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寶貝,別擔心, 我只是還有些事情要處理。耽誤拍攝進程了我很抱歉。”
傅之川的聲音與往常沒有什麽不同, 西晏仔細地辨認了一下,忐忑了幾天的小心髒才有些安定下來:“沒關系, 你忙吧。”反正這部電影百分之五十以上的投資都是自己和自家男人出的錢,掌握話語權就是任性,別說等傅之川幾天了, 就是等上半拉月的劇組的工作人員也不能有怨言啊,除非他不想要工資。
“嗯,好好照顧自己, 遇到麻煩了可以去找司德曼。”
西晏呲了呲牙:“親愛的傅大神, 你以為我還小呀, 遇到麻煩就找家長?”
由于張安國老是盯着西晏打壓,司德曼這幾年一進公司就直奔公關部,白天沒事就打西晏電話問近況, 晚上睡覺前要拿着手機暗搓搓地刷新聞,還特別注意西晏身邊的人, 和藹地告訴他如果不想參加宣傳就別去了, 注意安全, 搞得西晏不明所以,私底下把司德曼叫做舊社會的封建家長,要不然為啥管他管那麽嚴?
“對了,如果你不回來的話,那個《Dullahan》雜志主編的私人晚宴怎麽辦?”那主編是個華人, 快要退休了想到華夏來安享晚年,傅之川上次說他的面子是要給的,要帶着西晏一起去的。
西晏也是對這雜志印象深刻,當初就是在這本雜志上看到了傅之川和芬妮摩爾疑似親密的照片又聽到了顧策玄的話,害得他倆差點就分道揚镳了。
“我會打電話跟科特講一聲。”
西晏道:“要不我還是去一下吧。”
傅之川問:“一個人沒關系嗎?”
“沒事。”這幾年他的心理障礙好得差不多了,而且只是個私人晚宴,小圈子範圍的,他還不至于被吓住。
“嗯,好。”傅之川低低地應了一聲。
西晏對着手機親了一下,剛想說拜拜,那頭的傅之川忽然出聲道:“寶貝,我愛你。”
西晏不自在地摸了摸腮幫子,心想都四年了自己怎麽還是這麽不争氣,聽到這話還是會臉紅心跳呢。
傅之川笑着挂斷了電話,然而一放下手機,他的笑容瞬間消散,灰藍色的眼中裝着暴風雨前暗波洶湧的深海。
“傅先生,如果方便的話請您跟我們走一趟,只是問幾個問題而已,我們不會也不敢拿您怎麽樣。”一位警官站在辦公室的正中央,嚴肅地看着傅之川。
傅之川還沒有說話,阿萊克斯就跳了起來:“我都說過了,我在那些布料的夾層中都做了記號的,這完全是阿麥依蒙栽贓嫁禍蔻梵希,你們還有什麽好查的!”
“這位先生,您所說的記號我們确實沒找到,而且,”警官轉回頭盯住傅之川,“我們想詢問傅先生的可不止是這一件事情。”
“可是……”阿萊克斯又急又氣。當初他被關着的時候一心想着先脫離出去,以為只要動點手腳先糊弄一下就行,沒想到阿麥依蒙這麽陰險,照着他的工藝重新做了一份,讓他現在是有口難辯。早知道他就算沒有确實證據也應該先告他們綁架的,不至于完全被動。
阿萊克斯覺得非常對不起傅之川。傅之川是蔻梵希的首席設計師,本身又持有很多股份,平時是沒有人瞎了眼撞上來的,可是現在搞出造假的事情,董事會大概要發難了,那些本來就對傅之川有異議的人一定會借題發揮的。
雪莉、溫斯頓和陳老他們也有這樣的擔心,都放下了手中的工作,聚集在辦公室外面。
傅之川瞟了警官一眼,沉聲道:“但我只能回答你這件事情。”
警官狠狠皺着眉:“這麽說傅先生是不願意配合我們了?”
“那件事我知道的比我孫子多,你大可以直接來問我。”
衆人齊刷刷回頭,就見梅老爺子一身正裝,手執權杖,帶着威爾赫爾和西爾維娅站在電梯前。只是平常地站着,衆人卻覺得呼吸都停止了一瞬間,梅老爺子的深沉威嚴、西爾維娅的高貴端莊和威爾赫爾的暴躁嚴肅結合起來簡直閃瞎狗眼。
忽然,很多人就懂了,為啥傅之川傅大神能長得條順盤亮并且自帶只可遠觀不可靠近的光環,原來家族基因這麽好?
阿瑪依蒙大樓會議室。
阿瑪依蒙的董事長看看電腦上的數據,又看看對面的克裏斯和亞瑟父子,略有些懷疑地說:“格裏高利先生,這樣子真的能扳倒蔻梵希嗎?”
