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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薛盈登時大驚, 看來沈瑤這一次怕是難辭其咎了。她思前想後,決定親自去府衙問個究竟。

誰知這時門口響起一陣敲門聲,薛盈忙上前開門, 竟是李維來了, 能在這個時候碰到他, 薛盈真是又驚又喜。忙上前道:“李學士來得正巧, 我覺得吳知事之死着實有蹊跷。”

李維沉聲道:“店裏的事我已盡知, 因此案涉及朝廷命官,朝廷下旨令我親自審理。今日前來,便是要仔細尋問當時的情形, 你有什麽疑慮盡管說就是。”

薛盈忙道:“我昨晚去豐樂樓, 并沒有在現場。但回來收拾殘席,把剩下的湯汁取了一點喂家養的母雞,母雞至今安然無恙,可見這道菜根本無毒。”

李維沉吟片刻道:“河豚全身都可能有劇毒,也可能是河豚肉, 也可能是河豚肝髒或河豚皮, 單憑剩下的一點湯汁還不足以下定論。”

薛盈頓時有些洩氣,又道:“沈娘子做河豚菜肴已有好幾年了, 從未出過差漏,這一次的事, 恐怕不是湊巧這麽簡單吧。”

李維示意她稍安勿躁:“你放心,此案我會好好調查,絕不會冤枉無辜。但退一步來講, 若真的是沈娘子誤殺,按國朝律法當受流刑,我亦不會徇私。”

薛盈忙道:“我知道, 人命關天,若真是沈娘子的過失,我亦不會替她開脫的。”

李維笑了:“你能有這樣的态度就好,走吧,跟我去見一個人。”

薛盈脫口問:“是誰啊?”

“方學士。”

方正言的府邸位于馬行街附近的修仁坊,李維和薛盈來到門首,門子認識李維,忙上前道:“李學士來了,請在書房坐。”

當下引着二人走進了一個虎座的門樓,過了磨磚的天井,繞過一道抄手游廊來到書房,有兩名男仆在那裏伺候,揭開簾子讓二人了進去。

薛盈舉眼一看,裏面擺的都是一色水磨楠木桌椅,中間懸着一個白紙墨字小匾。是“積微居”三個字。

二人且坐下吃茶,不大一會兒,方正言便從內院走出來,他的神色有些委頓,顯然是身體剛剛恢複。

李維起身拱手道:“昨日之事我已盡知,子誠受牽連了,現在身子可好?”

方正言也與二人打過招呼,嘆了口氣道:“幸虧昨日河豚我吃得不多,一旦發現不對及時吐了出來,所以并無大礙。”

薛盈忙道:“出了這樣的事,我真的非常抱歉……”

她的話音未落,便被方正言打斷道:“這也不能全怪薛娘子,老實說,這件事我總覺得有些蹊跷。”

李維與薛盈對視一眼,李維開口問:“子誠能否仔細說說那裏不對?”

方正言皺眉道:“吳知事我是知道的,他是承平六年的進士,曾任兵部主事六年,去年才到樞密院任職,為人最是孤僻不合群。此次張承旨在瓠羹店設宴款待同僚,居然把吳知事也叫上了,他們兩人一向沒有交情啊。”

李維沉吟片刻問:“張承旨、周承旨、吳知事三人,平時可有什麽矛盾?”

方正言道:“大家都在樞密院任職,一起苦巴巴地熬資歷,若說競争是有的,但據我所知,并無大的矛盾。”

“那麽”薛盈插言道:“昨天三人在小店用餐,方學士看出什麽異樣沒有?”

方正言思索片刻道:“倒是有一樣,據我所知,周承旨、張承旨平日不大喜歡飲酒,我勸酒一向只是略微沾唇而已,昨日倒是喝得挺多,也是怪了。”

李維眉頭微皺,一時也看不出什麽頭緒,思量片刻拱手道:“子誠好好休養吧,若是你再想起什麽,可以随時告訴我。”

方正言亦起身相送:“哎,我這病得也不巧。剛才平甫也前來探視,說是夏國李元慶稱帝,舉國15歲以上,30歲以下的男子皆充作兵丁,前日已攻陷了慶州,陛下大怒,看來樞密院的一衆同僚又有的忙了。”

李維內心一動問:“朝中有人早就預料道李元慶會稱帝,陛下亦遣人赴夏國密探,慶州臨近夏境,按說應該早就做好準備才是。”

方正言嘆了口氣道:“誰又清楚其中的貓膩呢,看來我們也得征兵了。”

方正言為人謹慎不肯妄言,李維卻清楚,在朝中為李元慶說話的大有人在,其中包括幾位禦史和參知政事。樞密院亦有人認為李元慶恭順有禮,朝廷應實施懷遠之策,以德服人加以安撫,不宜訴諸武力。

李維的眉頭皺得越發緊了,看來最近朝野又該有大動靜了。

從方正言府上出來已臨近正午,李維看了薛盈一眼問:“你餓不餓?”

薛盈心裏亂糟糟的,實在沒有吃飯的心情,嘆了口氣道:“我不餓,你想吃點什麽,我可以回店裏去做。”

李維擺手止住她:“不必了,想來你現在也沒有做飯的心情。我知道附近一家川飯店做的面條不錯,我們去那裏吃點兒填飽肚子吧。”

薛盈不由詫異地看了李維一眼,他不是一向不喜歡在坊間買東西吃嗎?

