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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天鵝舞(一)

孟以缃是冼小時的追逐。

冼小時試過很多次,逃掉了爸媽讓自己去店裏幫忙的要求,逃掉了社團活動,逃掉了同學的邀約,才掌握了孟以缃每周五下午放學後、周末自習後去舞蹈室練兩小時的規律。

學校的舞蹈室是大玻璃房間,左右坐落在長廊兩邊,任何人從長廊走過時都可以清清楚楚看到裏面。

冼小時就坐在長廊左側舞房外的長凳上,微低下頭,斜劉海垂落遮住眼簾,只露出尖尖瘦瘦的下巴,雙膝間攤開一本書,和在舞房外坐等朋友練習的其他同學看起來并無兩樣。

不一樣的,冼小時心想,你們等的人會笑着朝你們走來,而我等的是個不會回應我的人。

冼小時豆芽菜似的幹癟一身外罩着寬大的校服,縮在擠滿人的長凳一角,從來沒被來來往往的同學注意過,更沒被發現過她總是借劉海的掩飾偷偷摸摸瞟對面舞房裏的孟以缃,等孟以缃離開後再一個人悄無聲息起身回家。

高中的日子單調又沉穩,冼小時很滿足自己四平八穩、能時不時打聽到女神一點消息的生活。

冼小時背着雙肩包慢慢走在路燈下,看着自己的影子被街邊路燈拉扯得伸長又縮短又再次伸長,循環往複,默默地穿行在鬧騰的人群之中,內心死水般不起波瀾。

回到家中,冼小時在玄關處彎腰換鞋時就聽到母親在裏面高聲呵斥着弟弟:“你看你學些個什麽東西考了多少分!你們班主任電話打過來我的一張臉都在隔壁張媽那兒丢盡了!你看看大姐,從小到大哪門課不是滿分,走哪兒不是老師表揚?你再看看你!”

冼小時走近客廳,看到母親揮舞着一張鮮紅的卷子,氣不過正想舉手打小弟。

小弟嬉皮笑臉地從母親掌心下一躲,蹿到冼小時身前,打了個招呼:“哎呀二姐回來啦。”又一溜煙地竄回自己的房間去了。

母親臉上餘怒未消,也沒管冼小時,大步走過去哐哐哐砸着門,喝道:“給我出來!翅膀硬了敢給我鎖門?考試沒考好還有理了?……”

冼小時習以為常地識趣讓路,自己去了廚房熱了冷飯吃了。一看時間七點,打開房間門爬上雙層床上面一層,支起折疊小書桌拿出作業。

書桌前寫卷子的大姐回頭問:“最近怎麽回來得這麽晚?”

冼小時沒吭聲,過了一會兒說:“以後不會了。”

大姐恩了一聲,說:“高一學習還不太重,爸媽本就忙,別讓他們擔心了。”

爸媽只會關注并準備随時炫耀你高三的成績,和憂心小弟搞得雞飛狗跳的初中。冼小時心想,面上溫順的點點頭,只說:“以後周五和周末我會在學校裏看會書再回來。爸媽要是問起,姐你說一聲吧。”

“行,”大姐一口答應,“高一正是打基礎的時候,學校取消周五晚自習,組織周末上午的自習是不夠,你好好學吧,爸媽要是問了我會替你說的。”

冼小時說了謝謝姐,就埋頭開始寫作業了。

大姐感受到冼小時的疏離,微嘆了口氣也沒辦法。冼小時是家中第二個孩子,本就容易被父母忽視,加上自身瘦瘦小小一只不大愛說話,成績中等偏高讓人省心,存在感就更低了。自己忙着高三沖刺,也沒時間和爸媽和冼小時好好說一下這個問題。

大姐轉回頭,繼續做着桌上一沓的卷子。

冼小時做完作業,出去洗漱完躺回床上,說:“姐,晚安。”

“晚安。”大姐筆尖停了停,回道。

冼小時感覺到大姐那方的臺燈亮光漸漸減小,閉上眼睡了。

模模糊糊的聲響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冼小時只覺眼前金燦燦一片,過了一會兒,才逐漸看清眼前流轉着金光的碧青植物,長長的藤條舒展着纖細腰肢纏上老樹,不知名的橘黃花朵星星般墜落在灌木叢中。空氣中漂浮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我為什麽在這兒?有些暈乎乎的冼小時站在白石小道上,左右都是郁郁叢生的青蔥植被,耳邊那群嗡鳴似的嘈雜聲揮之不去,令人心煩。