克裏斯的聲音依舊那麽嘶啞,帶着無法忽視的怨毒:“你既然嘗試了,就別想着失敗。從你同意這個計劃開始,就沒有回頭路了。”
董事長攥緊了會議桌下的手,說:“但我從沒有想過賠上整個阿瑪依蒙!萬一被蔻梵希翻盤了,阿瑪依蒙的聲譽也就到頭了!”
克裏斯直勾勾地盯着董事長,盯得後者開始心裏發毛才慢悠悠地說:“一家公司算什麽,一個品牌算什麽,我賭上的,是我的命。”
董事長一愣,亞瑟接着克裏斯的話陰陽怪氣地說:“到了show hand的時候了,你要是拿不出賭資就趁早別玩,敢賭就別怕輸。”
設計界一直對抄襲和造假非常敏感,這一次,蔻梵希的信譽危機可真是實實在在地震撼了時尚圈。
先是有一些名流爆出他們拿到的蔻梵希高定以次充好,樣式看起來沒什麽問題,但是材料都是最劣質的,只不過是外表處理得像那回事罷了。普通人可能完全察覺不出來,但這些能穿得起高定的都是什麽人?他們完全不需要穿身上,只要用手一摸就能感覺到異樣了。
時尚圈的媒體相對來說比較高冷,不喜歡瞎編亂造故事,但他們沒有大肆攻擊蔻梵希不代表這個圈子裏就沒有矛盾。一時間時尚編導、設計師、模特、雜志編輯、服裝工廠店工作人員、消費者等等都在熱烈讨論這件事情。
有人認為已經有大量的訂單被取消,這次蔻梵希攤上大事了;有人支持蔻梵希,認為蔻梵希家大業大完全沒有必要做出損害自己的行為,中間肯定有什麽誤會;有人覺得蔻梵希的發貨審核流程向來嚴密,不可能明明被人嫁禍卻查不出來的,那麽一定是貨本身就有問題,他們需要站出來做個解釋,尤其是傅之川,必須給大家一個交代。
這事情鬧起來還沒有兩天,緊接着阿瑪依蒙又在一個訪談中拿出大量的未公開設計圖指控蔻梵希抄襲,使得蔻梵希被以次充好和抄襲這兩個旋渦卷得喘不過氣來。
好在,很多權威人士都第一時間表達了對蔻梵希和傅之川的信任。
芬妮摩爾剛剛完成她的高定時裝秀,身着曳地碎花長裙,面對鏡頭笑得很自信,說話非常直接:“濟安·馮·梅斯菲爾德會抄襲會造假?你不如告訴我母豬會上樹比較能讓我相信。”
埃莫德爾說:“真不知道是誰吃飽了撐的幹出這種事情來,準備好吃官司吧。”
威廉姆斯說:“不管你信不信,我是不信的。”
連四位設計大師中最低調的克澤拉馬都站出來說話了:“之川退居幕後太久了,你們都忘記當年那個鋒芒畢露的意大利人了吧。”
有人稱四位大師跟傅之川的私交太好,偏袒的嫌疑很大,不能相信,不過這種言論很快被淹沒在了反對聲中,如果連最權威的四位大師都不能相信,那還有什麽可以相信的東西?更多的人被克澤拉馬的一席話提醒,想起了傅之川的過去。
彼時,他是如何從影視界狂掃獎項急流勇退,只留下一地眼珠的;彼時,他是如何驚才絕豔名聲響徹巴黎時裝周的;彼時,他是如何被稱為新時代的男版“夏帕瑞麗”的……
明明是個德國人,傅之川的競争對手,如金夢豪,為什麽要借用香奈兒對夏帕瑞麗的評價,揶揄他為“那個意大利人”?一切的一切,不過是因為他确實才華出衆。
如果傅之川也需要抄襲,時尚圈還能有原創作品嗎?如果蔻梵希需要造假,時尚圈的那些大品牌豈不是徒有虛名?
