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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王爺的小被子

一聽說菜裏的味道不對,許嬷嬷立馬便再次想起之前的那句‘每每生病總碰巧趕上皇祖母駕臨王府’,心思随即轉了好幾圈,甚至下意識在別人看不見的角度暗暗将廳內衆人掃視了一遍。

她能想起來,太後自然也能想起來。毒害世子可比欺淩苛待更要嚴重百倍,太後當下便決定先将觀慶和順生壓在一旁,讓許嬷嬷另外帶兩個皇家侍衛去宇文胤住的小院,把埋在花盆裏的食物找出來,交給宋太醫檢驗。

太後的身體一直有頭疼失眠的情況,因此出宮在外往往會随身帶個太醫,今日跟着太後來王府的便是宋太醫。

齊王妃早在聽聞宇文胤提到那些飯菜時便立即一驚,忍不住将袖下的雙手攥緊成拳。但她很快又恢複了鎮定,只在眼中閃過深深的惡毒和恨意,反而暗暗盤算起如何攀咬宇文胤來。

因為關于下毒之事她自認做的萬無一失。藥是她從娘家那裏拿的,乃他們姜氏一族的家族秘藥,就算宋太醫醫術再高也檢查不出什麽來。何況知道的人只有她和貼身丫鬟蘭香,觀慶和順生兩個奴才也不過只負責送飯和監督,并不清楚實情。

太後則趁着侍衛們出去的這會子功夫又問了齊王一遍:“王爺當真不要二世子了?”

齊王也年紀不小了,今年年初才過的三十生辰,已實打實的步入中年,太後其實并不願意為了王府內的家事跟兒子産生什麽沖突。人性本就險惡,每個人都會為了自己的利益而不擇手段,活了那多年若還看不透這些,太後就算是白活了。也正因為看透了,才不得不選擇維護宇文胤,并試圖點醒齊王。

可惜齊王看不透,也看不出太後的苦心。宇文胤卻深知太後的這句問話究竟欲意為何,心裏冷笑了一聲,面上倒異常配合的随着太後的話隐含期待又微帶緊張的轉身朝齊王望去。

他轉身的幅度并不大,卻将一個即使被父親所不喜,內心深處卻仍然敬仰和渴望着父愛的至純至孝的少年形象演繹的十分完美。

太後看着宇文胤的表情不由透出了幾分滿意,卻看不到宇文胤在雙眼和齊王對上的那刻,眸底折射的輕蔑和冰冷。

雖然只有短短一瞬,但依舊很明顯,——因為宇文胤就是要暴露給齊王看見。

“本王才不要這種孽子!”齊王果然暴怒如雷,語氣沒有一絲轉寰餘地:“從今日起,這個孽子跟齊王府毫無關系!!”

太後立馬又氣的不輕,拍着扶手狠聲道:“好,好的很!”

宇文胤微微垂下頭來,掩去了眼裏的算計。但在外人看來,少年似乎有些悲傷,卻又多了幾分釋然,像是徹底放下了什麽東西,全身再無一絲負累。他的脊背依舊異常挺直,就像一棵迎風而立的青松,透過窗照進來的光正好從背後打在他肩上,依稀間仿佛一對翅膀,将如雛鷹般飛向遠處的藍天。

太後默默瞧在眼裏,又看了看氣到毫無儀态可言的齊王,突然對這個兒子生出了前所未有的失望。大俞朝雖講究孝道,但所謂父慈子孝,父不慈要如何讓子孝?

常言道養不教父之過,長輩苛待或遺棄年幼子女同為大錯。在宇文家制定的祖訓裏,頭一句便是長幼內外,法肅辭嚴,倫常乖舛,立見消亡;居身務期質樸,教子要有義方①。

其實齊王雖不喜歡宇文胤,還不至于像今日這般失去理智,當着太後的面就讓他滾。會如此偏激,完全跟他做了一夜的噩夢脫不了幹系。

正是小被子昨日在他吃晚飯時所釋放的造夢技能,能讓人夢到自己心底最恐懼或是痛恨的事。齊王天生愚蠢無能,偏偏性格還無比自負,目前尚且沒什麽怕的,卻有個異常痛恨的往事,便源自于宇文胤的生母。

宇文胤的生母寧氏出身于書香門第,天生麗質又娴靜脫俗,齊王當年可謂一見鐘情,随即便要納她為側室。他那時才剛娶了齊王妃沒多久,其好色之名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何況寧氏已經有了心心相印的竹馬,自然不肯同意。齊王終是使了不少手段,将寧氏身為監門校尉的竹馬貶到了朝不保夕的朔北邊關,又将身為刺史的寧氏之父調去了偏遠的南郡,于是寧氏從嫁入王府開始就不曾給齊王一個笑臉,見到他的眼神永遠是厭惡冰冷的,齊王剛開始還能耐着心哄一哄,日子長了,卻因自尊受挫而越發痛恨。

