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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Pop-Up Store是一種預設起止時間和意想不到的地點來販賣自己的産品與理念的新的零售形式, 頗受追求時尚和情懷的年輕人喜愛。它跟傳統零售店最大的不同就是一到結束時間就停止,不管到底經營利潤如何,立即離開這個地方尋找下一個游擊點。

顧策玄急急忙忙趕到的時候離結束還有半小時,友人一直站在顯眼的位置等他,見到了他來, 上來就拍了兩下他的屁股, 佯怒道:“瞧瞧, 這是誰呀, 您可真是大忙人啊,存心讓我在這兒盼星星盼月亮是不是?把我當成那些等你寵幸的女朋友吶!”

天知道他多少天前就告訴了顧策玄時間和地點還特地囑咐他這一期有好東西,千萬不要遲到。結果呢?顧策玄差一點就來不及了,完全把他的話當成耳旁風啊。

顧策玄自知理虧, 嬉皮笑臉地求饒:“別打, 別打, 是我錯了還不行嗎。”

“怎麽着,我站在這兒等了你這麽久,還不允許我拍兩下洩洩憤?”友人一邊笑一邊饒有深意地瞟了兩眼顧策玄的臀部, “莫非你那兒終于被開發了,現在疼得不行?”

“瞎說什麽呢。”顧策玄哭笑不得地說,“都跟你們說過我是筆直筆直的了, 怎麽就沒有人相信我呢。”

“別怪我沒提醒你啊,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這也就是年輕,等你在時裝和珠寶設計師行當裏待久了, 我看你能直到哪裏去。”友人頗有些感慨地搖頭晃腦道,“君不見圈裏最頂尖的那些人物都有點不可言說的……”

“行了,別磨磨唧唧的,說的都是廢話。”顧策玄潇灑地揮揮手打斷他。

他覺得友人的最後一句話說得很有道理,畢竟他已經親眼見證了傅之川和西晏的事情,而且要讓他舉例的話圈裏那些頗有建樹的人中确實有很多同性戀,但是如果放到他自己身上,他是不相信的。

根本沒把友人的話當成一回事,他吹着口哨走進店裏,瞅着兩側的展品。

“本來我搜羅到幾件小玩意兒特別适合你,花了大力氣才從別的設計師那裏摳出來的,上次跟你說給你留着你非不要,堅持要自己來看,說這樣才有感覺……好吧,你現在去找感覺吧,早被人搶走了,就剩點渣渣了你随便挑吧。”

顧策玄厚臉皮地說:“既然是渣渣,能不能打個折?”

友人無奈道:“沖咱們倆這交情,不是渣渣也給你打折啊!這樣吧,你看上多少拿多少,也給我減輕一點轉移到下一個銷售點的負擔,所有商品我都給你這個價。”他伸出三根手指,表示打三折,這個價錢已經非常良心加友情了。

顧策玄卻故意誇張地瞪大了眼,用一種奇怪的腔調說道:“哎喲,咱們倆這交情就值這麽點呀?”

友人被他的不要臉本性給氣笑了:“那你想怎麽樣?”

顧策玄伸出一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

“一折你妹啊XX的!真給你一折我就賠本了!”

真不明白顧策玄明明賺得那麽多,為什麽除了泡妞開銷他不心疼之外這麽摳門呢?

“你要這樣想嘛,要是賣不出去的話你連一折都賺不到哦。”

“什麽鬼邏輯!你以為只有你一個人想買嗎,我多的是即使沒折扣都願意捧場的忠實粉絲呢,憑什麽你不買就沒人要啦——瞧!那邊那個我一眼就看得出來是土豪,賣給你我還不如送給他!”

顧策玄順着他的眼神望了一眼,只看見一個人男人的背影,他好像在挑選領帶夾。

轉過頭他還想跟友人讨價還價,最後見友人一副要跟他割袍斷義的模樣,只能摸摸鼻子妥協道:“三折就三折嘛。”

友人這才把火氣壓下去,沒好氣地說:“自己慢慢看,我去給你拿幾個環保袋。”

顧策玄心情不錯,兩手放在褲兜裏,像只開屏的孔雀一樣笑得張揚,一路走過去好多年輕姑娘都看他看愣了,走着走着差點撞在玻璃上。

不知不覺他走到了一個比較小的展櫃旁,玻璃櫃裏面直直地放着很多皮帶,而櫃面上有三條躺在精致小盒子裏的,他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表面上看起來像個不懂貨的行外人,實際上每一件商品的設計風格和工藝細節都在他腦中自動呈現了一遍,就跟職業病一樣,完全不需要細細比對。

