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西晏吃了藥又睡了一路,到家的時候已經好多了,睜開眼睛的第一句話問的是:“公交車怎麽變小了?”
小漢伯斯嘴角抽了抽,握着方向盤正直地看着前方。
傅九漁揉着眼睛從西晏肚子上爬起來,一副還沒有睡醒的樣子,傅之川習慣性想把他倆抱下去,但是這車是超跑不是suv,再用那高難度的動作西晏的腦袋很可能撞到車頂上撞成腦震蕩。
領着傅之川和傅九漁進了屋子,西晏忽然有一種有妻有子萬事足的感覺,心情甚好,擤了一把鼻涕,頗有東道主風範地說:“你們先坐一會兒,我去洗澡換件衣服。”棉大衣裹得他全身熱乎乎黏糊糊的,站在外面風頭裏還不覺得,一進來就難受得不行。
“哦。”傅九漁小朋友軟軟地應了一聲,乖乖地坐到沙發上,兩只小手放在膝蓋上,兩腳并攏,腰背直直的,一副小大人的正經模樣。爹地說,到別人家做客一定要有禮貌。什麽?你問他上次來怎麽沒有這樣?因為現在他發現只要裝得乖乖的,西晏就會更容易答應他的要求,比如去游樂場玩什麽的……
西晏忍不住揉了揉九漁的金色卷發,心情更好地去了卧室。
停好車的小漢伯斯走進來,正好看到傅之川老神在在地坐下來喝茶,跟梅老爺子裝逼時候的模樣特別像,看得他不禁在心中倒數三下:三、二、一……
“啊——”西晏趿拉着拖鞋從卧室飛奔出來,一只拖鞋還很不幸地從腳上脫落,導致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跳到沙發邊,手指顫抖着指着卧室,驚恐地說:“咱們家遭賊啦!”
他剛剛脫掉外套想打開衣櫃拿衣服,就發現整個就衣櫃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上面白色下面黑色的多移動門烤瓷衣櫃,仿佛拿到了罪惡的潘多拉盒子,都不敢打開就沖了出來。
兀自在三人的注視下尴尬了半天,西晏發現傅九漁正眯着眼笑,小漢伯斯的目光很是同情,而傅之川依然淡定地喝茶。
納悶地撓了撓頭,大腦快速運轉,他忽然靈感乍現,指着傅之川問:“不會是你幹的吧?”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對勁,傅之川不是從下飛機開始就一直跟他在一起嗎,怎麽可能溜回來進行換衣櫃這麽浩大的工程呢。
傅之川慢悠悠地放下茶杯,拉着西晏走進卧室,順手鎖上門,隔絕了傅九漁和小漢伯斯充滿求知欲的目光。兩人眼帶深意地對視一眼,同時沖到卧室門口,把耳朵貼在門上。小漢伯斯興奮地從口袋裏拿出一盒套套,得意地想我這次真有進步,真有先見之明,看老漢伯斯還怎麽嘲笑他。
“漢伯斯叔叔,這個彩色的是糖果嗎?”
小漢伯斯愣了一下,深沉地回答道:“嗯,某種意義上來說确實是糖果,不過你還小,不能吃。”
傅九漁歪着頭,很是懷疑地盯着他看,小漢伯斯讪笑兩聲,抱起小祖宗繼續聽牆腳。
傅之川從背後抱住一臉懵逼的西晏,在他耳垂上親了親。
“幹、幹什麽?”西晏縮了縮脖子,怯生生地回頭,忽然就感覺眼前一黑。
傅之川蒙着他的眼睛,将他整個人轉了個個兒,讓他正對着那個新衣櫃,壓着他的耳朵笑道:“準備好看我給你準備的禮物了嗎?”