人和人之間最是容易因愛生恨,宇文胤又是早産而誕生的,齊王甚至一度懷疑宇文胤并非他親子。幸好宇文胤長大後的相貌雖不大像齊王,卻也完全不像寧氏的竹馬,反倒和先皇相似。

宇文胤方才那個眼神讓齊王立馬就想到了昨晚做的噩夢,夢裏的寧氏也是這樣看着他,冰冷中帶着輕蔑,仿佛他是地上肮髒且一文不名的爛泥。盛怒之下哪還顧得上其它,只恨不得挖下他那雙敢看不起他的眼。

許嬷嬷在這時候帶着皇家侍衛們回來了。

不過誰也沒看到除了兩個侍衛外,她身後還亦步亦趨的跟着個白白胖胖的小被子。雖然走姿歪歪扭扭又笨拙可愛,卻跟上了她的步子,始終沒被落下。

許嬷嬷進到宇文胤的所住的小院時,小被子還癱在床上睡懶覺,滾來滾去的不想起。正把自己卷上又展開的自得其樂時,突然聽到外面有陌生的腳步傳來,忙就着剛剛卷起來的模樣停下來,一動不動的縮在角落裝死。

進屋後的許嬷嬷和小被子當初的反應一樣,對裏頭簡陋的環境表示出了難掩的驚訝,低頭跟太後耳語時,自然也沒忘如實禀報了這一點。但宇文胤埋進花盆的食物已隔了夜,又裹了一層花泥,宋太醫那邊能檢驗出來的可能性不大。

小被子忍不住有些着急。古代試毒的法子本就單一,也沒有什麽科學工具,太醫看診無非靠望聞問切,并不是神仙,恐怕沒法像他一樣憑肉眼就察覺出問題。

宇文胤卻一點也不急。其實他深知能驗出的可能性不僅是不大,而是根本沒有。齊王妃既然下毒,定會做的不留痕跡,何況她下的并非能讓銀針變色的劇毒。果然,宋太醫那邊對着食物查了半天,搖了搖頭,“臣不才,沒能發現有任何常見的毒物。不過……”

宋太醫卻在這時候頓了頓,猶豫着對太後道:“臣卻探得裏面含有生南星和草紅花,這兩樣一起食用,能變成很烈的堕胎之物,但世子爺是個男子……”

小被子一聽,不由出乎意料之外的愣了愣,宇文胤的嘴角卻在別人看不見的地方勾起一個稍縱即逝的弧。

——太醫雖查不出來有毒,他卻能讓太醫查出別的東西來。

今日的側室來的不少,環視一圈,盡是花枝招展珠光寶氣,為首的那個便是近些年實力最強的寵妾鄭夫人。她的坐姿很是端莊得體,想到前日被大夫确診了有孕的事,不禁将頭又高揚了幾分。卻在宋太醫話沒說完時便猛然變了臉,下一刻,竟眼含恨意的直直望向了齊王妃!

鄭夫人已認定了這個堕胎藥是齊王妃原本要下給她的了。

至于這藥為什麽送到了宇文胤那裏,大抵是手下人一時失誤,放錯了地兒。只因五年前鄭夫人便因齊王妃的手段而流過産,當時孩子已經五個月大,再有一段時間便能順利降生,然而齊王妃娘家的權勢太強,沒有鬥得過對方的可能。如今好容易才再度有孕,不料對方竟故技重施,實在是狠毒至極!

但這件事齊王妃倒是真冤。

宇文胤前日下學後碰巧看見鄭夫人的貼身丫鬟領了個陌生女子悄悄從偏門進來,對方的舉止和一般女子略有不同,身上還帶着川芎的味道,顯然是個民間女大夫,才由此推斷出鄭夫人可能有孕的事實。宇文胤的資源有限,弄不到什麽珍貴藥材,只有草紅花比較廉價和常見,而生南星的氣味和花椒相近,便用草紅花和花椒一起煮成水,盡數倒入埋了食物的花盆裏。

曾經喪子的滔天恨意加上想要自保的本能,竟讓鄭夫人在心思急轉中突然跪倒在地,向太後磕頭哭訴道:“求太後做主!求太後救臣妾肚裏的孩子一命!!”

此言一出,不止太後,連齊王都愣住了。忙又是驚喜又是不可置信的問自己的寵妾道:“你竟是有孕了?”

鄭夫人點了點頭,我見猶憐的道:“臣妾前日才剛剛診出了身孕,看王爺正忙着為太後駕臨而張羅準備,便忍住了沒說,想等太後抵達之後再給她老人家一個驚喜。然而今日先是發生了二世子被人毒害之事,又聽到宋太醫查出了堕胎之藥……”

說到這裏,鄭夫人的眼淚頓時如珠子般不斷下落,凄凄哀哀的道:“臣妾頓時想起了五年的第一個孩子就是這樣沒的,連用的手段都幾乎如出一轍。而眼下的這份堕胎藥雖然下到了二世子那裏,但臣妾那邊反而收到了一分實打實的毒藥!”

太後神色一凜:“什麽毒藥?說清楚!”

