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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考量

平城郡王謀反一事,順理成章地成為了南晉賊人挑撥致使平城郡王犯錯,骠騎将軍因識人不清之過罰俸一年,暫時革職在家,而陸家倒是徹底摘清了嫌疑,陸大學士以原職重返朝堂。

平城郡王妃仍在牢中,沒人關心一個命不久矣的人該如何處置,就連陸家也不敢為她求情,畢竟被蠱惑不假,但公主中了毒差點熬不過去也不假。

朝堂上都在關心現在到底該拿梁州那邊怎麽辦,對待南晉又會是個什麽态度。天天上朝都吵,吵一天也拿不準信兒。

連着幾日都是無休止的争論,承興帝已經有些膩煩了,他看着那幫以成國公為首的人天天說着要打仗,不由懷疑起了這些人的忠心。

究竟真是如他們口中所說的“南晉欺人太甚,乃大患,應誅之”,還是他們想仗着現在發生的事,讓自己這個皇帝依賴他們、離不開他們,好把兵權牢牢握在手裏?

承興帝冷冷地看着這些人,餘光瞥見下面的幾個兒子,便道:“行了,都別争了,老三,你覺得呢?”

主戰的大臣們目光齊齊望向褚銳,指望他能說兩句話讓陛下拿定主意。

褚銳想了想道:“兒臣認為大臣們所言不無道理,南晉如今局勢混亂,內鬥無法停歇,自然想保證沒有外敵的威脅。如今背後挑撥,引梁州與朝廷對立,是想讓咱們北齊也出現內耗,如此一來,便能拖住我朝大軍。今日南晉能挑撥梁州,明日或許就會挑撥其他人,萬一真讓他們得逞,只會讓北齊白白耗費錢糧,所以不如直接發兵南晉,反而能鎮住南晉,讓南晉無暇再耍陰計。”

承興帝不動聲色地看了李憑瑞一眼,右相出身南晉,無論是支持出兵還是不支持出兵,都容易落人把柄。故而這幾日他都并未參與這些争論,偶有被人拉下水,也不動聲色地抽身出來,仿佛打定主意了不摻和此事。

褚銳和右相走得近承興帝是清楚的,甚至隐隐是默許了的,他原以為褚銳也會和右相持同樣的态度,起碼會保持中立,但事實并非如此,也不知道該喜該憂。

承興帝沉默片刻,忽而又點了褚赫的名。

褚赫前不久剛解了禁足,又聽聞褚琰被關了不到七日便被放了出來,意識到承興帝的偏心,在朝上很是沉默謹慎。

他看出來承興帝是對褚銳的回答有所不滿才會轉而問他,可褚銳的回答與他所想并無二質,他想不通承興帝想要怎樣的答案,只能硬着頭皮道:“兒臣方才聽各位大人争論,倒覺得有一事矛盾。既然不能內耗,又為何要處置梁州呢?這不正是遂了南晉的意?”

他還未說完,便被褚銳搶了話:“二哥此言差矣,攻打南晉與攻打梁州并無沖突,南晉的計劃,是引起平城郡王的仇意,再暗中養兵馬,直至有起兵之力,這個過程少說也要兩三年,如今事情早早暴露,以梁州現在的實力,撼動不了我軍一分一毫,算不上什麽內耗。此時攻打梁州,乃是把火苗熄在搖籃裏,是保險之見。所謂攘外先安內,平了梁州,才好安心出兵南晉。”

褚赫勉強壓住自己抽搐的嘴角,扯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還是三弟深謀遠慮,連後患都考慮全了。”

承興帝不耐煩聽他們吵,幹脆看向最後一人:“褚琰,你覺得此事如何?”

