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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福寧殿殿內, 李維向趙晖詳細訴說這兩天的調查情況,沉聲道:“陛下,事已至此, 臣請立即提審保慈宮內侍押班任守義, 查明先皇後和張學士的死因。”

趙晖的內心湧起陣陣波瀾, 他的手掌緊緊收攏, 手背青筋暴露, 半響方冷聲道:“朕的生母果然死于非命。雖然朕已經掌控了內宮,可并不想和大娘娘正面起沖突,落下不孝的名聲。直接闖入保慈宮提審任守義不妥, 需想個萬全的法子。”

一旁侍立的衛紹欽插言道:“這也不難, 這兩日大娘娘風疾複發,官家可宣稱召見任押班詢問醫藥之事,臣與勾當皇城司沈萬年事先福寧殿一帶有所布置,屆時便可一舉将他拿下。”

趙晖轉頭征詢李維的意見,李維沉聲道:“陛下, 臣入宮之前, 已經囑咐沈萬年做好準備,可保萬無一失, 現在只需引蛇出洞即可。任守義肯乖乖前來,固然最好, 即便他覺察到不妥,也逃不出內宮,最多不過多費一番功夫而已。”

趙晖終于下定決心, 沉聲對衛紹欽道:“鵬舉親自去一趟吧,此時大娘娘正在午睡,時機正好。”

趙晖雖然與黃氏面和心不和, 但該有的禮數一向不缺,是以聽聞趙晖要過問黃氏的醫藥,任守義以為還是向像前一樣走個過場,也沒覺得有何不妥。

只是任守義一進入福寧殿殿門,看見一衆侍衛佩劍環列,才發現情形不對,想要逃走,可殿門早已緊緊關閉。

任守義提高了聲音道:“我是大娘娘的近侍,你們這是做什麽,想要造反不成?”

沈萬年冷聲道:“召任押班來是官家的意思,你在這裏大呼小叫,我看想要造反的人是你吧。”說完,便給一旁的侍衛使了個眼色。

那些侍衛原屬上禁軍,是不折不扣的練家子,一人當即擡腳向任守義膝頭揣去,這一腳雖未使出全力,卻足以讓他倒地不起,痛得額頭都冒出涔涔冷汗。

任守義很快便被押入正殿跪下,趙晖冰冷的目光掃向他:“朕今日沒空跟你繞彎子,先皇後是怎麽死的?你如實召來。”

任守義一驚,他知道趙晖早就對生母的死存疑,卻也不料他的行動這麽快,略一遲疑道:“小的不明白官家的意思,先帝去世後,瑞慶皇後悲痛過度,是絕食而死的。”

李維在一旁冷笑道:“任押班就不要裝相了,張殿直是你指使內監殺害的吧,如今她的侄子就在我手裏可以作證。你若不心虛,急着殺人滅口做什麽?”

任守義淡淡一笑道:“我與張殿直無冤無仇,為何要殺她,她是自己做了虧心事懸梁自盡的。”

李維直視他道:“任押班不要以為人死了就不能開口說話,是懸梁自盡還是被人勒死,想必你應該比我更清楚吧。不然我現在就可以把你押入臺獄,你可以和張殿直的侄子張啓當面對質。”

任守義的氣焰已經被壓下來,但他自認做事一向手腳幹淨,思量片刻冷笑道:“即便張殿直是被人勒死的,又與我什麽相幹?李參政有什麽證據證明是我指使做的?”

李維忽得笑了:“任押班做事一向幹淨利索,只是這一次未免差了點意思,我猜你現在一定很想找到殺害張殿直的那名內監,想早點将他滅口吧。可惜了,那個人現在也在我手裏,他已經将什麽都招了。”

任守義面色忽變,雙手亦有些發顫,忽得心一橫道:“沒錯,張殿直是我指使人殺的,那是因為我和她有私仇。可先皇後與張學士的死卻與我無關。”

“是嗎?”李維慢慢靠近任守義,輕輕一笑道:“你以為你派人将張殿直房中的文字資料銷毀了,就可以死無對症?可是你不知道,她也是在宮中當差多年,論智謀也不比你差。她出宮的時候,為了防止發生不測,早已經提前留下證據了。”

說着,李維從袖中抽出一張信箋,冷聲道:“這是我昨晚在張府搜到的,張殿直在上面記錄了你受大娘娘指使,設計殺害先皇後和張學士的細節,你仔細看看吧。”

