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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本源世界8

于是犴贏最終點頭。

甚至望着少年明亮的眸子和他手上的落花開了口:“……好。”

他在天界不知不覺已好幾個月了, 卻因各種原因而一直不曾開口,這個好字正是他這些日子以來說的頭一句話,而這句話也奠定了以後他和小鳳凰對話的基礎,——不管小鳳凰講什麽要什麽,都毫無原則的一概說好。

其實小鳳凰根本不懂得什麽是風流什麽是竊情,甚至完全不懂感情, 那不過是他不自知的本能,仿佛與生俱來就被天道獨寵。

雖然小鳳凰不是那刻意竊情的風流公子, 犴贏卻照樣如那些被引誘的少女般無法抗拒他的一舉一動。犴贏接了落花, 甚至用靈力在花周做了個結界, 就像琥珀般将花封存起來,得以長久保留。

早在初見時,少年直視過來的眼眸就像一滴水落入了騰蛇原本平靜的心河, 蕩起層層漣漪, 波動不止。對方的笑更如一簇火,而他就如向往溫暖卻不自知的飛蛾。

小鳳凰的關注點則放在了那個好字上, 對着犴贏睜大眼睛, 驚奇的道:“大黑, 你終于說話了!我還以為你是個啞巴,不會說話呢!”

犴贏額上的青筋微不可見的跳了跳,“……我叫犴贏。”

“哦。”小鳳凰點點頭,卻還是忍不住補了句:“可我覺得大黑更好聽。”

說到這裏,再次勾起了他失去寵物的郁悶,扁扁嘴說:“你把我的寵物弄沒了, 你要賠我一個。”

又是這種不講道理卻理直氣壯的神邏輯,犴贏卻再次答應:“……好。”

眼下的人界正值小年。

天界和人界的時間流動速度不同,明明天界還是梧桐花落的季節,人界卻是紅梅綻放之冬。京城本就繁華,還因為祭竈節而舉辦了廟會,到處都是攤位和人流,吃喝玩樂應有盡有。小鳳凰和犴贏并肩走在人界的街道上,一雙眼睛亮晶晶的,充滿了新奇和高興。

他穿着一身紅色衣袍,發戴玉簪,腰束玉帶,衣擺滾着精致的刺繡鑲邊,模樣比人界裏最有名望的世家公子還要貴氣百倍。只可惜動作和氣質不符,還從沒有見過這麽熱鬧又具有民俗特色的廟會的小鳳凰看到什麽都想要,拉着犴贏向每個感興趣的攤位上湊。

很快的,小鳳凰左手糖葫蘆右手梅花糕,還跑到賣糖人的師傅面前,要對方給他做一只糖鳳凰。犴贏手上也被迫拿了好多東西,有面具和風車,還有一個鳳凰造型的木雕。

他們來的目的明明不是逛廟會,而是來給小鳳凰找寵物的,小鳳凰卻沉迷于玩樂中不能自拔,還因前面的岔路口而陷入了深深的糾結。

岔路口的右手邊搭了好幾個皮影和雜耍的臺子,左手邊則排了個長長的燈迷陣,只要猜中了,就可以得到最漂亮的那盞花燈。小鳳凰想看皮影和雜耍,也想要花燈,于是對犴贏道:“我去看皮影,你替我贏花燈好不好?”

“……好。”

犴贏跟小鳳凰說最多的恐怕就是這個字了,然後補了句:“別亂跑。”

他完全沒想到小鳳凰竟被一場皮影戲給看哭了。

皮影裏演的故事和時下話本裏才子佳人的浪漫愛情不同,而是個書生和狐貍的故事。

說是有個書生向京城趕考,經過琅琊山時,救了一只受傷的小狐貍。小狐貍漂亮又乖巧,而書生獨行也頗為寂寥,于是這一路始終帶着小狐貍,喂它吃喝,給它順毛,甚至在明知它聽不懂的情況下給它講趣聞故事。小狐貍的傷很快在書生的照顧下痊愈,還被喂胖了一圈。一年半過去,書生抵達京城,一舉高中狀元,當了官建了府,卻依舊養着小狐貍,還為它栽了滿園果林。直到五年後的春日,有道長進京祭天,前來已官居一品的書生府邸時,看到在樹下玩耍的小狐貍,随即掐指一算,皺眉對書生說此物是妖,而書生身上有生死契的痕記,乃一命換一命的契約,以後會替這妖物白白擋命。