冼小時蹙眉,下意識朝遠離嘈雜聲響的地方走去。

一路上,兩邊的植物更生奇怪,老樹合抱樹枝盤曲,不知名的花朵迎着葉縫漏下的點點陽光開的招搖晃眼,棗紅鵝黃竹青寶藍……顏色變幻着讓人應接不暇,路邊小牌子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編號和文字,草草掃過一眼,像是看清了又像是什麽都沒有看見。

冼小時放緩腳步,耳側吵鬧嗡鳴不再,輕輕踩在寂靜小道上,心情松緩,少有表情的臉部略微勾起唇角。

走過一處拐角,視野驀地在冼小時眼前展開,四周綠野圍着一小片白石小廣場,幾株老樹向上伸展合攏,嶙峋枝條在小廣場上織就拱頂,灑下顆顆碎金铮铮落地。

一個白裙女孩子端坐在長椅上,姣美身形融在金光裏,微側過臉對着冼小時抿唇一笑,眉眼夢幻得似天使。

女孩子站起身,長長的黑發随着她的動作從肩頭滑落。她輕聲開口問:“你迷路了嗎?”

冼小時猛地睜眼,從床上坐起。

大姐聽到動靜,回頭問:“怎麽了?做噩夢了?”

冼小時恍惚搖頭,很輕很輕地說道:“不是的,是美夢。”

有孟以缃的夢,怎麽可能是噩夢。

大姐翻開下一張卷子:“恩,早點睡吧。”

冼小時應了聲,複又躺回去,閉上眼,還是自己和孟以缃初次相遇的景象。

破碎綠影下,孟以缃略低着頭笑,聲線溫柔:“我也是喜歡清靜些,往裏走着走着就到這兒了。”

耐心聽着冼小時結結巴巴的回話,孟以缃眼裏閃爍着驚喜的神色,彎眼道:“果然你練過舞,再怎麽低頭走路姿勢也是和旁人不一樣的。”

“沒有,”孟以缃垂眉,白玉般的臉頰暈開淡淡的緋紅,向天鵝般的頸項蔓延,“我喜歡天鵝舞,不過跳得不好……爸媽都不喜歡我練呢。”

“你……想看看我跳嗎?”

孟以缃努力維持着神色的平靜,雙手疊放在腿上,背脊挺直身姿端正,只不過眸裏閃閃的緊張憧憬暴露了一切。

“想。”如同受到蠱惑般,冼小時聽到自己輕輕道。

青碧拱頂飄落着金光,零零碎碎散落在白玉石小廣場中央伸展修長身姿的孟以缃身上。

柔韌的雙臂高舉,換上白舞鞋的交錯雙足緩緩踮起腳尖,孟以缃一襲白裙,眉目朦胧隐約,微擡着下颔,手臂垂下劃出圓潤弧度,一條直腿輕盈地躍出,天鵝優雅擺動羽翅般輕快幾步跳躍至前,動作漸緩,單足挺立,細頸伸長,就如一只高傲嬌矜的白天鵝昂首挺立。

單腿垂落,孟以缃點着足尖旋舞,美好得像要融在日光裏振翅飛去。

飄渺的花香在林間萦繞,微風俏皮掠過,掀起冼小時的短裙裙擺,在地上打個轉,又高高撩起孟以缃的烏黑發絲。

停下動作的孟以缃微喘着氣,腼腆一笑:“轉得不夠……果然跳得不好呢。”

“我跳的是《天鵝湖》的片段哦,有看過《黑天鵝》電影嗎?……都不知道啊,真可惜。推薦你去看看~”

孟以缃、孟以缃、孟以缃……冼小時一直反反複複默念着,心中漲漲的,像有什麽嘶叫着想要從裏掙脫出來。

大姐已經關了燈躺下,起伏呼吸聲響起,黑暗籠罩着逼狹的房間。

一股沖動湧上心頭,冼小時默不作聲起身下床,悄悄出了門。咔擦輕響一聲,門鎖咬合,冼小時頭腦發脹,飛快地爬上筒子樓頂層,迎頭涼風一吹,發熱的渾身堪堪冷卻幾度下來。

蒙蒙黑夜裏,只有一輪半月高懸。

冼小時一步一步走向天臺邊,望向遠處。

知道那個方向上一棟樓的房間裏孟以缃正靜靜沉睡,冼小時就覺得很安心,如漂浮很久的浮萍突然找到了能歇腳的地方般油然而生一種淡淡的幸福感。

晚安,好夢。冼小時心底默默念道,只是心中仍像缺了塊似的空落落的。

果然,一遍遍說着遠遠看着就好就夠了,還是忍不住想靠近啊。

作者有話要說:

給小天使們折一罐小心心吧【憂心文筆的蠢作者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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