最右邊的那個盒子裏的皮帶設計很獨特,引起了他的興趣。

注意力一時被皮帶吸引走了,顧策玄都沒發現有個人走了過來,并且幾乎是在同時伸出手。

四根修長的手指以相同的速度按在盒子上,顧策玄愣了一下,确定其中只有兩根手指是自己的之後,擡起頭看了看旁邊的人。

這就是剛才友人指給他看的那個在挑選領帶夾的男人。這人長得很高,卻沒有一點五大三粗的感覺,身材簡直可以稱之為纖細。與之相呼應的,他的五官也同樣沒有一般男人的那種棱角分明的剛硬感覺,而是溫溫和和的;皮膚過于白皙了,額頭上幾縷碎發更是襯得他有點……弱氣。

顧策玄擡頭看他的時候,他也看着顧策玄,眼神古井無波。

顧策玄向來混不吝,下意識地調笑道:“哥們兒,虧你比我高一個頭,怎麽看起來跟個女人一樣,這皮帶我們既然是同時看上的,要不用剪刀石頭布來決定一下?或者你還有什麽更公平的方法嗎?”

男人徹底忽略顧策玄伸出來的手,淡淡地說:“先來後到,你是後來的。”

“我怎麽是後來的了?我看見它的時候你的手又沒在上面,上面沒有你的名字你怎麽證明我是後來的。”

顧策玄死死用兩根手指按住,還一點一點地扒拉着盒子,大有把男人的手指擠下去的架勢。

男人猛地抽回手,靜靜地注視着顧策玄。

你別說,這人雖然長得弱氣,全身上下看着都沒什麽勁,可是一旦你的視線對上他深沉的眼神,你就會覺得後背突然有點冒涼氣的感覺,就像是被人用匕首抵住了心髒。

顧策玄讪讪地收回手,心道難道我不放手你還能打我不成。這樣一想頓時有了底氣,挺着單薄的胸脯說:“不好意思啦,我确定我們是同時看上它的,既然你不肯跟我剪刀石頭布,那它就歸我啰。”

男人默默地看了他一會兒,冷不丁說:“我已經跟老板預訂好了。”

“真的?”顧策玄懷疑地看了看手上的皮帶。

男人點點頭,神色平淡,毫無說謊的跡象。

顧策玄暗罵友人不把好東西給自己留着,全然忘記了是自己遲到了怨不得別人來得比他早。

既然人家都這樣說了,再把友人喊過來證實似乎顯得自己是讓不起的小氣鬼,顧策玄覺得沒趣,撇撇嘴,把皮帶連盒子一起遞給了男人,沒說什麽,轉身又去看別的了。

對面櫃臺上一個馬尾辮妹子在挑手鏈,顧策玄習慣性抛了個媚眼,妹子羞得面紅耳赤的同時說要送條手鏈給這優質帥哥,他得意地瞅了瞅,剛想取下一條,一只手卻搶在他前面把手鏈拿走了。

顧策玄一愣,那只手白皙纖細,指甲修剪得幹淨整齊,十分眼熟……

男人與顧策玄對視一眼,眼底藏着不易察覺的譏诮的笑意:“這次是我先拿的了。”

顧策玄咬咬牙,絲毫不理會身後馬尾辮妹子要跟他互換電話號碼的請求,氣呼呼地往最遠的櫃臺走去。

不幸的是,接下來的幾分鐘裏,不管顧策玄看上什麽東西,男人都像幽靈一樣跟在他身後,有時候顧策玄明明覺得自己還沒有鎖定某件特定的商品,行動上也沒表現出什麽傾向,甚至為了迷惑對方故意把眼神投向相反的方向,但男人就好像安裝了一個顧氏雷達一樣,總能搶先把他感興趣的東西拿走,還一臉正直地表示他是先來的。

又眼睜睜看着一個唇環被男人“收入囊中”,顧策玄爆發了:“你究竟想怎麽樣!”

