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議事
朝中臣子褚琰一個也沒見過,但是名字基本都聽過。
相對于褚琰平淡的反應來說,幾位大臣進門時偷偷瞟過來的眼神裏的好奇簡直都快藏不住了。
褚琰若無其事地繼續練自己的字,也沒耽誤耳聽六路。
從稱呼上看,左邊站着的是戶部尚書鄧大人,他身後站着個侍郎大人,右邊兩位分別是翰林李大人和楊大人,是天子寵臣。
此番上奏事似與邊界有關,自北齊安定,西北兩面皆俯首稱臣,北齊常與諸國有通商之舉,商路通暢,以至于諸附庸國的日子也不錯。
然而北方接連兩年遭遇大旱,顆粒未收,不僅糧倉耗空,連能吃的雜草樹根都被啃過一遍,過冬後卻又冷得過分,餓死的凍死的不計其數,百姓日子過不下去,便舉家南遷,都成了流民。
本來前些日子上朝的時候都商量好了,派一個巡撫過去,把北面來的流民分別接應到勝州等地安頓,開春以後再送回去。偏偏北突厥也來信求援,道是塞外天寒地凍,生活下不去,希望北齊能劃出一塊地來接納一部分流民。
承興帝一聽這幫人說“過不下去”就頭疼,這幫人不比胡人好辦,一旦說過不下去,可能沒兩年就是兵禍了。可若是就這麽把外族的流民放進來,承興帝也沒缺心眼到這地步。
“陛下,北突厥臣服數年卻賊心不死,萬不可不對其設防啊,誰知那所謂流民中都是些什麽人?”李大人道。
楊大人便道:“臣以為然,然而我齊朝近年一直以‘仁’字收攏異族之心,若直接回絕,未免傷兩國之交,其餘邊境諸國亦或有慮心,臣以為雖不可放流民入境,卻仍要予以援手。”
兩人一唱一和扯皮半天,愣是沒提出點什麽建設性的意見,鄧尚書一聽就知道這是想逼他戶部出錢,當即變成了隐形人,一句話也不插。
褚琰這字寫着寫着,旁邊便遞過來一張紙條,上書:這幫人可真是廢話連篇。
褚琰不理他,過一會兒又遞過來一張:你覺得這事當怎麽辦?
怎麽辦褚琰不知,但他知道鄧尚書再裝聾作啞下去,承興帝就要怒了。
鄧尚書也是個察言觀色的人精,一聽兩人還在東拉西扯誘他出面,只好上前一步表态:“陛下,未必要讓這幫人入關,只需破費點財力便是。只是臣擔心人數過多,衣物和糧食拿不出那麽多來,近年朝廷開銷雖微薄,但畢竟減稅兩年,戶部收入一直不夠充盈,北部還有那麽多流民,也要取暖吃飯……”
鄧尚書看似是出來出主意了,實則又把難題抛了回去,戶部出錢可以,但是沒有那麽多錢,陛下你是顧着自己的百姓,還是顧着外邦那不知真假的流民?
承興帝按了按額頭:“外邦人不可入境,但這災也要鎮,諸卿現在既然沒有主意,便回去好好想想,鄧卿把安頓北部流民所需費用及餘資一一列出,明日大朝時再議。”
四位大人齊齊應喏告退。
褚銳見是表孝心的時候,起身去給承興帝奉茶:“父皇莫急,幾位大人未必沒有主意,只是眼下還未及要緊關頭,都不想用舍本的法子罷了。”
兩位翰林只是單純不想當着鄧大人的面說得太直白得罪戶部,倘若今天鄧大人不在這,指不定主意已經一波接一波了,至于鄧大人,近年國庫豐裕,就算稅收不足,也未必真拿不出這些錢,只是若錢都舍在這上面了,便要想想來年若是北方繼續大旱,或是南面又有什麽天災,這些錢又從哪裏來?