頓了頓,又道生死契并非無解,只消斬斷他們間的因果,再殺掉小狐貍即可。書生卻搖頭送走了道長,然後喚來小狐貍,說他不想殺它,也不怕為它擋命,但畢竟人妖殊途,還是就此別過,望它日後勤加修煉,照顧好自己,後會有期。

小狐貍自是不願離開,可惜道行不夠,還不能說人語,只會一邊掉眼淚一邊用兩只小爪不斷作揖,求對方別趕它走。然書生心意已決,小狐貍最終哭着離去。又是五年過去,書生始終無恙,只是一閑下來,便會想起小狐貍。想起趕考路上,它乖乖趴在他懷裏,封官建府後,它圍着他摘果嬉戲。直至除夕,書生參加國宴,竟有亂黨在宴中行刺皇帝,書生身為一介忠臣,自是大義淩然的擋在刺客面前,卻不想長劍穿心,竟覺不到半絲痛感,再一定神,胸口毫無傷痕。

頓時愣在原地,下一刻,猛然失聲痛哭起來。

劇情至此已經結束,可那白色幕布後的皮影還在繼續。原來是一段之前的溯回,只見當年的琅琊山下,月色皎潔如水,書生還在熟睡,卻有一只剛開了靈智的小狐貍,正笨拙的用嘴巴叼着筆,借着月光,偷偷撰寫甘願為對方擋命的生死契。

此時的小鳳凰尚且不懂什麽是不離不棄、生死相依;更不明白這世間有些事注定會陰差陽錯、生死隔離。他只知道小狐貍死了,而書生曾說的後會有期,變成了永世無期。

小鳳凰想要小狐貍修成人形,然後和書生永遠生活在一起,而不是獨自死在書生看不見的地方。越想就越是傷心,于是等犴贏拿了花燈回來,見到的就是一只哭的眼淚汪汪的小鳳凰。

他見過少年笑意盈盈的樣子,趾高氣揚的樣子,驕傲得意的樣子,卻從沒見過他哭。胸口竟湧上了前所未有的心疼和緊張,一雙英挺的劍眉也皺起來:“怎麽了?”

小鳳凰眼睛都要哭紅了,淚珠卻還在吧嗒吧嗒的往下掉,“……嗚嗚……小狐貍死了……”

犴贏自然不知什麽狐貍不狐貍,只能在心裏幹着急。所幸他憑借良好的耳力,從周圍觀衆吵雜的言語裏大概得知了前因後果,便生硬且不熟練的開口哄道:“別哭了。戲文裏的故事都是騙人的,那只狐貍沒有死。”

小鳳凰聽了,擡起小臉看向犴贏,一邊打哭嗝一邊問:“真的嗎?”

犴贏點頭,“狐族的族長那裏有起死回生的藥,而狐族一向團結護短,如果它真的是狐族的妖,一定會被救下來的。”

小鳳凰依然抽抽噎噎,“那、那小狐貍後來有沒有和書生在一起?”

犴贏便繼續哄:“我和狐族的族長認識,等有時間,就帶你去妖界找它問問,它一定知道。”

小鳳凰雖然驕縱,卻也極其單純,好騙又容易哄,心情瞬間就好了很多。犴贏随即拿起手裏的燈遞給他:“……燈很漂亮,上面還有鳳凰。”

燈的确漂亮,四面燈罩薄如蟬翼,卻用各種彩絲繡出了鳳首鳳身,還将上等孔雀翎織入其中做鳳尾,看起來非常華麗。

小鳳凰接過燈,抽了抽小鼻子徹底止了哭。天色已經黑了,花燈的暖光卻将小鳳凰的眼眸映的更加漂亮,犴贏看着他臉上未幹的淚痕和輕輕眨動的長睫,無端生出了想要時時刻刻都守護着他的沖動。

這時候,街角的酒樓傳來了放炮聲,小鳳凰在猝不及防之下忍不住微微一抖,随即有一雙大手罩上他的耳朵,替他遮住了噼裏啪啦的轟鳴。

小鳳凰先前看戲入了迷,一雙耳朵被風吹的有些冰,因此能清晰的感受到犴贏掌心異常暖和的溫度。這一刻,四周所有嘈雜和歡呼仿佛都被阻隔到了另一個空間,繁華的大街上,只剩下他們這兩人一燈,以及彼此的心跳聲。

鞭炮聲漸漸停了,遠處卻又放起了煙花,小鳳凰擡起頭,只見數朵煙花就在他頭頂綻放,依次舒展成無比絢爛的形狀,然後化作漫天星點。忍不住拉着犴贏的手指向煙花笑道:“快看那裏,漂不漂亮!”