激怒顧策玄仿佛就是男人的目的,目的達到了他也就該“功成身退”了,輕描淡寫地說:“沒什麽,我要走了。”

男人說完就走,一點不拖泥帶水,然而剛剛邁出一步,他就突然感覺自己背上的衣服被揪住了。

男人皺皺眉,原本淡漠的神色驀然變得黑沉,如醞釀狂風暴雨的天空,憑空産生了一股與他的長相完全不相符合的冷峻氣勢,但是還沒等他還手,背上的壓力越來越重,衣服好像快被扯破了,他這才覺得不對勁,一瞬間狠厲的眼神又盡數收斂。

轉過身就看見顧策玄正痛苦的捂着肚子,滿頭冷汗,痛到幾乎站立不住的程度。他整個人軟得像一灘泥,感覺自己要摔倒的時候下意識扯住了男人的衣服以防猛地摔到地上把屁股砸開花,雖然這并沒有起很大用處,他還是慢慢慢慢地滑到了地上。

顧策玄想開口讓男人幫忙扶自己起來,一張嘴卻感到喉頭一陣甜到惡心的血腥氣争先恐後地湧出來,吓得他連忙捂住嘴垂下頭,拼命吞咽。

說真的,在那種功夫片或者武俠劇裏吐血好像是個很平常的事情,挨了一拳的必備演技第一是捂胸口,第二就是吐血,吐完了炮灰就咽氣了,而主角拍拍衣服還跟沒事人一樣。然而到了現實中,吐血是個很嚴重的事情,它往往表示你的內髒出了問題。

男人看到顧策玄指縫間有鮮紅的液體緩緩流淌,眼神一凝,果斷地蹲下把他抱了起來。

友人拿着幾個環保袋走過來的時候就看到男人抱着将近昏迷、滿手是血的顧策玄往店外沖:“怎麽——”回事兩個字還沒說出來,男人早就沖到停車場去了。

友人被血吓到了,還以為男人要把顧策玄先殺後抛屍,追着黑色賓利邊跑邊喊:“到底發生什麽了!”

當然,兩條腿比不上四個輪胎,車子一轉彎就沒影了。

離那塊區域最近的醫院就是西晏他們把李濤送去的那家,醫生看到李濤的狀況,當機立斷給他洗胃,雖說洗完之後生命危險是沒有了,但是胃粘膜受到了損傷,得有一陣子不能好好進食了。

李濤打着點滴還在睡覺,西晏和監制讓所有在劇組吃過午飯的人都去做檢查,包括西晏自己。

幸好他只是扒拉了兩口飯,其他員工吃的食物都沒有什麽異常,最重要的是組裏最大腕的圖瀾和路安娜很巧合地沒有吃,要不然這事情一定會鬧大,想不被他倆的粉絲噴死都難。

監制猶豫着要不要報警,害怕這種事情會影響到劇組的形象,進而影響《噬魂》的成績,西晏和邊江都堅持要報警,這件事情并不僅僅是那家餐館食品安全不過關的問題。試想,從同一個店裏拿出來的東西,為什麽只有那一桌飯菜有問題?按照平常的習慣,西晏、邊江、路安娜、圖瀾、何晴、戚可兒六個人經常在一起吃飯,問題偏偏就出在這一桌上,那麽是不是有人針對這六個人中的某個或者某幾個人進行的惡意投毒行為呢?

最終監制也同意報警了,警察做完筆錄之後把有問題的飯菜一股腦打包帶走了,在等待化驗結果的同時他們會去餐館了解情況,并且希望西晏能提供拍攝現場的監控帶。不過很可惜,攝影棚裏面除了劇組的裝備之外沒有其他的監控設備,而在入口處的片子裏沒有找到當天送餐來的人。

送走了警察之後,西晏幫忙去給李濤拿開藥的單子,走出來的時候恰好看見剛才推着李濤去洗胃的幾個小護士又在急匆匆地跑過來,跑的路線跟推着李濤的那次一模一樣。

他心裏咯噔一聲,心想難道真的是好的不靈壞的靈?

西晏趕緊追上去,踮起腳望了一眼,頓時一拍腦門:“我可能真的是烏鴉嘴!”

這會兒被送進來的正是顧策玄,他的衣領都被血液染成了鮮紅色,看起來比李濤嚴重多了,西晏不敢耽誤,連忙跟着一起進去了。

醫生給顧策玄安排洗胃的時候,他還沒有完全昏迷,只是疼得全身都在痙攣,看到西晏還哆哆嗦嗦的能說話:“那只蝦可真是害慘我了……”

西晏內疚得不行,“真對不起啊,讓你在我的劇組裏出這種事情。”

“你認識他?”一直跟在旁邊幫顧策玄登記和簽字的男人淡淡地問。

西晏這才注意到這個身高很傲人身材卻纖細的男人,他點點頭說:“是啊。”

“那我走了。”

“诶——”顧策玄想從床上擡起上半身,被醫生一巴掌按着腦門拍了下去:“別動!”