任守義徹底慌了,匆匆掃了一眼信箋,發現那上面明明白白寫着先皇後和張學士都是死于望月鳝之毒,他實在沒料到張殿直對這些細節竟然如此清楚,當即癱倒在地。

這時一直保持沉默的趙晖開口了:“如今事情已明,我勸你放明白一點。将你受大娘娘指使謀劃先皇後和張學士的細節從實招來。別忘了,你還有兄長和侄子,你縱然死有餘辜,可總不想連累家人吧。”

任守義現在已經徹底沒了剛剛入殿時的嚣張氣焰,思量片刻顫聲道:“官家,我招,還請官家看在我服侍過先帝的份兒上,饒了我的家人。”

“那就得看你的誠意了。”趙晖向李維使了個眼色,李維随即會意,從案上取了只筆做記錄。

任守義的聲音帶了幾分滞澀:“十八年前先帝崩逝,官家年幼,按照成例應由皇太後和太皇太後共同處理軍國要事。可大娘娘與先皇後向來不合,也不願意被人分一杯羹。便存了逼迫先皇後殉葬的心思。”

“可是先皇後念及官家年幼需要照顧,并不想殉死。大娘娘便下定決心要謀害先皇後。小的與翰林醫官院的醫官汪明相熟,他告訴我望月鳝有劇毒,人食用後很快便會死去,且面色看上去與正常死亡并沒有區別,也不會像一般毒藥一樣使屍骨發黑,用來殺人最合适。”

“所以那天晚上坤寧宮內人許嫣向往常一樣前來取食材的時候,我設計将望月鳝給了她,她不知此物有毒,做成菜肴給先皇後食用。”任守義心虛地掃了趙晖一眼,低聲道:“是以先皇後不久後便毒發身亡了。”

李維內心一動:怪不得瑞慶皇後死後,許嫣亦堅持要殉葬,想必她對自己不識望月鳝之毒,間接導致瑞慶皇後死亡十分悔愧吧。他想起薛盈向自己提及的那本食譜,那段關于望月鳝的批注應該就是許嫣寫的。

李維對此十分感慨,插言問道:“汪明、吳娘子、薛緯,還有他的仆人夏威,都是你指使人殺害的吧。”

任守義連受黃氏指使謀害瑞慶皇後、張紹之事都認了,債多了不愁,自然也不會否認殺害這些人,只默默點了點頭。

趙晖面色越發晦暗不明:“繼續說,張學士又是如何遇害的?”

任守義的聲音漸漸低下去:“先皇後是在慶豐十六年十月十六日淩晨去世的。對外宣稱是絕食而亡,當日未正三刻大殓,一衆近臣瞻仰先皇後遺容,皆未覺得有何異常,唯有張學士發現了不妥。”

“張學士當天下午便請求面見大娘娘,說自己懂得醫理,先皇後遺體面色潮紅,并不像是絕食而亡。先皇後畢竟是國母,可否将絕食的具體情形和請醫的脈案向近臣公布,以安人心。”

“當時大娘娘有些慌,表面上答應了張學士。第二天晚上,一衆近臣前往坤寧殿哭靈後,照例會賜下膳食。小的受大娘娘指使,令廚子用望月鳝烹制了一道南炒鳝賜給張學士,張學士很快也就毒發身亡了。好在他之前曾有肝厥之疾,加之連日勞累,衆人皆以為他是暴病而亡。”

李維插言道:“你與汪明聯手殺害了薛緯,想必是他也看出了一些端倪,所以你才急着滅口吧。”

“正是。小的查知,張學士生前有一本日錄,詳細記載了他任翰林學士時在宮中的經歷,我總覺得這東西是個禍害,張學士去世後,我也派人暗自去張府查找,卻根本找不到。我推測那本日錄在薛緯那裏,也曾提醒過大娘娘,大娘娘當時并未太介意。可是……”

任守義又心虛地掃了趙晖一眼:“可是後來官家眼看就要親政,大娘娘怕自己失勢,牆倒衆人推。薛緯想來看過那本日錄,留着總是禍害。恰巧他當時患了咳疾,汪明也在洛陽行醫,我便指使汪明在他的藥方上動了些手腳,薛緯果然病重身亡了。”