就知道是他幹的!估計是趁着他們三個在外面晃悠的時候指使了小漢伯斯。
西晏笑了:“什麽鬼啊搞得那麽神秘,你要給我換個衣櫃好歹先說一聲嘛。”
傅之川挑了挑眉:“禮物可不是指衣櫃。”
“那你讓我自己打開。”西晏讨好似的蹭蹭他的手指。
傅之川趁機捏了捏他的臉,然後放開手。
西晏懷疑地盯着他看了一會兒,沒從他眼中看出什麽提示,只好轉過身,忐忑地拉開櫃門。
一瞬間,西晏的眼睛慢慢睜大,仿佛被施了魔法,霜雪自下而上将他凍結,整個人都僵住了。
衣櫃中屬于原主的那些衣服全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他最熟悉的,熟悉到這輩子都不可能忘記的未來風格的服裝,不是奢華的皮草,不是刺激視覺的重金屬,不是廢棄物利用的環保創意,不是嘩衆取寵的設計理念,只是平凡的未來人類的日常着裝。
這些不是簡簡單單的衣服,對西晏來說,這是他在未來的地球生存過的證明,證明他有血有肉,證明他不是妄想。
他想起了上輩子的一切,世界末日之前的,無憂無慮的一切,和藹親切的父母、兩肋插刀的朋友、天空中的飛艇、鄰居家喜歡下棋的老大爺、甩着尾巴向每個過路人撒嬌的狗崽……他也曾有對未來的憧憬,他也曾感慨天下太平,他曾相信年輕可以戰勝死亡。
後來,一切的幻想都畫作泡沫消失在黑暗中,連在陽光下折射出燦爛色彩的機會都沒有。
他不是不知道對于外界的過度緊張讓他顯得神經兮兮,但他控制不住自己,一旦體會過抓在手心裏的東西也會瞬間失去的恐懼,他就不願意接受任何可能,沒有希望也就不會有絕望。
幸好,他遇到了傅之川;幸好,他在腦子一片混沌的時候麻溜地交代了自己的過往;幸好,這個男人可以理解他所有的驚惶。所謂上帝給你關了一扇門,就會給你開一扇窗,此言誠不欺我也。
傅之川沒有出聲打擾他,輕輕地把他攬進懷裏,西晏将通紅的眼和慘白的臉全都埋進傅之川的胸膛,這一刻,他完全不需要隐藏自己,默默地宣洩情緒,發出小獸般的嗚咽聲。
“這麽感動啊?”傅之川溫柔地撫摸他的發絲,将每一寸淩亂都理順。
西晏哭了一會兒,眼淚全蹭在傅之川的衣服上了,不好意思地擡起頭,想了想,他問:“……你是什麽時候、從哪裏看到這些的?”
“第一次來你家的時候,在你的畫上。”
看到那些未來的設計後,傅之川就開始構思怎樣把現代的元素也融合進去,設計出既讓西晏熟悉又引導他融入這個時代的作品。
“要把這麽多衣服設計出來再制作完成,一定花了很多時間吧。”作為蔻梵希的首席設計師,用腳趾頭想也知道傅之川平時該有多忙,思及此,西晏更加感動,整顆心都被捂熱了似的,再也冷不下來。
“也沒有費很大的事。”傅之川說得輕描淡寫。
不過這話要是被把咖啡當水喝憑強大意志硬抗boss的加班攻擊的雪莉聽見,她一定會當場吐血三升。
老娘冒着早衰的危險為傳說中的未來老板娘趕制服裝,光袖扣的連接方式就讨論了多少次,光腰線的設計就改了多少次,你一句不費事給打發了?哪怕不讓我看老板娘的真實面目,也總要包個大紅包給我吧!沒見過這麽斯巴達的老大!好想在推特上發:論放棄高薪和帥boss辭職的可能性?估計溫斯頓會立馬評論一個:我們先談談你把咖啡倒在我脖子上的事情吧……
西晏突然聯想到了什麽:“那段時間……你不打我電話……是因為在忙這個嗎?”
“不然你以為呢?”傅之川好笑道。
我、我、我以為你故意晾着我玩兒呢!西晏自然不敢把這話說出口,事實上愧疚之情已經快把他淹沒了,他主動抱着傅之川親了親,掩飾臉上的羞窘。
傅之川卻沒有這麽容易放過他:“在你眼裏我就是那麽三心二意的人?不打電話就以為我不喜歡你了?聽到策玄的話不跟我求證一下就跑?”
西晏死死抿着唇,被他說得越來越擡不起頭,最後壓到極致絕地反彈,心下一橫,無賴道:“那我當時真的很難過嘛!我現在認錯啦,你想把我怎麽樣?”
“你問我想怎麽樣……”傅之川逼近他,眼中有促狹的笑意,手順着西晏的後脖頸一路往下,順着脊椎直到尾椎骨的地方,聲音低沉而撩人,“把你養肥了之後吃掉也可以?”
