙紮的過程中又有不少血湧出來,上身穿的白色毛衣幾乎全紅了,讓邁爾斯既着急又擔心,眼神竟開始不斷變換,似是兩個人格在拉鋸着争奪身體。

卻在裴冽上前時定格到了陰邪的眼神上,甚至反手将手裏的槍指向懷裏少年的後頸,“我勸你最好不要亂動。”

裴冽只能停住。他清楚邁爾斯開槍的速度有多快,也不敢賭他這樣的瘋子究竟會不會開,那兩名受傷的殺手也迅速起身,重新持槍對上了裴冽。

小錦鯉已虛弱到幾乎無法維持人身的地步,一枚鱗片隐隐在眼睑浮現,雙腿也有變成魚尾的征兆,卻依舊在邁爾斯懷裏掙紮,斷斷續續的用最後的力氣小聲念着裴冽的名字,就像驕傲又不安的小貓,要到自己信任的飼主身邊才肯乖乖治療。

裴冽整個口腔都咬出血來,一雙黑眸卻一點點恢複平靜,可平靜背後是毀天滅地的瘋狂。

繼而一個轉身,突然飛速躍向了駕駛室!

沒有人想到他會放棄小錦鯉而猛地轉身,卻在下一秒紛紛變了臉。只聽駕駛室傳來轟的一聲,機艙內繼而響起了嘟嘟的警報,已經升空的飛機随即開始搖晃和颠簸。

——裴冽竟幹淨利落的扭斷了駕駛員的脖子,同時砸壞了飛機的中控面板和推杆,行動又快又狠。

飛機很快開始失控,幾乎是眨眼間的事,連多說一句話的功夫都來不及,并在大雨中迷航。

那兩名殺手随即便匆匆沖向駕駛室試圖補救,顧不上再管裴冽,只有邁爾斯殺意十足死死盯着他怒吼道:“你瘋了?!墜機的話瞳瞳也會死!”

裴冽的确是瘋了。

而他瘋起來竟比真正的瘋子邁爾斯還要駭人,他眼下已是不顧一切了,眸色反而更加平靜,道:“沒關系,你們全都給他陪葬。”

邁爾斯破天荒的嘗到恐懼的滋味,卻并非為了自己的生命安全,而是因為懷裏的少年。這種恐懼讓他恨不得将裴冽碎屍萬段,與此同時機身猛烈一晃,艙內的人和物随之失重,艙內已聞到刺鼻的煙味。飛機開始自行倒飛甚至極限加速,産生的過載遠遠超過了機體能承受的最大過載。

機體結構因此而出現了破裂,巨大的轟鳴讓人兩耳的鼓膜都嗡嗡亂震。墜落的過程已記不清了,裴冽只知道自己最終将小錦鯉重新抱入懷中,身體在流速和壓強的作用下從裂口直飛去,跌入深邃冰冷的海裏。

三藩市是三面環海的島,在砸毀飛機中控時,裴冽其實算好了他們此刻正在大海的上空。他沒有考慮到自己能不能活,只想着如果少年身為一只錦鯉妖,若回到他天性熱愛的水裏,一定會活下來。

可裴冽在短暫的昏迷中再次睜開眼,并發現自己竟完好無損的躺在海邊。

一半身體浸在水中,另一半在沙灘上,并被起起落落的浪潮不斷向前推移。耳邊同時傳來一聲聲叫喊,裴冽透過模糊的視線看到一個年輕女人,大概是在沿海居住或游玩的普通人,急急問他有沒有事。

大腦一時還沒獲得清醒,只憑殺手本能的身體反應力而迅速撐身坐起,下意識啞聲開口:“你救了我?你有沒有看到瞳瞳?”