如今是盛世,前兩年才放出減稅的政策,百姓至今還會興高采烈地山呼“仁君萬歲”,不到萬不得已,承興帝自然不可能想去動搖一下這民心。
承興帝心情正燥,瞥了他一眼:“朕不急,朕倒是覺得你該急一急,朝廷大臣在這,你還敢在衆目睽睽之下傳紙條子,回去回去,你也寫份折子去。”
褚銳一噎,又扯出個笑容,笑嘻嘻地哄:“那兒臣就回去寫折子啦,指不定兒臣寫完折子,您這事就能解決了。”
承興帝抄起旁邊的書卷敲了下他的頭:“做夢,你能把折子寫清楚就不錯了。”
承興帝十四歲的時候,已經是開始辦事的年紀,每有朝議争論不下的事,他都必要寫一份自己的想法,呈給皇父。然而這個三兒子實在太不争氣,論起學術策論來,着實比不上他二哥,也不知是被嬌寵出來的,還是天生如此。
承興帝不由得想,油滑過頭、不太讨他喜歡的老二,甚至還有……這個受了好些年苦的老大,在性格方面,都比褚銳要沉穩得多。
褚銳先一步離開,承興帝便把目光轉向了褚琰:“老大,不如你也說說,這事可有些中用的法子。”
褚琰放下筆:“單是這麽聽着,兒臣自然是有些想法的,只是兒臣樣樣不懂,說出來不一定可行,都說旁觀者清,也可能是旁觀者心中沒有那麽多考慮。”
承興帝也不在意,輕笑一聲:“倒也是種說法,無事,你說來聽聽。”
褚琰:“不讓外邦人入關,可以看是哪一道關。北部流民南下,那些個房屋恰好空了出來,可先借用一下,只要邊境軍人手充足、并嚴格控制城門,便不會影響關內。剛才聽諸位大人說,南下的流民多半來自邊關,前些年北部有戰事,邊關百姓經常幾個城池間來回跑,為了活命,奔波已是家常便飯,如此想來,這幫窮苦百姓家中大都布置簡陋,那不如把這些流民家裏的床全都改成火炕,外邦人來的時候,讓好幾個人住在一個屋裏,給他們些柴火,讓他們自己燒去。”
這孩子天天捧着史書,他只當是随便瞅瞅,誰知竟不是白讀的,還知道些民情。
承興帝面上并未露出異樣的神色:“你說的輕松,可有想過,大冬天柴炭稀缺,整日燒炕,要耗去多少銀子?”
褚琰搖搖頭:“自然不可能整日燒炕,只要給的柴火不多,他們自會省着用,還可以摻些炭灰去,也不是燒不起來,每晚熬過最冷的那段時間便可,至于其他時候,呵,他突厥過過多少塞外寒冬,還不知如何禦寒?他們說的流民必然不是奴隸,只要不是奴隸,過冬的衣物自然也不會缺到哪裏去,這些當然要他們自己帶着。若是不夠,就把做紙裘的法子教給他們,讓他們自己去做。給了他們地方,又給了房屋,砌了炕,又給了燒炕的,這算是面面俱到,到時候若還有人凍死,那就只能怪老天。”
褚琰不以為然笑了一下:“畢竟連他們突厥都捱不過去了不是嗎?”
承興帝:“聽你這語氣,你是不信他們是真的過不下去了?”