鄭夫人果然沒有辜負宇文胤的希望,如他所料那般為了能扳倒齊王妃而編起謊來:“臣妾昨晚突然想喝蓮子粥,便讓丫鬟去膳房端了碗現成的來,卻孕期反應而沒喝成,喂給了屋裏養的小鹦鹉。誰知那鹦鹉後半夜竟是死了,怕引得晦氣,便命丫鬟一早扔了出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焦聚在了鄭夫人身上,只有宇文胤低了頭,沒再去看她唱作俱佳的表演。

有什麽可看的呢?這府裏頭沒人無辜,通通不過是狗咬狗罷了。宇文胤忍不住又想起了他的小被子,想着小家夥現在是躺在床上睡懶覺,還是把自己挂在了外頭曬太陽。想起它用兩只被角手舞足蹈的給他比劃的小模樣,心裏便忍不住充滿了暖意。

他的心已經黑了,而小被子就住在他心中唯一的一塊淨土裏。

鄭夫人那邊終于演到了尾聲,慘白的臉色配上那漣漣的淚珠,将極度受驚且無辜可憐的形象演的生動而真實,“……現在想想,臣妾實在後怕不已!求太後和王爺嚴懲兇手,替二世子和臣妾未出世的孩子做主啊!!”

她之前明明還像其他側室一樣在幸災樂禍的圍觀看戲,現在倒是想起來幫宇文胤一起叫冤了。而話說到這個份上誰還會聽不明白,下毒之人想必是把兩份藥給送錯了,幸好陰差陽錯,兩個世子都安然無恙。

此事又轉回觀慶和順生那裏,太後看他們的神色已和看向死人無異,心驚膽戰到讓人不寒而栗:“真的無法無天了!竟然敢給主子下藥,誰給你的膽子!”

他們兩個雖狗仗人勢,卻完全沒想過要攤上毒害的大罪,心知認不認都是個死了,只能寄希望于坦白招認而獲得對家人的赦免,拼了命的磕頭道:“是王妃娘娘,是娘娘讓奴才們送的食盒,還交代了奴才一定要讓二爺吃完,奴才們并不知其中原委啊!!”

順生已把額頭磕出血來,幾乎聲嘶力竭:“奴才是無辜的,所作所為均是逼不得已,全賴于王妃娘娘的指示,求太後開恩,饒奴才的家人一命!!”

矛頭瞬間直指齊王妃,齊王妃的臉上終于出現了明顯的慌亂,袖子裏的手劇烈的抖起來。鄭夫人也見機行事,竟将五年前被害得小産的證據給一股腦的挑了出來。

今日在場的誰人都知道齊王妃怕是完了。

雖說她有個權勢強大的娘家,并育有嫡子宇文正陽,眼下又無人中毒,但她已遭到了太後的厭棄,這個正妃基本上走到頭了。齊王妃自然不服,還要竭力為自己辯解,可她還一句話沒說完便被太後呵斥住了。

“你給我住嘴!”太後指着她疾言厲色:“姜妤,哀家本以為你出身于世族大家,就算不喜歡家裏的庶出子女,但當家主母的大度寬宏定然是有的,可直至今日才知道哀家竟被欺瞞了那麽久!你執掌整個後宅,還有誰能越過你來投毒?這件事都明明白白的鬧到哀家跟前了,你居然還敢争辯,真當哀家是老糊塗了不成!你真是,真是……”

子嗣問題一向是所有家族的重中之重,何況是如今人員凋零的皇家。太後簡直越說越火,竟幾乎要背過氣去,許嬷嬷忙擡手幫她順氣,宇文胤在這時上前,認認真真的給他奉了一杯新茶,低低勸慰道:“皇祖母,眼下孫兒好好的,正是得益于您鴻福保佑,您別生氣了,喝口茶水。”

太後今日被這一出出大戲弄得身心皆累,此時宇文胤這簡簡單單的一杯茶和一句話,卻恰到好處地熨帖了她的心。宇文胤送茶的時候不經意擡了擡手腕,正好露出外衣裏的小半截手臂,上面的凍瘡和傷痕讓太後看的又是一嘆,回想起宇文胤的生母,歉疚感更深。不由拍了拍他的手說:“你是個好孩子,你也別恨你父王,他只是一時被蒙了心……”

“皇祖母言重了,”宇文胤聽了這話,忙擡起頭道:“常言道百善孝為先,孫兒怎麽可能恨自己的父親?”

嘴上這麽說着,宇文胤心裏卻透着冷。

怎麽可能不恨?都說要以德報怨,那麽何以報德?他若不恨,怎麽對得起去世的母親,生生氣死在南郡的外公,和自己艱難困苦備受侮辱的這一十三年?

——而眼下只是個開始而已。

作者有話要說: 備注:①長幼內外,法肅辭嚴,倫常乖舛,立見消亡;居身務期質樸,教子要有義方。——出自朱熹《朱子家訓》

架空世界請勿進行歷史考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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