因為黃氏要掩蓋自己毒害瑞慶皇後的罪行,牽連張紹、薛緯、張殿直、吳娘子:夏威、汪明六人身亡,十八年光陰,七條人命,這手段過于殘酷,衆人都在回味任守義說過的話,一時都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李維讓任守義在記錄上畫押,轉身朗聲道:“陛下,任守義已經将事情全部交代清楚。大娘娘有推脫不掉的罪責。先皇後與大娘娘雖有長幼之分,但亦不能無罪将其毒害;張學士與大娘娘雖有君臣之別,但亦不能無罪将其鸩殺。天命無常,唯德是輔。大娘娘如今已然德不配位,若繼續坐享尊榮,只會越發寒了一衆士大夫的心。還請陛下以祖宗基業為念,以天下臣民為重,速下決斷。”

李維這一番話可謂十分大膽。無論如何,黃氏是趙晖的祖母,他即便貴為天子,亦沒有資格去懲罰尊長。趙晖眉頭緊皺,沉吟片刻道:“你們在這裏等待,朕要親自找大娘娘讨個說法。”

“不必費事了,老身現在就把話和官家說清楚。”殿外忽然傳來趙晖熟悉的聲音,竟是太皇太後黃氏只身前來了。

黃氏這幾日頭風發作休息不好,面色顯得愈發蒼老,但畢竟掌權多年。自有一番不怒而威的氣勢,她甫一進殿,趙晖當即起身相迎,沉聲道:“大娘娘正在病中,有話傳孫兒過去就好,又何必親自前來。”

黃氏冷笑一聲:“官家還真是孝順啊。”她冰冷的目光掃過殿內衆人:“事關宮闱隐秘,外臣不宜在場,你們先出去。”

李維等人随即看向趙晖,見他微微點頭,便行禮後退了出去。黃氏見衛紹欽還在一旁侍立,冷聲道:“你也出去。官家現已親政,倒要怕我這個老婆子?”

趙晖揮了揮手,衛紹欽也悄無聲息地退下了。

此時偌大的福寧殿便只剩下黃氏和趙晖兩個人。宮中殿閣比民間房子深,屋檐也伸得長,陽光本就難照進來,黃氏背光而立,越發顯得面色晦暗不明。

一陣沉默後,黃氏開口道:“事已至此,我也不瞞你什麽,你娘是我害死的。”、

趙晖的面色帶着幾分空洞的茫然:“為什麽?爹爹崩逝後,大娘娘已然大權在握,連我娘也不放過嗎?”

黃氏冷聲道:“新君沖齡即位,按照國朝慣例,應該由我和你娘代理軍國要事。可國無二君,家無二主,你娘又是個有主見不肯聽話的,為了穩定朝局,她只能去死。她這一死得了個追殉先帝的美名,也不算虧了。”

趙晖的心抑制不住地痛起來,他緩緩靠近黃氏,直視她道:“這麽說來,大娘娘此舉原來出于公心,我倒要替我娘謝謝大娘娘了。”

趙晖冷冽而嘲弄的目光刺痛了黃氏,她頓時覺得有幾分心虛,卻又辯解道:“你爹爹英年早逝,朝中新黨舊黨鬧得無法開交,留下一個爛攤子。關鍵時刻,全憑我挺身而出,起任蘇宜、夏承明一衆君子,才穩定住朝局。我自認這麽多年辛苦操勞,死後可以問心無愧地面對列祖列宗了。”

“問心無愧?”趙晖犀利的目光掃向黃氏:“大娘娘把持朝政近二十年,所作所為不過是一場笑話。聽任蘇相公打壓新黨,一手制造了翠微亭詩案,在士人心中埋下了怨恨的種子,讓新舊黨争愈演愈烈,這就是你說的穩定朝局?”

趙晖見黃氏一時無言,冷笑着繼續說下去:“大娘娘有沒有好好查一查,爹爹去世時,國庫收入是多少,眼下國庫收入又是多少?爹爹去世時我朝軍備是什麽情形,眼下又是什麽情形?爹爹去世時我朝每年墾田多少,眼下良田又有多少?”

“孫兒親政時,接手的才是一副爛攤子,國用困窘,軍備不整,将帥乏人。爹爹與劉相公辛苦收複的河湟之地,現在又重新歸夏國所有;張學士創制的農田水利之法盡被廢除,天下之地十之七八皆被豪族兼并,大批百姓流離失所。大娘娘說自己面對列祖列宗可以問心無愧,這是我聽過的最大笑話。”

黃氏的面色變了幾變,提高了聲音道:“你爹爹聽信劉梓安之言,執迷不悟推行新法,破壞祖宗百年基業,天下士人皆怨聲載道,我這麽做是破亂反正,朝中一衆君子都大力支持,又豈是你們幾個黃口小兒就能否定的?”