傅之川瞄準輿論出現突破口的一瞬間,立即展開雷霆手段,回收所有出問題的禮服,暫停正在進行的高定項目,從他本人開始一個環節一個環節地查下去,每個短暫的流程都不忽略,一定要找出問題所在。
漸漸的,奢侈品消費者們也為蔻梵希說話了。
“我在蔻梵希幾乎訂做了一輩子的高定了,雖然這次出現了問題,但我相信濟安可以處理好,我們應該對他們有足夠的耐心和信心。”
“我不在乎一件衣服,哪怕它的價值不菲,我在乎的是做衣服的用心。蔻梵希讓我感動的恰恰是這一點。所以我有理由相信,這次的問題另有隐情。”
深夜。
傅之川疲倦地揉了揉眉心,回到他在意大利的住處。這兩天梅老爺子和威爾赫爾夫妻都住在這裏,這時候他們應該都睡了,所以他手腳放得很輕。走進客廳的時候,卻發現梅老爺子靜靜地坐在沙發上,白紗似的月光提起了他眼角的皺紋,恍惚間看起來竟似年輕了好多歲。
黑暗是舔舐傷口的野獸的最好遮掩,殘酷而真實。
“阿川,你說我是不是做錯了?”老爺子的聲音極缥缈,像空氣中幽幽的花香。
傅之川抿了抿唇,緩步走到老爺子身後,輕輕地說:“沒有。”
“你們只會安慰我。”梅老爺子苦笑了一下,“如果當初死的人是我,可能現在也不會鬧成這樣。”
格裏高利固執地認為他的一生是被梅斯菲爾德家族毀掉了,但梅老爺子卻認為那是戰争毀掉的。
這不是一個複雜的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梅老爺子的父親和克裏斯的父親是好兄弟,是一起拼過命的戰友。他們是根基深厚的世襲貴族出身,又立過赫赫戰功,在德國乃至整個歐洲都名聲漸隆,不管是盟友還是敵人都對他們十分敬畏,他們成了軍政界最有前途的兩個人。那時年幼的梅老爺子和克裏斯·格裏高利因着父親的關系也結為很要好的玩伴。
不過這世上,大多沒有并駕齊驅的事情,而且兩個一樣的優秀的人等于一下子占據了兩倍的資源。大家開始争論兩人究竟誰比誰更厲害,又惡意地揣度他們是不是聯合起來想要控制權力。
老梅比較大大咧咧,完全當這些明言暗示是耳旁風,可是老格裏高利心思敏感,自尊心重,城府也深,跟老梅交情甚篤的時候自是千好萬好,後來卻漸漸地有些變了,他覺得自己完全有能力獨自登上巅峰,不需要跟老梅綁在一起受人指指點點。
有一次,兩人第一次不是聯合行動,而是分別被派去執行同一項任務,明眼人都說皇帝陛下是要讓他們分出高下來了。兩人各自帶着自己的家族軍和追随者開始了角逐。
老梅還不知道各種利害,就當随便玩玩的,直到他們在路上遭到襲擊,襲擊的策劃者正是老格裏高利。
悲傷和憤怒一下子奪去了老梅的理智。我把你當兄弟,你卻要殺我,還要把我的家人全都一網打盡,何等歹毒!兩方人馬不由分說打在了一起。
然而,殺紅了眼的兩人都忘了當時還是戰時呢,真正的敵人哪會放過這種窩裏鬥的好時機,所謂閃電戰,其實不單是快,而是利用敵人錯誤的機動進行反機動力打擊,這回也讓他們自己體會到苦果了!
傅之川第一次聽梅老爺子講起這段往事,不由問道:“然後呢?”
“兩家損失慘重。”梅老爺子閉了閉眼,仿佛還能回憶起那血腥的場面,“克裏斯的腿就是那時候沒有的。我比他大,理應保護他,可是沒能護住。”
老梅和老格裏高利的聲譽在那一戰後一落千丈,畢竟他們因矛盾而損害了整個國家的利益。後來,老格裏高利舊傷複發去世,格裏高利家族由于青黃不接,巨大的産業無人打理而迅速衰落,倒是老梅靠着頑強的意志帶着一族人向外發展補貼內部損失,慢慢地緩過氣來了。
格裏高利家族的沒落,真的不能說是梅斯菲爾德家族的錯,但又不是完全沒關系。
梅老爺子每每想到這裏就洩氣:“如果我能早點察覺到問題,提醒我父親不要進老格裏高利的圈套,或者能保護好克裏斯,或者……”
傅之川這才明白為什麽格裏高利處處針對梅斯菲爾德,梅老爺子還讓他們去示好了,是愧疚,是補償,也是遺憾。
“爺爺,沒有如果。”
最初仇恨的種子是格裏高利家族埋下的,是他們要自取滅亡,而不是梅斯菲爾德處心積慮容不下他們。
梅老爺子愣了一會兒,長長地嘆了口氣:“老一輩的事情牽扯到你們身上真是……我沒想到克裏斯已經極端到這個地步,竟然要用行動組的事情來威脅我們。”
梅斯菲爾德家族的行動組不是什麽秘密,不過大家心照不宣地都不說。那裏面并不是培養家族的爪牙,而是收留一些戰争遺孤、難民或者其他被逼無奈窮途末路的人,梅老爺子本是出于好心,沒想到被克裏斯抓住了把柄。私自擁兵,這跟找幾個保镖的性質可是完全不一樣啊。更何況,最近歐洲乃至世界都被籠罩在KB組織的陰雲下,這種勢力着實是敏感的。
傅之川沉默着。
梅老爺子說:“好了,你也累了,去休息吧,讓我一個人待一會兒。”
傅之川點頭:“我先去看看九漁睡着了沒有。”
梅老爺子驚詫道:“九漁不是跟你在一起的嗎?”
“他沒有直接回來嗎?”傅之川問。
梅老爺子皺着眉直搖頭。
突然,別墅的大門被小漢伯斯和老漢伯斯撞開了,父子倆異口同聲道:“不好了主人!”
“小主人不見了!”
傅之川心下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