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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妖帝的小鳳凰

空冥看在眼裏莫名有些發慌,将手移到小鳳凰的眉間, 輕撫他的眉稍, 道:“……瞳瞳, 我剛才做了一個夢,夢見了你小時候。”

小鳳凰聞言,神色帶出了幾分好奇:“我小時候?”

空冥點點頭,柔聲道:“你小時候就是個乖孩子,而且善良又大方,不像別的孩子那樣自私冷酷,也不敏感懦弱, 只是對所有新鮮事物都感興趣,什麽都想探個究竟。”

第一次見到小鳳凰的情景, 空冥始終記得。冥界在五界中一向處于中立狀态, 明智的不介入任何一界的紛争, 和天界妖界均有良好的往來, 于是空冥身為冥界太子爺,首次代表冥王去參加天界的百花宴。

那時候小鳳凰只有三四歲, 空冥也不過才相當于十二三歲的年紀, 只記得宴會結束時天宮突然下起了雨, 空冥和手下的鬼仆鬼侍剛出百花苑, 便看到了蹲在牆角處的孩童。

小孩兒身上已淋濕了大半,一頭吸了水的長發就像烏黑厚重的鴉羽,從側面看過去,睫毛長的如小扇子一樣, 還帶着嬰兒肥的側臉特別可愛漂亮。空冥忍不住走上前,問對方在做什麽。小鳳凰擡起頭來,大大的金色瞳孔那麽亮,寶石似的看着他,聲音奶聲奶氣的:“我在給小花擋雨。小花淋濕了,會生病的。”

空冥這才注意到小鳳凰身下果然有一朵小花,柔嫩又纖細,花瓣是淡淡的藍,葉尖凝聚了一顆晶瑩的小水滴。

直到找自家小殿下快找瘋了的栖宸殿仙娥急匆匆趕來,空冥才知道小鳳凰的身份。空冥用法術幫小鳳凰的小花做了個防雨結界,又把他濕了的衣服也弄幹了,于是小鳳凰主動向空冥伸出手,帶着孩子的嬌氣和小奶音仰起頭認真問:“我是瞳瞳,你是誰?”

空冥把個子才剛到自己腰際的小豆丁抱起來,“我是你的空冥哥哥。”

從那個下雨的傍晚起,小鳳凰就變成了空冥心中的花。天藍色的,純淨可愛的,又充滿了晶瑩的幻想。于是他守着他的花,就像小鳳凰呵護那朵雨中的小藍花一般,長長久久的呵護着他,關心着他,惦念着他。

那是我的花。

此後每一年的百花宴,空冥都會看着小鳳凰這樣想,并在心裏默默期待着他的花長大,然後和他永遠在一起。

可對方卻在長大後喜歡上了別人。

驕傲的空冥完全無法接受這樣一個結果,所以派人查出犴贏的身世,親自領着天兵去幻海捉拿私闖禁地之人,有意給昴束放水,讓他取走能幫犴贏抵抗雷火之刑的昭火令,并在犴贏一醒來就派鬼仆通知他說天帝要誅殺昴束。

可惜犴贏沒死在幻海的地宮裏,沒死在雷火之刑下,也沒死在天帝手中。高高在上的冥界太子至今都不明白,他只是想要那個愚蠢無能的妖族的命而已,為什麽每一次傷的都是他的小鳳凰。

畢竟那時還小,如今的小鳳凰其實已記不太清和空冥初遇的場景了,但他還記得自己小時候做過的一些糗事,想到這裏,眼裏不由浮現出淡淡笑意。空冥繼續開口,聲音卻染上了越來越濃的苦澀:“我那時就在心裏想過,要一輩子都照顧你,如今卻連最基本的保護都沒有做到。你傷成這個樣子,連心都失掉了,而我……”

“空冥哥哥,”小鳳凰立即皺眉打斷了空冥的話,握住他的手認真道:“這都是我自己的錯,跟你無關,如果你因此而自責,反而會讓我難過。”

少年一如兒時那般明亮的眼睛讓空冥更加沒有勇氣坦白自己犯的錯,只心疼的啞聲開口:“瞳瞳,你是不是已經很難過?”

卻不料小鳳凰搖了搖頭。

他不後悔救了犴贏,也不覺得犴贏向他要心頭血的做法有錯。對小鳳凰來說家人永遠排在最重的位置,以己推人,如果瀕死的人是天帝,他也會做出一樣的選擇,甚至會用最強硬的手段逼着對方把能救天帝的東西通通交出來。

所以沒有難過,只有失望和憎恨。

“我恨他用昭火令害死了無辜的人。”小鳳凰無意識握緊拳,仿佛又看到了天際和不周山巅上燃起的火龍以及在烈焰中悲慘呼救的生命,“……我不會原諒他。”

昭火令三個字讓空冥再度湧上難以擺脫的自責,深吸了一口氣才穩住心神,問:“你還愛那個妖族嗎?”