趙晖冷笑:“事實擺在這裏,孫兒懶得和大娘娘再辯,千秋功過,自有後人評說。大娘娘造下這許多孽,自然不配在待在保慈宮。孫兒早就在京郊楓林苑給您尋了一處住所,明日您就挪過去,在那裏好好靜靜心吧。”

楓林苑是太宗皇帝在京郊修建的離宮,因年久失修,已經荒廢多時,條件與保慈宮相比有天壤之別。黃氏身子一顫,已是帶了狠厲之色:“今天既然把話都說開了,老身還有一件事要告訴官家,你要不要聽?”

黃氏的聲音帶着幾分蠱惑,趙晖皺眉道:“大娘娘還想耍什麽花樣?”

“殺害你娘的兇手還有一人,那就是你一向敬仰的好爹爹。”

趙晖登時愣住,面色随之變得猙獰:“你胡說,爹爹和孃孃一向恩愛,我不信!”

黃氏臉上浮現出報複的快意,壓低了聲音道:“由不得你不信。你也該知道,你爹爹是我的長子,我還有寧王這個小兒子。你爹爹當初病危,你年紀又小,國賴長君,朝中有人主張讓寧王即位,我原本也是支持寧王的。”

“後來你爹爹親自找我,說本朝帝位向來父子相承,從無兄終弟及之理,想讓我出面維護你。我思前想後,也覺得朝中重臣多是你爹爹的親信,立你為帝更為穩妥。不過我向你爹爹提了個條件。”黃氏忽然笑了:“你猜是什麽條件?”

趙晖突然害怕黃氏嘴裏說出的真相,提高了聲音道:“我不聽,你這完全是惡毒的诋毀。”

黃氏卻絲毫不理會趙晖的心情,帶着快意繼續說下去:“我對你爹爹說,想要扶立你容易,可你娘必須要死。□□皇帝曾經說過:卧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我也是這個意思。你爹爹只猶豫了片刻,竟然答應了。為了保險起見,我當時本想逼着你爹爹寫下令你娘殉葬的遺旨。可是他大概受得刺激太深,竟然當場昏厥過去,再也沒有醒來。”

畢竟是母子,此時黃氏的聲音亦帶了幾分傷感,但又很快恢複如常,沉聲道:“這就是天家夫妻,說什麽夫唱婦随、伉俪情深,涉及到帝位,涉及到權利,就什麽也不是。天家母子又何嘗不是如此?這是老身教你的最後一課,你如今已經親政,想必很快就會明白這個道理。”

此時趙晖臉上的苦痛與彷徨已經漸漸消逝,重新被淡漠取代,冷聲道:“孫兒不敢忘大娘娘的教導。明天便會有人送大娘娘去楓林苑。大娘娘放心,孫兒對外會宣稱您是頭風複發,需要在離宮靜養,日常供養不會有缺。縱使您毒殺了我娘,這不孝的名聲,孫兒是萬萬擔不起的。”

趙晖的目光帶了幾分嘲弄,聲音越發低下去:“只是孫兒真的替大娘娘擔心。您害了那麽多人,暗室虧心,神目如電,夜半無人之時,您真的不怕他們來索命嗎?”

黃氏的雙手控制不住的顫抖起來,強自鎮定問道:“官家這話是什麽意思?”

趙晖無聲一笑:“大娘娘多心了。這一兩年內您當然不能死,以防天下悠悠之口。等這件事漸漸淡下去,沒有人再關心您,您自然也就可以壽終正寝了。”

黃氏神色忽變,顫聲道:“官家這是要弑殺老身嗎,你不怕後人如何看待你?”

