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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在耳房禁閉的這段日子, 薛盈覺得時間過得格外漫長。每天最期待的,就是梁繼安打發人送來的一日三餐了。今日的晚餐送來的很準時,薛盈揭開食盒一看, 是一碟桃花酥, 一碗豬肝羹。

薛盈忽覺得一陣恍惚, 上次做桃花酥還是今年春天, 她現在非常懷念瓠羹店的後廚, 非常想親手做一道點心。

桃花酥的做法比較複雜。先要制作油酥,取适量面粉混入少許紅曲,加入豬油揉勻待用。接着制作水油皮, 将豬油、面粉、糖按比例混合, 加水攪拌成絮狀,揉至光滑,稍微發酵小半個時辰。然後将油酥、水油皮均分成小團,水油皮包上油酥,再發酵小半個時辰。擀開卷起再次擀開, 如此反複幾次, 将壓扁的面團擀成中間厚兩邊薄的圓片,包入紅豆沙餡料。收口向下, 再輕輕按壓後,用小刀分切成六瓣, 捏出花瓣的形狀,在花心刷上少許蛋液,點綴少許芝麻做裝飾, 便可以放入磚爐烤制了。

豬肝羹的做法相對簡單一些,豬肝切成小片,用黃酒和胡椒粉清洗一下去腥, 稍微泡幾分鐘,清洗幹淨了加澱粉上漿。起鍋燒熱加少許素油,下姜蒜,加入少許水豆豉煸炒,待炒出香味後加入清水煮成豆豉湯。将豆豉湯過濾一下再次煮開,下豬肝打散,再加入蔥絲、鹽,用水澱粉薄薄勾芡,臨出鍋時撒上少許胡椒粉和芫荽即可。

那碟桃花酥賣相極好,花瓣是淡淡的粉色,中間是嫩黃的花蕊,仿佛仲春時節盛放的朵朵桃花,薛盈都有點舍不得吃了。

薛盈遲疑片刻,拿起一塊桃花酥輕輕咬了一口,因為剛烤出來還帶着熱度,外皮一層層又酥又脆,內裏的餡料軟糯清甜,豆沙的清香與油皮的酥香在口中糾纏,兩者搭配在一起竟如此和諧。

一塊桃花酥下肚,薛盈原本有些抑郁的心情變得明朗起來,眼下雖是嚴冬,但春天終究會到的,即使人心再鬼魅,深宮再凄涼,亦終究擋不住這浩蕩的春風。

那碗豬肝羹與桃花酥相比,賣相實在一般,誰知入口便有意外之喜。做這道菜的廚子對肝片的厚度把握十分精準,豬肝吃起來是恰到好處的韌,既沒有薄到失去質感,又不至于厚得發糯。因為清洗得當,一口咬下是迷人的內髒香,卻絲毫沒有腥臊之氣。

湯頭也很好喝,胡椒的辛辣香氣席卷了整個口腔,配上提味去腥的蔥絲和香菜十分過瘾,薛盈暗暗感慨,宮中果然還是有高人吶。

保慈宮中,太皇太後黃氏屏退衆人,召開任守義問道:“那件事你辦得怎麽樣了?”

任守義的神色有些倉皇,遲疑片刻道:“薛娘子警惕得很,看守送去的飯食一概不動,而且……”他忽然欲言又止。

黃氏不耐煩問道:“而且怎麽了?”

“而且小的發現,福寧殿那邊有人定時給薛娘子送飯食。會不會官家已經知道了此事,那樣一來就麻煩了。”

“糊塗。”黃氏冷聲道:“官家眼下未向老身挑明,這表示他還沒有底氣攤牌,對此事寧願裝糊塗。若不趁此機會除掉她,官家日後萬一心軟要幹涉,事情便難辦了。”

任守義忙跪下道:“大娘娘恕罪,是小的思慮不周了。大娘娘放心,我今天必會了結此事。”

“去吧。”黃氏的語氣忽又變得緩和,又囑咐道:“事情辦得幹淨一些,莫要給人留下把柄。”

任守義去後,偌大的殿閣中便只剩下黃氏一人,昏黃的燈光照着她的半邊臉,越發顯得面色悲喜莫辨。

過了一會兒,黃氏冷峻的聲音在殿閣中響起:“翅膀長硬了嗎?那就飛個好樣兒給我看看,我倒想知道你能飛多高,飛多遠!”

說完這話,黃氏站起身來轉入內室,身上的唯一一點光暈随之消退,悄悄沒入無邊的黑暗之中。

夜已深了,薛盈蓋上兩層被子,也擋不住凜冽的寒風,無論如何也睡不實,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薛盈猛然驚醒,徹底沒了睡意,卻見任守義領着一名小內監,提着一盞燈進來了。他望着薛盈冷笑道:“薛娘子這段時間過得不錯嘛,有人送吃食,有人送被褥,居然能安安穩穩活到現在。”

薛盈坐直了身子,渾身都在發抖,手心裏滲出冷汗,竭力鎮定問道:“任押班來做什麽?”