褚琰道:“有那麽一部分人過不下去可能是真的,突厥那邊不會自信到派一些流民來,就能潛入關內,至于拿流民凄苦來做鋪墊将來發兵也沒這個必要,狄人向來不要這些臉面。突厥民族混雜,兒臣猜想這裏面不會沒有一些紛争,有些外族人順從可汗,亦有迫不得已歸順者,寶貴的物糧大多集中在突厥人手中,自然是他們想給誰就給誰,至于不願意養的那些,便可推到北齊,借借這‘屬國’名號的光。反正北齊除了防着他們,也得防着其他的邊界小國,顧慮忒多,拉不下面子來回絕,是個極好的冤大頭。”
承興帝冷笑一聲,這一聲冷笑一部分是給那突厥的,還有一部分是給褚琰的,他的話不是沒有道理,但畢竟不好聽,偏偏他非說得這麽直白,一點都不會委婉。
褚琰卻好像一點訊號也沒收到似的:“不過這樣呢,就算這幫人在北齊死上一些,突厥的可汗也不會在意,只要意思意思花點小錢吊着他們的命,管他們冷還是餓呢。再說真讓他們嘗到暖飽了也不是好事,回去跟可汗一說北齊富得流油,那完了,您剛收回來的兵權又得還給柳侯爺了。”
承興帝:“……”
罷了罷了,這孩子性子是穩穩當當沒錯,可畢竟沒教過他為人處世,好多事他也沒個意識,說話不好聽也不是他的過錯。
仔細一想,啥也沒學,還能說出這樣一番話,實在叫人驚喜。
再仔細一想,說話不好聽也是好事,那幫子大臣們天天阿谀奉承,這個不敢說,那個不敢言的,連禦史都學會了明哲保身的那一套,他被奉承習慣了,卻也有些膩歪,身邊有個論調直接的,也不是壞事。
等等,想遠了,褚琰才剛剛大病痊愈……
只見褚琰說完以後,久久不見回應,挑了下眼角,露出一副“反正就這樣”的表情:“兒臣想得到的便是這些了,可能有些……有些言辭不當,還望父皇見諒。”
這會兒他結束高談闊論,又成了一副恭謹的模樣,承興帝總算看出來了,其實這兒子不是不知道自己有些話不中聽,只是一不拘着自己,就随心随性了。他并不習慣這樣恭恭敬敬的相處,他在慈儀宮那十三年懵懵懂懂,本就不是那麽謹小慎微處處周到的性子,這是恢複以後、知道要守着規矩,才把自己撐成一副識體的樣子。
承興帝招了招手,讓褚琰靠近些:“無妨,你說得不錯,出乎朕意料,不過還是有些不全面的地方,你看……”
褚琰走近,見承興帝在白紙上拿朱筆寫了個字:民。
“若按照你說的來做,那麽原本居住在邊疆的百姓必定也要想法子安置,你可考慮過若他們得知自己的房屋仍可供人居住,定是想回來的……”
接着他又寫了個“糧”字。
“突厥人來此,總得有吃的,如今北方連流民的糧食都拿不出來,又如何來供這些人吃喝?即便是開國庫放款收糧,也得先緊着自己的百姓不是?何況即便只用紙裘劣炭,所需開銷也不是你口中的‘花點小錢’,如此加起來,莫說鄧尚書不樂意拿銀子,連朕也得細細估量……”
褚琰聽了一會兒,意識到這是承興帝想要給他講解政事,于是擺出一張專注臉,不動聲色地一心二用。他一邊聽這些知識,一邊在心裏盤算着對于承興帝的态度他要把握一個什麽樣的度。
逢承興帝講到要點的時候,褚琰便自然而然地舉一反三,而不該他表現自己的時候,他又顯得只是對這些事情好奇而已。
最後這個“度”果然取悅了承興帝,褚琰回去的時候抱了一打折子,承興帝不要求他對這些折子寫自己的注解,只是讓他通過這些折子,了解一下應該了解的事。
“等等。”褚琰正要離開禦書房的時候,承興帝又叫住了他,“你想娶男妃,朕已同意。”
褚琰:“……”
他真的沒想這個。
承興帝語重心長地說:“但你可不能誤了子嗣大事……去吧。”
褚琰依言走出屋門,望着門扉回味了一會兒承興帝方才意味深長的眼神,忽然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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弱弱地說明一下……各種事件全靠編,沒有歷史事件原型,邏輯都靠作者自己圓_(:3)∠)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