趙晖忽得笑了:“所謂千秋萬世名,全在史官的一支筆如何寫而已。這些宮闱秘事,他們是永遠不會知曉的。你害了我娘,逼死了我爹爹,我便讓你嘗盡生不如死的滋味,然後神不知鬼不覺地死去。”

趙晖漸漸逼近黃氏,壓低了聲音道:“大娘娘莫怪我心狠,就像你說的,權利場中無母子,更無祖孫,如今我只是請君入甕而已。”

福寧殿外,李維等人等到天都快黑了,殿門才吱呀一聲被打開,黃氏陰沉着臉走了出來,像是一下子蒼老了十歲。

衆人再次對她行禮,卻見黃氏冷笑道:“為了看老身的笑話,你們謀劃很久了吧。你們知道的太多了,下場怕不會比我好到那裏去。”言畢也不等衆人回應,徑自轉身離去。

趙晖也随後走了出來,面色同樣十分晦暗,沉聲對衆人道:“時候不早了,你們先退下吧,有事明日再議。”

“是。”李維見到黃氏此時的樣子,已經大致預料到了此事的結局,亦不再停留,匆匆走出了殿門。

“李參政,請等一等。”沈萬年緊随其後,将李維叫住了。

沈萬年壓低了聲音問道:“下官有二件事不明,還請李參政指教。”

“哦?”李維随口問:“何事?”

“殺害張殿直的那名內監,李參政是如何找到的呢?自從您讓人給我傳信,說張殿直遇害身亡後,我派手下的人在內宮暗暗訪查了許久,卻總也找不到兇手。”

李維淡淡一笑道:“那名內監不傻,雖然不得已替任守義辦事,但也知道他為人狠辣,早晚會殺人滅口,故而不敢回宮再被他控制。他早就安排好家小,打算連夜潛逃了。我提前知會內城監門,自然會捉到他。”

沈萬年流露出欽佩的目光,又問道:“下官還有一事不明,任守義的人不是提前把張殿直房內的文字資料都拿走銷毀了嗎?李參政又是怎麽找到她事先留下的證據的?這未免也太巧了吧。”

李維的面上露出狡黠的笑容:“是太巧了,張殿直并沒有事先留下文字證據。那張信箋我讓人根據她生前留下的字跡,摹寫而成的。任守義本就做賊心虛,來不及辨認便招了。”

還可以這樣做?沈萬年驚異之下越發佩服,卻見李維早就轉身離開了。

李維這麽心急回府是有原因的,經不起李嘉的一再懇求,薛盈終于答應今日到李府去拜訪了。

李維進府便直奔太夫人的房內,看到只有母親和李嘉在,忍不住大為失望,問直接道:“她怎麽沒來?”

李嘉見到李維這幅急迫的樣子忍不住笑了:“大哥說的她是誰?我們府上并沒有外人來呀。”

太夫人也笑了,卻不忍心再讓兒子着急,笑道:“薛娘子在大廚房張羅晚餐呢。”

李維這才放下心來,瞪了妹妹一眼道:“我去廚房看看她做什麽飯。”說完便匆匆走開了。

這一下輪到李嘉驚異了。她深知兄長的脾氣,一貫是主張君子遠庖廚的,況且生來便有潔癖,她還以為他這輩子都不可能進後廚,沒想到因為薛盈破了功。

薛盈正在大廚房張羅今日的晚餐,眼下正是倒春寒的季節,她打算做一道熱騰騰的暖鍋——撥霞供。

這道菜的主料是野兔肉。野兔放盡血後,去骨留淨肉切成薄片。薛盈擔心光是兔肉太單調,又特地将羊後腿肉片了兩盤備用。不但如此,她還準備了香菇、木耳和白菜葉,今晚撥霞供的食材可謂十分豐富了。

原料準備就緒後,薛盈找來一個淺口的大砂鍋,鍋內倒入适量清水、少許蔥和姜片放在煤爐上,這時李維突然闖進來了。

這一下不僅大廚娘的諸位娘子,就連薛盈也十分詫異,脫口問道:“你怎麽到後廚來了?”

李維看着薛盈笑道:“我剛從宮裏回來,怕你放心不下,便早些來見你。”

薛盈的臉紅了起來,裝作鎮定問道:“今天的事可順利?”

“一切都在掌控之中,大娘娘的臉色難看極了,想必她富貴尊榮的日子已經到了頭,我估計這兩日就會有旨意下來。”

薛盈這才放下心來,卻見李維好奇看向爐子問:“你這是打算做什麽飯呀?”

薛盈笑道:“是撥霞供。”

“名字很好聽,只是為何叫撥霞呢?”