小鳳凰再次搖頭:“……我不知道。”

其實他至今都不明白愛是什麽,他對犴贏的感情也不是純粹的愛情,而是夾雜着孩子式的占有依賴和新奇不舍。

但無論摻雜了多少新奇與依賴,小鳳凰的這份感情都是真的,比任何事物都純粹。此刻的犴贏還不知道他究竟失去了什麽,——他失去了這世上最寶貴的東西,而他從今往後窮其一生,都再無法讓那個願意為他付出一切的小鳳凰回來。

幾縷發絲落在小鳳凰的額上,投下了細碎的陰影,然後拂開額發重新擡起頭來,沖空冥露出一個笑,如以往般驕縱灑脫又充滿魅惑,甚至孩子氣的微嘟起嘴,“……但是愛不好玩,我以後再也不要愛上誰了。”

他在梧桐樹下用這樣的笑看犴贏,迷住了犴贏的一顆心,此刻他用一樣的表情看空冥,卻讓空冥覺得整顆心都痛到裂開了。

空冥已經覺悟到自己失去了什麽。

鳳凰是天生高傲的種族,一旦對某樣東西失去興趣,就可能是永久的厭棄。空冥覺悟到小鳳凰雖然不會再喜歡犴贏,但也不會愛上他;覺悟到無論他使多少的手段,都難以真正進入小鳳凰的心。

可小鳳凰早就進入了他的心,就放在心髒最明顯的角落。感情在心裏憋得太久而無處宣洩,便會化作細小的針,紮得人寝食難安,比其它什麽傷都可怕。

情愛當真是這世上最恐怖的事情,不管是誰,一旦沾上了,便再也無法解脫。而小鳳凰絕對是空冥平生所見的最不糾纏的人,說喜歡就全心全意,說不喜歡就一分兩散,絕無拖泥帶水。

讓空冥更想不到的是小鳳凰的動作同樣幹脆決然,次日的天族朝會,小鳳凰竟當着幾位仙君的面直接開口向天帝請昭火令管理不善之罪。

雖然新一輩的人大多對昭火令了解不深,但知道的老仙君也不是沒有,尤其昭火令織出的那兩朵烈焰之花,威力實在太過強大,讓人一看便能想到它身上。

所以小鳳凰幹脆主動言明,省得落人口實。衆仙君也都是善于察言觀色的主,一時之間不敢妄下評斷,只管看天帝的臉色行事。小鳳凰不想讓天帝難做,請完罪後的下一句便是願意按照天規斬斷一半的慧根和情絲。

天律上的确有這條懲罰,而這個懲罰說輕也不輕,說重也不重。天族人本就奉行清心寡欲,情絲反而會影響修煉,甚至有人主動将其舍棄。慧根在天族也是毀譽參半的存在,都說大智若愚,心眼太多思慮過重的人反而不容易進階,何況慧根在機緣巧合下還會再生。于是衆仙君在心裏衡量了一番,自以為這個懲罰很好,不會讓天帝落下廢公尋私的污點,也不會讓皇子殿下受太大委屈,這才紛紛開口複議。

待犴贏知道消息時已經晚了。

小鳳凰取了塵影刀,親手斬斷了肉眼看不見的慧根和情絲。然而天帝最擔心的卻是昭火令的反噬,小鳳凰長那麽大,頭一回看天帝臉上露出這樣沉重的表情,甚至帶着說不出的後悔,“是我的錯,不該總拘着你,如果你能擁有更多的玩伴,認識到更多形形色色的人,也許不會這麽輕易就相信和喜歡上那個叫犴贏的年輕人……”

回想起當年曾和自己并肩作戰的鳳王,天帝的表情還多了幾分內疚和懷念,“你父親就是因為要救別人,才會早早隕落,所以在你很小的時候,我便擔心你會重蹈覆轍,哪裏也不同意你去,卻沒想到反而害了你……”

空冥之前問小鳳凰是不是覺得難過時,小鳳凰搖了頭,可此時此刻,他卻終于體會到了難過。作為晚輩,不僅沒能讓長輩享受輕松愉悅,反而讓長輩因他犯的錯而擔憂傷心,這令他覺得難受不已。小鳳凰暗暗握緊了拳,道:“義父,您別為我擔心,我已經想好了,我決定去虞淵涅槃。”

小鳳凰身處的位置正在風口上,身上只罩了件廣袖長袍,風一吹,本就修長纖細的骨架看起來單薄又荏弱,然而這樣纖弱的外表下,卻有一個強大堅硬且高傲的靈魂。小鳳凰冷靜的繼續道:“昭火令的反噬沒有人能躲得掉,與其在不安中等待躲不掉的命運,不如自行涅槃。涅槃新生,一切便會重新開始,不管是昭火令的反噬還是曾經牽扯過的因果,皆消失無蹤。而鳳凰活到一定年歲時總要涅槃,甚至不止一次,如此一來,是早是晚又有什麽關系呢?”

天帝望着小鳳凰理智且鎮定的雙眸,竟一時說不出話來,片刻後才微皺着眉點頭:“這個主意的确不錯,但涅槃并非你想象中那麽簡單。要知道人人都渴望能獲得新生,鳳凰卻天生擁有這種能力,所以天道給涅槃添加了諸多限制。首先要在三千小世界裏經過七世輪回,在這過程中,最好要有實力不低于上仙水平的人散盡一半功力日夜為你護法,待輪回結束,還要有人用精血助你重新破殼。”

小鳳凰似乎早就想到了這些,面上沒有任何不安和遲疑,只管安慰天帝道:“您放心吧,無論散功還是護法,您都無需提也無需管,總會有人自願做的。”

不要說一半的功力,就算是要用一半的性命來換小鳳凰回來,犴贏都願意。昴束在得知蒼弈已經因兩生花的反噬而灰飛煙滅後,神智因巨大的打擊而徹底崩潰,然而犴贏受到的打擊絲毫不比他小,腦中甚至白蒙蒙一片,許久都沒有辦法說話也沒法動,全身上下只有一種感覺。

那就是心疼和後悔。

鋪天蓋地的心疼讓犴贏任何動作都不做,只是這樣愣愣的站着,就疼到全身的每一處神經都在發顫。悔恨同樣流遍了血管,就如同某種致命的毒,無藥可解。

無意識咬緊的口腔裏已嘗到了血腥,可他知道這樣的痛相對于挖心來說不值一提。犴贏甚至不敢去想小鳳凰活生生把心髒挖下來給他煉藥時會有多痛,因為稍稍一想便覺得無法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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