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真相
平城郡王府的燈點了一夜,偏偏在禁軍圍困府邸時,熄了。
褚琰帶過來的人不多,分散開盯着幾個出入口,雖然圍了宅子,褚琰卻明令不要驚擾郡王妃,搜查的人放輕腳步聲從後門探入,褚琰則只帶了周統領走了正門。
郡王妃坐在昏暗的前廳裏侯着,藥的苦味彌漫了整個廳堂。
她瞥了一眼來人,用虛弱且柔和的嗓音說:“便不給安王爺安王妃行禮了,可是有消息了?”
周統領心情急迫,正要說話,便被褚琰的出聲打斷:“堂嬸還需要消息嗎?”
郡王妃沒有說話。
周統領這才注意到她雖然溫溫柔柔,如往常一般柔弱,眼神裏卻已多了幾分防備。
她從褚琰進門的那一刻起,便知道不必再遮掩了。
主人不招待,褚琰也不介意地自己坐到了側面的椅子上,拉家常般地開口:“我還挺納悶,匪人怎地就那麽敢肯定能在侍衛眼皮子底下把人奪走,萬一那幾個侍衛本領高強,能護住世子和公主呢?一旦侍衛們反應過來,将世子和公主護在中間,有那麽多百姓阻礙的情況下,匪人連硬奪都沒有辦法。”
“而且你說,一幫能在逃跑途中不留下分毫馬腳的匪人,會這麽莽撞地當街抓人嗎?于是我便想,會不會平城郡王府裏有誰出賣了世子的消息,比如那四個侍衛只是花架子,或者幹脆那幾個侍衛中就有被買通的人,才讓匪人敢如此冒險。”
“可仔細一想,這樣的冒險又有什麽必要呢?那可是鬧市,等世子的車馬走在偏僻些的地方,再奪人,豈不是更保險一些?”
褚琰把種種疑點一一剖開,聽得周統領都不禁暗暗驚嘆。他作為皇帝身邊的人,也搜查過不少事,對于抓線索也是在行的,可他卻無法像褚琰一樣,再小的、似乎沒有什麽用處的不尋常都能抓住,并且分析出幾種可能性來。
不需要查出什麽線索,單從“查不出線索”這一個點上,褚琰便能想到許多可能性。
當這些可能性拼湊在一起,邏輯最通暢、最合理的那一條,便有可能是真相。
“讓我想想,要是猜得不對,你可以打斷我。”褚琰悠悠地說道,“你提前安排好人,扮作匪徒,守在世子的必經之路上。你知道世子會去某一家酒樓吃飯,因為這酒樓恰恰離陶樂坊很近,你們又是常客,另外為了保證不出變故,你有可能安排了世子身邊的人暗示他去這家酒樓,也有可能你提前為世子點好了菜,交代他一定要去……當然,我覺得世子身邊的人并不知情,畢竟不知情的情況下,才會在人們面前露出真情實感,才更讓人相信世子是被真的綁架了。也正是因為他們不知情,才把六公主也一起帶了出來。”
“你特地把身手一般的侍衛派到世子身邊,交代他們不必跟得太緊,以免打擾了世子閑趣,你安排的匪人按照計劃在大街上綁走了世子,但不巧的是,六公主也在旁邊,匪人們不知道這是誰,但可能想到多抓一個人能夠掩人耳目,便将六公主一起綁了回來。”
“他們得手之後,将世子和六公主弄暈,裝進馬車裏,直接趕回了郡王府。我們之所以沒有追到人,一是來晚了,二是就算追查,也會覺得路邊隐匿的小巷、蓋着布的小販車、以及匆匆騎馬的人可疑,卻不會懷疑一個帶着家徽的馬車。當然,這輛準備好的馬車應該不是你們家的,畢竟郡王妃身體不好,府上的馬車出現在鬧市,并不合理。同樣,不會有人覺得某家貴人的馬車出現在路上是件奇怪的事,所以我們才找不到目擊人。”
“後來我們搜查匪人最有可能藏匿的幾個地方,一無所獲,但是我的王妃隐隐提醒了我,禁軍們在大臣家裏搜查時,是不敢太過分的,如此一來,這種‘不敢’恰恰很有可能被利用。可王妃又說,不會有大臣冒着這麽大風險,我想想也對,萬一禁軍們鐵了心要搜就把人搜出來了呢,到時候可真的說不清了。”褚琰微微一頓,意味深長地說,“可如果是郡王府,禁軍根本不會進來搜查,這裏可真是最安全的地方了啊。”
周統領聽着,簡直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平城世子被人拐走,誰能想到被拐走的他就在自己家裏呢?別說是全城搜查,到時候就算是把京城的地都翻一遍,也未必能把人找出來。
“難怪……”周統領想明白許多細節,“王爺把安王妃留在郡王府以後,您便同您的侍女演了番戲,提出要去陸家,這樣王妃和王妃身邊的人自然不可能單獨留在郡王妃,您是怕他們發現藏在家中的公主和世子!”