在犴贏眼中,卻只看見了小鳳凰的笑,聽對方問話,便下意識答:“漂亮。”

他說的卻根本不是煙花,而是觀賞煙花的小鳳凰。他們此刻正好雙手相握,手上的體溫沿着手心互遞,毛細血管似乎因此而盡數舒展,調動了全身的末梢神經,觸覺變得更敏銳了。犴贏細細感觸着手中嫩滑柔軟的肌膚,心裏漾起一片溫柔,小鳳凰則觸到了犴贏指腹的薄繭,略帶粗糙卻又不是太硬,磨的人手心酥癢。

犴贏一直等小鳳凰玩夠了才提起他們要尋寵物的這個初衷。他原本是打算找人界常養的那些沒開靈智的小貓小狗給小鳳凰的,卻不料對方挑剔的很,根本不答應。

“義母已經養貓了,而空冥哥哥有狗,我才不要和他們一樣。”小鳳凰想了想,說:“我要戲文裏的小狐貍,我一定會對它好。”

犴贏聽在耳裏莫名有些不悅,甚至連帶着對狐貍這一整個種族都讨厭起來。可他到底沒舍得掃小鳳凰的興,便同意帶對方去城郊的山林裏找。

城郊前日接連下了數天的大雪,山上的雪積了一層,且無人清掃,至今沒化,待行入山林,一腳下去,雪便過了腳脖,幸好靴子夠高,才沒侵濕襪子。

犴贏走在前面,穩穩的踩出一個又一個踏踏實實的腳印,然後讓小鳳凰踩着他的腳印走。于是小鳳凰像是玩游戲一樣,輕輕松松的跟在犴贏身後,邊走邊問:“這裏真的能找到小狐貍嗎?”

狐貍雖然一年四季都會出沒,但它喜歡早上出來捕獵,一入夜就回窩了,犴贏卻眼也不眨的點頭:“嗯,能。”

小鳳凰放了心,跟着犴贏一路進入到山林深處。犴贏的腳比他的大很多,他很容易就能踏上對方的腳印中心,甚至連半點雪都沾不到。

為了能捉住狐貍,小鳳凰非常聽話,犴贏讓他壓低身子呆在樹叢裏不要動,他就乖乖呆着不動,只露出一雙大眼睛偷偷的張望,忍了好久才忍不住小聲開口:“……犴贏犴贏,你抓到小狐貍了嗎?”

“沒有,”犴贏手裏拎了只別的動物,“但我抓到了一只黃鼠狼,狐貍從某種程度上和它長的很像。”

小鳳凰并沒見過真的狐貍,聽犴贏說長得像,便急忙湊過去看。只見它身體毛絨絨的,腦袋圓滾滾的,果然很可愛。可那黃鼠狼也不知是緊張還是害怕,竟在小鳳凰要伸手觸摸的時候放了個屁。

瞬間奇臭不已,把小鳳凰熏的不輕,待反應過來的下一秒立馬退避三舍,甚至扶着樹木幹嘔起來,再也不願意看黃鼠狼一眼。

犴贏立馬放走了黃鼠狼,疾步走到小鳳凰面前,輕輕給他拍背。小鳳凰委屈極了,還因為氣溫太冷而小小的打了個噴嚏,“臭死了,我不要找小狐貍了……”

“好。”

如願打消掉少年要養狐貍的想法的犴贏,這聲好答的非常迅速。

“我們回客棧吧,山上好冷。”

“好。”

“你背我走。”

“好。”

犴贏背對着小鳳凰半跪下身,小鳳凰随即趴到他的背上。走了沒多久,小鳳凰卻突然又拍着他的肩膀道:“停一停,我看到了一只小老鼠!”

“老鼠是不能當寵物的,”犴贏并沒依言停下,“我們不捉那個。”

小鳳凰卻在犴贏的背上扭啊扭的亂動,“可我想看看那個小老鼠!”

犴贏只能放他下來,小鳳凰随即跑到左邊的大樹下,從地上小心翼翼的撿起了一只灰撲撲的幼崽。犴贏定睛一看,發現那是一只出生沒多久的松鼠,身子小小的,毛都沒長齊,樣子很醜,對他完全構不成威脅。

又用靈力探了探,沒在小松鼠身上感覺到任何妖氣,便道:“這是松鼠,不是老鼠,長大後會有一條很蓬松的大尾巴。”

“像小狐貍一樣蓬松的尾巴嗎?”

