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淩晨4點,從夢裏驚醒。又夢見艾水新了。
他的眼睛,沉浸了一個夏天的雨水,湖面太寬,深不見底。有着北方湖泊的質地,投下一粒石子,也發不出半點響聲。我總是在夢裏聽見他的喘氣聲,一下一下,如潮水撞擊我的心房。
那一定是一個極其晴朗的天,我們去沙灘揀貝殼,他就那麽毫無顧忌的牽着我的手,帶我去找又大又亮的貝殼。
而現在,他的臉,總是沉睡在黑暗裏。一張褪色,失魂落魄的臉。
罪魁禍首是我。
艾水新喜歡亮亮閃閃的東西,為此,我總是把新買的裙子鞋子上的假鑽石摳下來,藏在我和艾水新的秘密基地。那個涼爽的夏夜,我抱着一罐巧克力和艾水新坐在陽臺上吹風。風一絲絲的拂過我濕漉漉的頭發,我只顧着往自己的嘴巴裏塞糖。
窗外的吵鬧不斷,女子的醉酒尖叫聲,聽來格外心煩。男友一陣陣勸,兩人又吵了起來,折騰了大半時辰才安靜下去。空氣中懸浮着星星點點的光影,偶爾,一輛噪音強大的火車駛過,車燈照亮窗戶。
我去客廳倒了一杯冰水,冰涼的感覺,讓我清醒了些。朦朦胧胧的,我回身進房間裏,就看見艾水新坐在窗口,全身潔白的光芒,像個天使一樣。
我盯着他翻飛的衣角,忽然想起他穿着我送給他的那件水藍色的襯衣。沒有喜悅,也沒有恐怖。我知道,眼前的艾水新,只是我思念的幻覺。
這些年,我總夢見他死去的場景,醒來通常是半夜,父母都沒察覺,我一個人,蜷縮在牆角裏,不敢弄出聲音,只有默默的流淚。這個時候,在淚光閃閃中,我總會看見,艾水新就蹲在我旁邊,一下一下的撫摸我的頭發。
因為痛哭而被汗水打濕的頭發,貼着他的手掌,涼涼的,我便知道,即使是艾水新,也是他的靈魂。
後來漸漸學會隐忍,學會僞裝,用學業和工作來麻痹自己。不交男朋友,除了大學的同學,同事,親人,我不和任何無關的人來往。照片被鎖進箱底,連同艾水新的所有亮晶晶的東西,仍是舍不得扔掉。盡管一向嚴厲的父親三令五申,卻擰不過我強硬的态度。
他們也怕我自殺,艾水新剛走的那幾個晚上,他們輪流照看我,即使我已哭着熟睡,仍不肯踏出房門。直到後來,我主動向他們保證,“我舍不得你們。”他們才漸漸罷了手。
一輛大卡車經過,轱辘聲又驚醒了我,原來剛剛的是夢。
城市的喧嚣和嘈雜,那些細瑣的生活細節,随着艾水新的離去讓我變得毫不在意。不再去計較所飲的牛奶什麽牌子,味道是否純正。不在乎腳下的地毯是否幹淨,有沒有剛剛從巧克力餅幹上掉落的碎屑。
只是一如既往,喜歡喝冰水。房間略顯邋遢。經常穿着睡衣,光着腳,坐在電腦面前工作。
暖氣不經常開,并不是懶惰,只是怕那種溫暖的感覺會讓我想起艾水新。那個經常和我同撐一把雨傘的人,從小到大,我們一起走過最好的天氣和最壞的天氣。
小學時,我們的游戲總是活躍在明朗的山野,捉知了,捕蜻蜓。他站在山崗上,叉着腰,一手拿着粘滿蜘蛛網的蜻蜓網,等我爬到山崗上,和他一起,再沖下去,感受風的肆意。
現在的我,遠離城市,到了北國酷寒的一處小村莊,夜晚的時候,星星極其多而密,雪花在漆黑的天地間紛紛而落。
再睡下去,也睡不着了。我披衣起來,剛拉開燈,就看見窗外踽踽獨行的背影。
是誰在下雪的清晨,醒在我的夢裏?
我下床穿好衣,黑色的棉布男士大衣,最小號。我總是習慣買覺得艾水新會喜歡的衣服,然後收藏在衣櫃裏。這次北國之旅,穿的用的,全部都是男士的款式。
老板娘一直奇怪的瞧着我,我想,她定是以為我的性向有些不正常。
拉開農家樸實的木欄,我跟着男子的方向走去。一路上,捧起一捧雪,塞進口腔裏。冰涼的感覺,讓我解除了連日跋涉雪原又失眠的疲憊。
我振奮起來,又跟上男子的腳步。不一會兒,穿過一大片白花花的樹林,就見到了那個男人。
穿行寂靜的雪域,讓我看見他,在淩晨的昏暗光線,照亮這個與世隔絕的天堂的時候。他回過頭看我,我圍緊黑色的手工圍脖看他,雪花又漸漸蔓延天地。
他的輪廓,和艾水新那麽的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