褚琰接着道:“正因為所有的進展都會通報于你,所以你非常清楚我們的人什麽時候會在哪裏查探、什麽時候要收工、什麽時候要求助于城外守軍,所以你安排了人晚上行動,打算借機把小世子送出城門外。”
“不過,你的原計劃該是讓‘匪人’直接帶小世子出城,只要你假裝聽了消息暈倒,拖延一下時間,便能讓‘匪人’假裝逃到了城外。若是出不了城,只需要把小世子藏住一段時間,案子破不了,總還是要開城門的,再不濟找個身材差不多的小童一把火燒了,裝作世子遇害,葬禮總是要辦的。”
“唯一的變數,是六公主,事關皇女,城門第一時間被封,滿城禁軍不等你申冤訴苦便已開始搜查。我有些好奇,你的手下認不出六公主倒是正常,可堂嬸嬸總是認得的吧。”
郡王妃在他開口後,未曾打斷過,臉上始終保持漠然,直到聽到這兒,才苦笑一聲:“怪他們運氣不好,綁錯了人。”
“為什麽不把六妹妹放了?只要再僞造一具世子的屍體,推幾個人出來頂罪,你還是可以把世子偷偷送出去。”
郡王妃閉上眼,輕輕一嘆:“只怪公主的命太貴重了。”
廳堂內一時沉寂,沒有人問郡王妃為什麽要這麽做,因為不管她是怎麽想的,“把世子暗中送出城”這件事傳到皇帝耳朵中,只會是認定梁王和平城郡王要謀反。
進後院搜查的人總算有了回信,來人分別在褚琰和周統領耳邊耳語幾句,後者直接拍案而起:“什麽!”
褚琰卻稍稍鎮定地望向郡王妃:“郡王妃可想過,多做一步,就更錯一步。”
郡王妃不由笑了:“難道現在收手,便不是一死了嗎?從陛下打定主意要對不起我們家起,一切便是注定的了,我只希望能保住我孩子的命,這難道不應該嗎?”
褚琰盯了她片刻,問道:“你有什麽條件?”
“開城門,讓我的人帶栎兒走,且不得派人跟随,只要他們平安到了梁州,我便放了六公主。”
褚琰沉下了臉色:“不可能到梁州,公主撐不了那麽久。兩日,最多兩日,以及我今天就要見到菀陶。”
郡王妃似在猶疑,褚琰卻意已絕,頭也不回地吩咐道:“周統領,立刻回宮向父皇禀明兩日之期,再告訴王妃回王府将我的衣物用具送來,郡王府內一切人馬撤出,府外看守撤去一半,留下的先卸兵器。”
他說完,便直直盯着郡王妃:“這是你唯一的機會,想必你會珍惜你兒子的命。”
郡王妃深吸一口氣,面上強作鎮定:“當然。”
消息傳入宮中,承興帝震怒,一面罵着“胡鬧”,一面摔着屋裏的東西,衆人噤若寒蟬。
周統領也不知道這到底是說平城郡王那頭胡鬧,還是說擅自與郡王妃做下約定的安王胡鬧,但也只能硬着頭皮開口:“陛下,事關公主安危,微臣懇請您盡快決定!”
聞言,皇後和聞訊趕來表憂心的諸位妃子、皇子皇女也跪了一地。
壓抑的沉默蔓延了幾秒,承興帝像是疲憊至極,緩緩出聲:“便許他兩日。”
得了準信,褚琰和郡王妃同時松了一口氣,只是一個不動聲色,一個擺在了明面上。
郡王妃猛烈地咳嗽起來,褚琰耐心地聽她咳完,道:“還請夫人為本王安排一間屋子。”
這會兒又用上了“夫人”“本王”,無不在提醒她已是亂臣賊子的身份。
郡王妃不由得笑了起來,笑得有點癫,卻是無聲的。她沒有耽擱多久,緩過來後便立刻對着身邊的侍女吩咐道:“給安王安排住處,叫他們把人帶來。”
“匪人”實則是郡王那頭派來接應妻兒的手下,他們将世子和公主一同帶了來。
褚琰垂下眼,不讓那裏頭的陰霾暴露出來,他從一人手中接過昏迷中的菀陶,那人還一臉不甘心。
若是先前出城的計劃成了,他們便可以用公主換郡王妃出來!
可一切只是眼前這人引人上鈎的計謀!
褚琰一手抱穩了菀陶,側身時忽然拔出旁邊一位郡王手下腰間的配劍,在滿堂人都未反應過來之際,砍下了那人抱過菀陶的一雙手,那動作竟未叫一人看清!
拔劍聲與哀嚎同時響起,郡王妃飛快地将還在茫然呆愣的褚栎護進懷裏。
褚琰無視那些駭然又仇視的眼神,平靜地丢下劍,冷冷地掃過衆人,最終視線定在那對相擁的母子身上,宣布道:“你們最後能相處的時間,只有一刻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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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為這章能寫完這段劇情的……但看來還有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