李維似是知道她心中所想,淡淡一笑道:“我是不喜歡在外面吃飯,但這家川飯店是例外。還是我少年時,陸先生領着我去吃的,一晃十年過去了。”

能獲得李維的首肯,這家店定有自己的獨特之處,此時薛盈倒有了些興趣,問道:“這家店在那裏呀?”

“就在馬行街東側。”說話間,二人便來到臨街的一家店鋪,門首挂着“王婆婆川飯店”的匾額,裏面空間不大,食案旁坐滿了食客。

李維領着薛盈找地方坐下,行菜随即上來招呼道:“二位客官想吃什麽,小店的特色是面條,三鮮面、筍潑肉面,筍辣面、炒雞面、豬羊庵生面應有盡有。”

李維的選擇十年來是一成不變的,随口道:“給我來一碗筍潑肉面。”

薛盈有意想要試一試這家店的水準,笑笑道:“我想吃煎肉水滑面,貴店能做嘛?”

“能能能。”行菜一疊聲應下,朝後廚喊道:“一碗筍潑肉面,一碗煎肉水滑面。”

薛盈好奇地向後廚看去,裏面的老婆婆雖然上了年紀,手腳卻很麻利,她随手抓起發好的面團,揉成十來塊劑子放在水內,略等片刻取出一塊塊拉薄拉長,老婆婆一看就是做面的熟手,那面條抻拽得又薄又寬,迅速投到滾燙的熱水中,不一會兒功夫,面條便煮熟了。

老婆婆麻利地将面條撈起,倒上煮好的豬骨湯,加入杏仁粒、鹹筍幹、醬瓜、糟茄、姜、腌韭、黃瓜絲,最後再加幾大片煎肉,一碗煎肉水滑面便做好了。

接下來,老婆婆下鍋爆炒春筍和鮮肉,一旁的幫廚熟練地将面劑抻成細絲,李維點的筍潑肉面也很快便做好了。

筍潑肉面,顧名思義是以春筍和豬肉為原料,裏面還加了切碎的雪菜。李維先舀了一勺湯品嘗,湯裏想是加了麻椒和姜末,入口鮮辣無比。春筍爽脆、豬肉鮮嫩,而雪菜口感鹹酸,散發出特殊的香氣,讓湯的味道更鮮美了。

李維又加了一根面條送入口中,因為面條抻得細吸飽了汁水,所以滋味十足,而口感十分筋道,一點也不軟爛。

薛盈的注意力全都放在自己面前這碗煎肉水滑面上,雪白的湯頭加上嫩黃的鹹筍、褐色的醬瓜、青碧的黃瓜絲和腌韭菜,看上去琳琅滿目煞是誘人。

薛盈先夾起一塊煎肉品嘗,肉明顯是現炒的,很嫩還帶着镬氣,她又舀了一口湯,有豬骨湯特有的濃郁,因為諸多配料的加入,口感層次更加豐富,特別經過腌制的嫩韭菜,進一步烘托了湯頭的鮮甜。

最妙的還是老婆婆親手拉拽的面條,當真是又滑又軟,又保持了面條筋道的手感,每一根都挂滿了鮮甜的湯水,不出片刻功夫,薛盈就快把這碗面條吃完了。她由衷地贊道:“老婆婆的手藝真好。”

美食果然有撫慰人心的力量,李維見薛盈眉頭舒展,露出這兩日難得的微笑,不由也笑了。

這時那位王婆婆也從後廚走出來了,上前招呼李維道:“這位客官很久沒來小店了,今天的面條味道可還滿意?”

李維笑笑道:“還像以前一樣好吃,怪不得婆婆店裏生意一直這麽興隆。”

誰知那位老婆婆嘆了口氣道:“這還不是為了養家糊口,我這一把老骨頭也熬不了幾年了,只盼望兒子能從軍中回來,我就可以好好休息了。”

李維随口問道:“令郎是何時參軍的?”

老婆婆嘆道:“已經有十年了。犬子就在永興軍中,最近夏國作亂,打仗怕是再所難免,今年過年他怕是不能回家了。”

李維沉默了,他實在勸無可勸。

老婆婆忽又憤憤道:“犬子在軍中的夥伴因傷了腿,前日回京,他對我說,慶州已經失守了,上千名将士死于非命。夏國下一步便打算攻打宥州。李元慶狼子野心世人皆知,偏偏朝廷中有人替他說話,真是咄咄怪事。”

在老婆婆的抱怨聲中,李維默默吃完了那碗筍潑肉面,誰都沒留意到他的右手在漸漸握緊。

李維吃完午飯與薛盈告別回到府衙,卻見衙役壓低了聲音上前禀報道:“學士,仵作驗屍的結果出來了,吳知事确實死于河豚之毒。”

“知道了,你退下吧。”

衙役走後,李維随即坐下來,用他那修長的手指扣向桌案:這案情變得越來越有意思了。

作者有話要說:  本文還是以美食為主,懸疑為輔哦。

筍潑肉面,其實和杭州的片兒川和相似,我最愛吃。感謝在2020-06-21 12:44:58~2020-06-21 19:30:03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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