濕透的衣服完整的勾顯出他健美高壯的身體輪廓,熹微的晨光投影在棱角分明的側臉上,讓裴冽的容貌更加英俊奪目,年輕姑娘竟忍不住臉色一紅,讷讷答了句是。

已經恢複清明的裴冽卻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腰腹和手臂。

他的身上竟一絲傷口也沒有了,連墜機時手背上擦碰到的灼傷都消失無蹤,救了他的人除了小錦鯉之外不做他想。裴冽強忍着心口翻湧的劇痛一言不發的站起來,直直往海裏沖。

“你要去哪?”年輕姑娘忙跟了上去,又因為海水而止步,只能大聲問:“是有什麽重要的東西落到海裏了嗎?”

他的心落在海裏了,連同他此生唯一愛的人。

裴冽充耳不聞的一次次潛入水底,試圖尋找小錦鯉的身影。那個姑娘還站在遠處大聲喊着: “喂,你快回來,東西就算再重要也沒有命重要啊!”

她甚至一臉義正言辭的繼續撒謊:“你的命是我救的,所以不準你再去尋死!”

裴冽知道對方不過是個剛好經過的路人而已,只是無暇拆穿她拙劣的謊言。那些路人哪怕是無比詳細的圍觀了事件全程,哪怕無比動容的表示感同身受,卻也只是表面上的動容。他們終究只是不相幹的人,永遠不能真正體會當事人的心情。

那種痛苦到恨不得死掉的心情。

幾個小時過去,裴冽徹底耗空了力氣,最終随着海浪擱淺到沙灘。時間已将近中午,天色晴朗,四處一片明亮,他眼裏卻暗淡無光,整個人就像太陽背面濃重的陰影,又仿佛是陷進了地獄。

這座人口稀少的沿海小鎮從這天起多了一個新居民。

他的外貌高大帥氣,性格卻像一個自閉的怪人,幾乎不和人說話,更不跟人産生任何來往,只會日複一日的開着游艇出海,然後潛入水底去尋找他的小鯉魚。

這樣的日子裴冽轉眼便過了将近一年。

他幾乎尋遍了附近的全部海域,可作為足足上億平方千米的第一大洋,它的面積實在太大了,就算窮其一生也頂多只能探到它的萬分之一。

那晚無邊無際的灰蒙和冷雨,轟然的炸裂聲和破碎的飛機殘骸,蒼白到透明的面容和披散在水中的長發,還有濃到粘稠的血腥氣和望不見盡頭的海洋,各種零碎的片段組成了擺脫不掉的夢魇,讓裴冽在每個無法入眠的深夜都無處可逃。

遇到下雨的日子便更心疼到輾轉反側,會想着他的小錦鯉是不是在哭。也許是不小心磕着碰着了,也許是因為再度失憶而無助害怕了,抱着尾巴一個人偷偷掉眼淚。可他除了自虐般的在雨中站着之外什麽也做不了,只覺得四周到處都冷冰冰的透着風。

時間不知不覺已滿一年,當年的罪魁禍首竟在這時候重新出現在了裴冽面前。臉上一副大病初愈的模樣,蒼白且消瘦到幾乎脫型,雙腿似乎是出了問題,走路極為緩慢,身邊還跟着護士和保镖。

裴冽能憑借直覺認出眼前的人是亞瑟而并非邁爾斯。

對方繼而開口:“……邁爾斯已經死了。準确是說,是從墜機後就徹底消失了。”

邁爾斯雖然做了殺手,但亞瑟曾是空軍,自然懂得墜機後自救的手法。他在太平洋上漂了将近三天,最終憑借手表裏暗藏的信號發射裝置等到救援,但雙腿受傷嚴重,治療整整一年才重新站立,而且再也不能恢複如初,甚至連站久一點都不行。

折磨了他足足二十多年的第二人格終于自行消失,代價卻是失去了他心動和愛慕的少年。這種結果卻同樣難受,罪惡感夾雜着失去的痛苦讓亞瑟整日失眠,全世界似乎都黯淡下來,失去應有的顏色和光澤,只剩下空泛的灰。