“嗯。”

“那我決定就養它做寵物了。”

小鳳凰喜歡的口味一向很怪,之前挑中了黑漆漆的蛇,現在又是毛都沒長好的松鼠。待回到客棧,犴贏那邊已鋪好了床倒好了熱水,他還盯着手裏的小松鼠看。

“很晚了,過來睡覺吧。”

“哦。”

小鳳凰應了一聲,卻仍一動不動,只伸出左手搭上犴贏健壯的肩膀。犴贏便一手環着少年的背,一手攬住他腿彎,輕輕巧巧的将人抱起來,放到床鋪上。

他也不知怎麽回事,莫名其妙就在小鳳凰身上點亮了伺候人的技能,被伺候慣了的小鳳凰也不擡眼,就只等他伺候。于是犴贏先幫小鳳凰寬衣,再幫他取掉發上的玉簪,又擰幹毛巾幫他擦手洗臉。

若換做別人,可能會覺得丢臉或憤滿,但對犴贏來說,他做這些都是自願的,并非被誰逼迫,又向來不在意別人的想法,所以态度十分坦然,甚至心甘情願。

小鳳凰新上任的寵物還不會自己吃堅果,需要喂牛奶。小家夥很能吃,不一會兒就喝到肚子滾圓,小鳳凰伸出手輕輕戳了戳小松鼠的肚子,開心的決定:“它的名字就叫團子了。”

他在喂懷裏的小松鼠吃飯,犴贏卻在喂懷裏的他吃飯。犴贏一手摟着小鳳凰,一手把粥和蛋和菜一起放在勺子裏,慢慢送到他唇邊。

“怎麽樣,”小鳳凰咽下飯菜,回過頭問:“這個名字好不好?”

這一回頭,柔軟的唇正好擦過了犴贏的下巴。犴贏心裏頓時一蕩,有些愣神的望着懷中少年的臉龐,下意識道:“……嗯,好。”

他的眼眸很美好,他的嘴唇很美好,他全身上下都無比美好。

他所說的,自然也都是好的。

因為小鳳凰想看熱鬧,他們便在人界從小年待到了除夕。到了除夕那晚,整個京都洋溢着濃郁的過年氣氛,到處都貼着紅色的春聯,孩童們提着燈挨家要糖吃,還有旌旗鑼鼓隊熱熱鬧鬧的行經大街。

其實妖界也有類似于除夕的節日,但犴贏都是獨自一人過的。他養父雖教授他功法,并不和他住在一處,他獨自過了那麽多年節,明明已經習慣,可見到別人合家團聚,還是會生出一絲失落。但如今,看着眼前一臉笑意的小鳳凰,他便覺得過去的一切都不算什麽。

這世間的幸福有千百種,能得到任意一種都是幸運,犴贏想,他已經得到了最大的幸運。

小鳳凰樂不思蜀,過完了年也不願意回天界,又要跟着犴贏去妖界玩。卻不料青鸾在這時找了過來,說是奉了天帝的旨意,喚他立刻回去。

天帝對小鳳凰向來縱容,只要出格的不厲害,怎麽玩鬧都不會幹涉他的行為,眼下如此急切的傳喚聽起來有些奇怪,于是小鳳凰在确認了天帝天後均無病無恙後,搖頭拒絕了青鸾。

青鸾望了一眼已變成人形的騰蛇,一臉擔憂的低低對小鳳凰勸:“主子,他是妖,和我們是不一樣的,您務必要離他遠一點……”

彼時的小鳳凰已經跟着犴贏走在了前往妖界的路上。小鳳凰看着犴贏緊握住自己的手,忍不住開口:“天族和妖族到底有什麽不一樣呢?”

犴贏沒有答,只問道:“累不累?要不要我背?”

小鳳凰點點頭,從善如流的爬上了犴贏的背。待邁入妖界後,犴贏便化成了原型,一展雙翼,往他居住的妖谷飛去。

也許是他的背太寬厚舒适,抵達時,小鳳凰已經不知不覺的睡着了。犴贏小心翼翼的把背上的少年放下來,低聲開口:“我也不知天族和妖族到底有什麽不同。”

然後輕輕撥開少年額上的發絲,“……可我知道你和我的不同。”

犴贏低下頭,在少年的額心印下一個吻,溫柔的像只有經過冰冷才能感受到暖的海洋,“你是比我美好一千倍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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