西晏感到整個後背都酥酥麻麻的,甚至被他摸得腿都開始軟,連忙紅着臉推開他,小聲嘟囔道:“反正那是遲早的事。”雖然很不願意承認,但是西晏默默計算過他壓傅大神的可能性,呵呵,無限趨近于零。算了,認命吧,到時候乖乖躺平還能節省點力氣。
傅之川笑了笑,不再逗他,走過去從架子上取下一件衣服,對西晏說:“翻開袖口看一看。”
西晏疑惑地把袖口扒拉開,一眼就發現了裏面黑色布料上用金色絲線繡的“i”字樣。
“這是什麽?”
傅之川又氣又好笑,狠狠地捏着他鼻子往前拉了一下,說道:“你連老公的名字都不知道啊。”
這麽一說,好像想起來了masefield(濟安·馮·梅斯菲爾德)……西晏幹笑了兩聲,其實他查資料的時候見過的,只不過沒記住,咳咳,外國名字太長了,這不能完全怪他!
好好的氣氛被犯蠢的西小晏給打破了,不過這難不倒随時随地可以再次培養氣氛的傅之川。
“每件衣服的袖口內都有這個标記,代表着我的專屬。”你就是我的專屬。
今晚的情緒起落幅度太大了,西晏感到自己的小心髒都快要炸裂了,一邊唾棄自己被甜言蜜語俘虜,一邊又可恥地高興着,精分的可能性極高。
“你還沒有告訴我,喜不喜歡這些衣服?”
“喜歡。”西晏認真地與他對視,鄭重地回答,“這大概是我收到過的最好的禮物了。”
“那你以後要把它們都穿給我看。”
西晏想也不想地點頭:“好。”
聽他一口答應,傅之川高深莫測地笑了笑,然後打開了最左邊的那扇小小的推拉門,剛剛西晏看到的其實不過是中間的一串衣服,他忽略了這邊的小門,因為下意識以為這裏的應該跟那邊相差不大。
而看到小門後的東西的一剎那,西晏有種想把自己的舌頭咬掉然後吞下去的沖動。讓你嘴快!
他看到了什麽?精致的女性服飾!左起第一件是結合了滿族長袍與現代裙裝配伍形式的素雅旗袍,第二套是既有學生裝風格又像水手服的露臍露腿短袖短裙,第三件是以針織和羽絨混搭的腰超級細系列長款風衣……至于那幾件端莊典雅的晚禮裙就不說了,最右邊的親子裝又是什麽鬼!
傅之川說:“你可是答應了要全部穿給我看的。”
“有嗎?只是你的幻聽吧……”西晏像一只阿飄一樣忽忽悠悠地閃進浴室,想着離這高能的衣櫃越遠越好。
傅大神摸着下巴笑得狡猾如狐——反正你人也逃不掉,總有一天能哄你穿上,不急,真的不急……
小漢伯斯雖然沒聽見卧室裏的動靜,但是他覺得過了這麽久還不出來,自動自發就腦補了一些不可言說的事情,還對沒有早點把自己買的那盒裝備貢獻出去而耿耿于懷。傅九漁喊着肚子餓,身為廚藝渣的小漢伯斯準備叫外賣,正在猶豫要不要幫西晏和傅之川也叫兩份,換好衣服的西晏拉着傅之川走了出來。
頂着小漢伯斯和傅九漁內涵的目光,西晏不自覺地哆嗦了一下,知道他們正準備叫外賣的時候,他手一揮,說:“唉,叫什麽外賣呀,我給你們做吧!”要想抓住男人的心就要抓住男人的胃,西晏決定從今天開始看着菜譜訓練廚藝,他就不信堅持個把禮拜會做不出一頓像樣的飯菜來。
小漢伯斯和傅九漁注視着西晏走進廚房,齊刷刷回頭看傅之川,像是在問——他真的會炒菜?
傅之川聳了聳肩,示意他也不知道,反正他晚上不在這裏吃。
西晏穿好圍裙,出來招呼小漢伯斯想讓他幫把手洗個碗,就看見傅之川正在穿外套,一副要出門的樣子。
“咦?你晚上還要出去嗎?”