“到時候你就明白了。”薛盈決定賣個關子,指揮着衆人将爐子和食材擡入太夫人房中。

太夫人和李嘉也十分好奇,李嘉搶先問道:“薛姐姐,你怎麽把煤爐也擡進來了,我們今晚吃什麽菜呀?”

薛盈笑道:“是撥霞供,将兔肉、羊肉切成薄片,放入鍋中和蔬菜一起涮着吃。我在瓠羹店的時候和沈娘子吃過一次,很是美味呢。”

薛盈一邊解釋,一邊指揮下人将煤爐放在正中,四周擺上四張小幾和椅子,放上盤碟碗筷等餐具,她笑着請太夫人等人入座,一切準備就緒,可以涮肉了。

薛盈先示範一下怎麽吃,她夾了一片薄薄的兔肉放入沸騰的砂鍋中,肉片受熱在熱湯中反複撥動,緋紅的色澤仿佛雲霞,李維忽然領悟:原來撥霞的名字是這樣來的呀。

只一剎那功夫,兔肉已經煮熟了,薛盈将兔肉放入小碗內的調料中沾了沾,然後一口吃下去。

李嘉已經明白撥霞供的吃法了,好奇問道:“這小碗內的調料是用什麽做的呀,看上去很特別。”

薛盈笑道:“是用羊骨湯加入少許鹽、醋、蝦油、香油、韭菜花、芝麻醬、蔥花和芫荽攪拌而成的,與兔肉和羊肉很是相配呢。”

這時肉香和調料的辛香撲鼻而來,李嘉覺得自己越發餓了,連忙照薛盈的樣子夾了一片兔肉放入砂鍋中,等到肉片變色,稍微蘸了一點調料送入口中,兔肉又滑又嫩,因片得很薄,很容易便嚼爛了,配上香味濃郁的調料,越發腴美可口,只吃一片肉根本不過瘾,李嘉忍不住又夾了幾片兔肉去涮。

太夫人卻對羊肉更感興趣,涮熟後散發出羊肉特有的迷人香氣,蘸上特制的調料放入口中,滿嘴都是豐腴鮮香,但因為有韭菜花和蔥花去調和,吃起來一點也不覺得膻。芝麻醬香濃醇和,滾燙的羊肉被濃厚的醬汁包裹,變得更加鮮醇,二者堪稱絕配。

李維見薛盈吃得很香,笑問道:“怎麽你手邊的調料和我們的不一樣?”

“我自小習慣吃辣,手邊的這碗調料并沒有放芝麻醬,而是加了由姜、蒜、韭菜和胡椒粉調成的齑汁。”

李維笑道:“我也不怕辣,我要試一下你的調料。”說着,他将一片煮熟的羊肉蘸了料汁送入口中,胡椒、姜蒜的辛辣很快占領了味蕾,等那霸道的味道稍稍散去後,羊肉的鮮美甘腴又重新萦繞在舌尖,而且變得更加鮮明,引誘人人繼續品嘗。

李維評價道:“你這種調料也很好,不過我還是覺得,羊肉和芝麻醬最搭了,不信你試試我的?”

經不住李維苦勸,薛盈也嘗了一片蘸着芝麻醬的羊肉,笑着評價道:“果然好吃,入口是不一樣的風味。”

太夫人晚飯一向吃得不多,今天難得高興,也吃了不少肉。她同樣很喜歡砂鍋裏涮的蔬菜,香菇吸收了羊肉和兔肉的油脂,入口鮮香爽滑,白菜包裹了肉湯的鮮甜,清爽解膩,真的是吃的很舒服的一餐呢。

因為怕大家吃不飽,薛盈又取了一份面條放入砂鍋中煮熟。面條筋道爽滑,挂滿了鮮美的湯汁,配上香濃的醬料,入口更加有滋味,李嘉吃了一小碗面條,摸摸自己鼓漲的肚子笑道:“我實在吃不下了,今天這一餐太美味了。”

李維見薛盈不怎麽吃主食,問道:“你怎麽不吃面?”

薛盈笑笑道:“我光吃肉和菜已經飽了。”

李維大不以為然,夾了一筷面條放入她面前的碗中,囑咐道:“你這麽瘦,應該多吃一些才好。”

“大哥兒說的對。”太夫人随即附和:“年輕的小娘子還是胖一些才有福相。”

看着兒子和薛盈這樣蜜裏調油的樣子,太夫人十分欣慰,她愉快地想:看來來年自己抱孫子是板上釘釘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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