任守義忽得笑了:“薛娘子,事到如今你還不明白嗎,你礙了別人的眼,今天我特地來結果你。”

任守義向一旁的小內監使了個眼色,他便從懷裏取出一條雪白的綢帶子,一盞毒酒,擺在耳房的竈臺上。

任守義淡淡一笑道:“薛娘子造化不錯,可以自己選擇一樣死法,或投缳,或服毒。這還是大娘娘看在你精心準備膳食有功的份兒上,格外網開一面。”

事情已經到了最壞的地步,經過了最初的慌亂,薛盈此刻心情倒有了幾分豁出去的坦然,她提高了聲音道:“我不服,即便我真的有罪,為什麽不令有司當衆宣布?這樣急着殺人滅口,我縱使做了厲鬼,也不會放過害我之人。”

在這暗夜裏,薛盈的控訴頗有些凄厲,那名小內監吓得後退了幾步,任守義內心一驚,皺緊了眉頭道:“現在說什麽也沒用了。你最好知趣一點,還能自己選擇死法,要是我等不及親自動手,恐怕你死得就沒那麽舒服了。”

任守義無聲上前,湊在薛盈耳邊壓低了聲音道:“要是讓我選,我會選擇這杯毒酒。裏面加入了上好的牽機藥,只要一喝下,不出半個時辰便可斃命,根本不會有什麽痛苦。”

任守義的聲音帶着蠱惑的意味,薛盈茫然地看向任守義手上那盞毒酒:“可是我不能死的不明不白,我臨死前想要知道,大娘娘為何要殺我,我究竟是什麽身份?”

任守義看向薛盈的目光難得帶了一絲憐憫,猶豫了一下道:“也罷,我就讓你死得明白一點兒。你本姓張,是先帝時翰林學士承旨張紹的孫女。”

薛盈愣了一下,剎那間種種前塵往事湧上心頭,兒時的颠沛流離,爹爹那諱莫如深的神情,叔祖的無端死亡,種種離奇古怪的經歷似乎都一下子有了合理解釋,有一個可怕的答案正在呼之欲出。

薛盈記得自己八歲那年生辰,爹爹送給她一副飄花翡翠錯金玉镯子作為賀禮。她當時年紀小,不知道輕重随手帶出去玩耍,卻被舅母看到了。舅母冷冷看向她問道:“這個镯子是誰給你的?”

薛盈一向看不慣舅母為人,很快就怼了回去:“是爹爹送我的生辰禮物,與你什麽相幹?”

舅母冷笑道:“這翡翠镯子水頭這麽好,你爹爹那個窮鬼怎麽可能賣得起,八成是偷的吧。”

薛盈随即反駁:“你胡說,爹爹才不是那樣的人。”可是內心畢竟有些慌張,她很快跑回去問爹爹:“舅母說我這镯子是爹爹偷來的,她是胡說的吧?”

爹爹的神情帶着幾分悵然,半響方道:“你放心,這幅镯子是你翁翁傳下來的。我們薛家人行得正,坐得端,斷不會做出雞鳴狗盜之事。”

這是爹爹第一次向自己提起祖父,薛盈忍不住好奇問道:“翁翁這麽有錢嗎,他是什麽樣的人?”

爹爹沉聲道:“你翁翁是商人,生意做得很大,後來不小心折了本,薛家便敗落下來。你翁翁為人忠正,很有本事,他的事跡是不會被埋沒的。”

薛盈當時年紀小,對爹爹話只是一知半解,如今想來卻是別有深意。

張紹,慶豐年間曾任翰林學士承旨,他的大名如今早已婦孺皆知。景佑十三年,汴河連發大水,京城危在旦夕,張紹臨危受命為都水監治洪,一連三個晝夜駐守在河堤,指揮五萬多名河工迅速修複了被沖毀的河堤,并堵塞決口幾十處,成功解了汴京之圍。

在這之後,張紹在當時宰執劉梓安的支持下,創制農田水利之法,複汴河故道,将汴河沿線逐年分段根治,築堤防、複閘壩,又親手設計了高門堰工程,汴河水患非但十餘年都沒有複發,還灌溉了數萬頃良田,沿岸上百萬生靈皆受其澤。民間百姓對張紹極為崇拜,有人還傳說,張紹是被河神附了體,所以才能建此偉業。

只可惜先帝去世後不久,張紹亦暴病身亡,他所創制的農田水利之法多有荒廢,汴河水患亦随之複起。

想到這裏,薛盈心中有疑問實在不吐不快:“既然我是名臣之後,大娘娘為何非要除掉我呢?”

任守義冷冷一笑道:“這,我就不能告訴你了,時候不早了,你還是趕緊上路吧。”說着,又把那盞毒酒推到薛盈面前。

薛盈随手将毒酒打翻在地:“我不能這樣死。”

任守義愣了一下,忽得獰笑道:“敬酒不吃吃罰酒,薛娘子,這可是你逼我動手的。”說完,示意那名小內監取了那條綢帶上前。

薛盈此時真的慌了,正欲奮力掙紮,忽聽得外面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耳房的門猛然被推開了,原來是衛紹欽領人闖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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