“嗯。”傅之川拿出一張請柬,面上沒有什麽表情,“我爺爺讓我順便給他的一位朋友送八十大壽的請柬,他們今天晚上剛好有一個小型宴會,我盡量不停留很久,送到就回來。”其實他內心是很不想去的,從小到大他都冷眼旁觀格裏高利家族的所作所為,人前就沒有好臉色,人後更是桶冷刀,他對他們沒有一點好感,但是梅老爺子堅持要表現善意,他不能違背老爺子的意願,讓老爺子失望。
“八十大壽啊,你爺爺看起來好強健的。”西晏的關注點倒是在傅之川前半句話。
傅之川不欲讓自己的壞心情影響西晏,就順着他的話說:“是啊,壽宴的時候我帶你回去正式見見他們,好嗎?”
西晏不是那種扭扭捏捏的人,既然關系穩定了,誤會解除了,對見家長就沒有很排斥了:“好。”又說了一句,“你早點回來。”
傅之川捧着他的臉淺淺地啄了兩下,這才出門。
小漢伯斯和傅九漁自覺地一個望天一個望地,潛臺詞都是我看不見我看不見我什麽都看不見;我不吃狗糧不吃狗糧我什麽糧都不吃……
男人走了,西晏回到廚房,看着案板上一堆食材,皺皺鼻子,吸吸鼻涕,突然就沒了熱情。
“那個……要不我們還是叫外賣吧。”
小漢伯斯仿佛不覺得意外,認命地打電話去了,深感以後的日子會很凄涼,一個任性的雇主還不夠,“雇主夫人”貌似更加不靠譜。
西晏早早地爬上床,翻來覆去,黑暗中目光鎖定那個衣櫃,想到衣服袖口裏獨特的标記,他就捏着被角一臉蕩漾,本以為會激動地睡不着,事實上他卻很快安心入眠,一點也沒有察覺到傅之川是什麽時候回來的。
第二天早上醒來,他發覺自己被傅之川緊緊抱在懷裏,傅九漁這次沒和他們睡一起,是一個人乖乖地占着客房。兩人相擁而眠的姿勢是那麽親密而自然,他偷偷地笑了笑,傻樂了好幾分鐘,忽然又嘆了一口氣,《噬魂》的開機儀式就是今天了,他馬上要出發到東北山區去取景了,剛相聚又要分離。
“怎麽了?”傅之川在西晏偷偷笑的時候就醒了,聽見他嘆氣才忍不住問。
西晏抱着他蹭了蹭,說:“我馬上要走了。”
“傻瓜。”傅之川拍了拍他的背,“又不是永遠分開,況且離得也不遠,我有空的時候可以帶着九漁去探班啊。”
“對哦!”西晏眼前一亮,“你以前不是也拍過電影嗎?還拿過獎?到時候缺了什麽龍套也可以讓你頂一下。”自家男人真是太好用了!
讓傅大神演一個龍套的事情大概也只有西晏想得出來了。
西晏臨走前抱着傅九漁膩膩歪歪了好一會兒,傅之川皺着眉看他的行李說:“東西都帶齊了嗎,別忘了感冒藥。”西小晏感冒還沒好呢,想想就擔心。
“放心吧放心吧,缺什麽了到時候還可以買。”
西晏只要一想到自己已經是“妻兒”俱全的男人,身上就有使不完的賺錢養家的興奮勁,完全忽略了他和傅大神的收入對比情況,迎着朝陽就走出了家門。
劇組的其他工作人員都比西晏早走一步,西晏到的時候,開機儀式上要拜的豬頭都已經擺好了。西晏裝模作樣點了一炷香,轉身問邊江:“圖影帝到了嗎?”
之前西晏完全沒想到大名鼎鼎的影帝圖瀾真的會答應出演他的男主角,一切都是監制去聯系的,監制再三保證圖影帝很适合演這個角色,他也就沒太駁監制的面子,為了表示信任,他到現在還沒跟圖影帝交流過呢。
邊江叼着煙,地痞流氓似得揚下巴指了指那輛看起來最大最舒适的保姆車。
戴墨鏡的高大男人正從車裏邁出來,一舉一動端得是風度翩翩,把劇組裏年輕姑娘的眼珠子都吸住了。走到西晏面前,他摘下墨鏡,笑着說:“西導演,我們又見面了,很高興可以跟你有合作的機會。”
西晏眨巴眨巴眼睛,忽然明白這個“又”字是什麽意思了,這男人就是那天在火鍋店裏遞給他海浪花紋手帕的人!
“啊,你是——哈啾——”話沒說完就噴出一條鼻涕,西晏深感自己顏面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