男人看着顧策玄,說:“還有什麽事?”

顧策玄抖了抖嘴唇,半晌擠出兩個字來:“謝謝……”雖然之前這人很讨厭,總是跟他搶他看上的東西,但是他不得不感謝男人送他來醫院,至少沒讓他在Pop-Up Store裏吐血而亡。

“不用。”男人自始至終都是一副淡漠的神情,情緒幾乎沒有起伏波動。

顧策玄很想問一下男人的名字,但是醫生沒給他這個機會,而男人把一切事宜轉交給西晏之後就走了,他最終也沒能問成。

顧策玄的情況比李濤嚴重,需要進行二十四小時的重點觀察。本來顧策玄其實比李濤吃得少,他只吃了一只蝦,而李濤吃了兩大碗飯再加上将近一半的菜。問題是顧策玄身體的底子太差了,他總是一有靈感就廢寝忘食日夜颠倒,沒有靈感就花天酒地四處浪蕩,早就搞出了胃病,這次又被狠狠刺激了一下,分分鐘出血,吐得簡直止不住。

李濤的女朋友趙涵已經趕過來了,西晏就留在顧策玄這裏看着他,一開始想要叫他的親人來幫忙照顧的,翻開通訊錄的時候卻沒翻到一個有标注着爸爸媽媽哥哥姐姐甚至大姑大伯的號碼,除了傅之川的備注是之川之外,所有人都是連名帶姓的,體現不出絲毫獨特的親昵。

他這才想起傅之川跟他講過的顧策玄的身世,不免感到有點難過。

趙涵把沈律師一起帶過來了,西晏擔心李濤明天爬不起來,可能沒有辦法到場,會不會對案子有影響。

“沒關系,案子的相關資料都已經在我這裏了,準備得很充分。李先生有特殊情況不能出庭影響不會很大。”

西晏這才稍稍放下心來。

雖然食物出了問題不能完全歸為他的錯,但是他作為導演,是劇組的核心人物,出了這樣的事情畢竟有他監督不夠仔細的原因在。要是李濤和顧策玄真的因為這個而蒙受了巨大的損失,他恐怕會愧疚得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

正一個人在病房裏嘆着氣,西晏忽然聽到一個熟悉的軟軟糯糯的聲音:“西西你是不是不開心呀?”

戴着貓咪圖案小口罩的傅九漁屁颠屁颠地跑到西晏身邊,想往他腿上蹦。

西晏回神,連忙把小家夥抱進懷裏,捏了捏他的鼻子,說:“不是叫你別來的嗎,醫院裏病菌多,回頭生病了怎麽辦?生病了你就要像顧叔叔一樣躺在床上被紮針針,還要吃藥藥。”

“九漁不怕!”傅九漁戳了戳西晏軟軟的肚子,奇怪道,“西西沒有肚子疼嗎?漢伯斯叔叔說顧叔叔吃錯東西了。”

“唉,別提了。”西晏嘆氣,“你爹地呢?”事情剛剛發生的時候西晏特別慌,在救護車上就打電話給傅之川了,只是傅之川要出入醫院這樣的場所不容易,得進行僞裝。

“爹地等一會兒就上來啦,西西不要着急哦。”小家夥用肉肉的小手摸了摸西晏的額頭,笑得很有深意。

“人小鬼大。”

“什麽是鬼鬼?鬼鬼怕怕……”

“你還有怕的東西啊。”

跟傅九漁說笑了一會兒,西晏覺得心情好多了,沒有那麽沮喪了,靜靜地抱着他一起等傅之川。

把所有在Pop-Up Store裏買的東西都裝進一個袋子裏放在顧策玄的病房門口之後,男人離開了醫院,走到地下停車場。

“白耀。”

白耀拿車鑰匙的手一頓,轉過頭看着傅之川慢慢從陰影中走出來。

“你怎麽在這兒?”白耀愣了一下,又想到了什麽,“我都忘了呢,是‘風雅’的比賽吧。”

傅之川不說話,深邃的灰藍色眼眸在光暗對比中顯得格外朦胧。

“你不會幫顧家吧?”

“我也不會幫白家。”

“那就好。”白耀打開駕駛座車門。

“不過我提醒你一下,你剛剛送過來的那個人姓顧,叫顧策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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