邁爾斯已消失了,亞瑟也幾乎變成廢人,裴冽最終沒有殺取亞瑟的性命,也沒有對他采取任何報複。

因為他知道活着有時候比死更痛苦。

而這世間的事就是這樣難以預測,意外突如其來,驚喜往往也猝不及防。

這一日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周三下午,裴冽例行深潛在水中尋找他的小錦鯉,竟在即将浮上水面時看到了對方的身影。

一切就如初遇那般,在別的魚紛紛逃散的同時,頂着圓乎乎的小腦袋和華麗尾鳍的金色小錦鯉朝他游過來,一直來到裴冽的臉前,帶着好奇和他大眼瞪小眼。

他的全世界回來了。

周遭一切聲音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下靜靜沉默的凝視,裴冽竭力壓制住狂跳的心髒顫抖的朝小錦鯉伸出了手,小錦鯉則用嘴巴在他手上試探性的碰了碰,然後歡快的對着他吐出了一連串小泡泡。

“咕嚕……”。oo…○°o。…

“咕嚕咕嚕……”°o…o○…o○°…

裴冽把吐泡泡的小鯉魚攏入手心,眼裏湧上的水汽也悄無聲息的融入海中。

繼而帶着他的寶貝嘩的一聲破水而出。

被轉移到水晶魚缸裏的小錦鯉在漂亮的缸裏滿意的游了一圈,竟是晃了晃大尾巴靜靜睡着了。裴冽按着依舊狂跳的心髒呆呆望了它很久很久,直至天色變黑才回過神,然後急急去廚房準備小錦鯉喜歡吃的食物。

可惜小錦鯉并沒有吃成。

因為它始終沒變出人形,連人魚的形态沒能出現。它一直在以原形的模樣睡覺,偶爾不老實的動一動,換成那種翻着小肚皮睡的奇葩睡姿,再撲扇着小胸鳍把自己正回來。

裴冽知道小錦鯉的身體恐怕還有些虛,需要時間慢慢恢複。他雖然感覺擔憂,但一顆心已落到實處,能夠不驕不躁的耐心等小錦鯉好起來,哪怕守一輩子都不覺得苦。

飯菜也做的更加用心,并堅持每日都把小錦鯉喜歡吃的做一遍,等着小錦鯉出來吃的那一天。

一直到第六日,裴冽竟在廚房裏聽到了庭院傳來的水聲,盛湯的手頓時一停。立即便走向院子,步子越走越快,竟生出了強烈的緊張。

然後便看到了以人魚形态在泳池裏游水的少年。

也不知小家夥是怎麽從卧室裏跑出來的,地上沿路都是濕答答的水痕。裴冽只覺得空氣裏都似乎多了一股若有若無的清新香氣,下意識将手在衣服上擦了擦,然後伸出雙臂,用深邃的眼睛定定看着少年:“瞳瞳乖,游過來,吃飯了。”

小錦鯉有些戒備的回望向裴冽,一動不動。

張開雙臂的裴冽也耐心的等在泳池邊,一動不動。

初夏柔柔的光照到一人一魚身上,小錦鯉踟蹰了片刻,眼裏的戒備最終一點點消失無蹤,下定決心向裴冽游去。

越游越快,小錦鯉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急什麽。然後大尾巴稍一使力,身子一弓,徑直躍上了水面。

嘩啦——

破水聲随之響起,少年繼而被男人牢牢的接住,腦袋被按緊緊在那人的胸口,耳朵貼着他的心髒,聽到了一聲聲心跳,撲通,撲通。

裴冽抱穩了懷裏剛出水的濕漉漉的美人魚,在他額頭獎勵似的親了親,低低道:“乖寶寶。”

少年聞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有些害羞地閉上眼睛,金燦燦的尾巴尖兒卻在身後偷偷的翹了起來。

“……你是誰?”

少年一邊心滿意足的吃着香噴噴的魚丸面一邊歪着腦袋問,清澈動聽的聲音如溫溫的流水,仿佛能洗去一切陳年堆積的傷疤。

“嗯,我是你老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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