大臣們紛紛腹诽,這安王能說出什麽來?陛下肯定是不耐煩他們争議了,才到處問皇子來轉移視線,所以待會他們到底還要不要讨論……

褚琰起身,平靜地掃了一眼階下,面上故意露出一絲不解:“其實兒臣一直沒想明白……”

大臣:果然,唉。

褚琰:“怎地衆大人不是正就是反、不是刀刃就是刀背的,難道收鞘便不可取了嗎?”

承興帝來了點興趣:“哦?何意?”

“拿梁州的事來說,我聽到有說出兵攻打叛賊的,亦有聽到說派人去談判立下不開戰的契約的。”褚琰嗤笑了一下,“可誰說梁州需要攻打了?”

“平城郡王得知一切俱是陰謀,如今怕是自保的心思居多。當然,就算他想得極端,認為死也要死在戰場上才算英雄,但他身後的五萬兵馬說白了也是北齊的兵馬,若有朝廷擔保他們無事,誰還願意跟着梁王做必然謀反的事?”

衆大臣一時呆滞。

此……此言有理啊!

“照我看,可以直接把梁州兵馬收回,分散編入其他軍,平城郡王可由父皇下一道旨,留他們性命押回皇城或在梁州就地圈禁,褚栎仍保留宗室待遇,亦或是将平城郡王流放西北,梁州派一位新知州過去,褚栎和老梁王接回京軟禁起來做人質,保留宗室待遇。這兩者任選其一,保準平城郡王乖乖投降,說到底,他現在所求的便是能保下父親和兒子的命、讓他們這輩子能好好活着罷了,只要能實現,他不會傻到打一次無用仗。”

有一根筋的大臣聽到這,當場便想反駁。

圈禁自然沒有問題,可褚栎作為叛賊之子,哪還有保留宗室待遇的權力!

但承興帝根本顧不上下面這幫人的意見,他的臉上終于露出一絲薄薄的笑意,又問:“那南晉那頭呢?”

褚琰道:“兒臣認為現在不可出兵。”

滿堂嘩然。

也并非沒有大臣這樣想過,但目前為止,只要褚琰一人這麽大大咧咧地說出來。

承興帝心裏一松,問:“為何?”

褚琰淡淡笑了下:“兒臣不像諸位大人,有那麽多大道理可講,兒臣只是知道,若發兵之事可行,父皇早就一聲令下了,此時父皇還沒有拿定主意,想必是有旁的考量,我又何必瞎出主意給父皇添堵。”

瞎出主意的滿朝大臣:“……”

給父皇添堵的褚赫褚銳:“……”

剛才還在心裏暗暗驚嘆,覺得安王旁觀者清,一番話令人茅塞頓開,現在發現果然安王也就有點運氣和拍馬屁的本事了,不靠譜還是不靠譜。

好幾位年紀大的大人當即就捧着笏板站出一步,想跟褚琰理論理論。

誰知褚琰一見這場面,直接坐了回去,連聲道:“諸位大人口下留情,你們說服不了我,我也說服不了你們,咱還是省些時間吧,早下朝,早辦事。”

幾位大臣險些一口氣沒上來,又不好真拽着安王吵,若是跟別人吵吵尚且有點意義,可跟安王吵,呵,他們還嫌浪費時間呢。

褚琰這般胡說八道了兩句,承興帝非但連句象征性的呵斥都沒有,反而眉間已經完全舒展開了。

他視線掃過下面一衆人,再不掩着自己的心思,開口諷道:“便是如此簡單的道理,衆卿飽讀詩書,卻想不明白。”

衆大臣面面相觑,一度有些茫然,少部分人領悟了其中的意思,安分地垂首不言。

承興帝想聽的,也不過就是一句“陛下自有考量”罷了,可惜,底下站着的人卻連這一點都看不透。

不,也未必全是看不透的。承興帝輕掃一眼右相,以李憑瑞之能,恐怕早就想通了他不願意發兵之由。

随着承興帝表态,南晉與梁州之事都暫時有了定論——前者暫時按下,後者按褚琰說的方法去辦。

有不死心想再議的,也都被皇帝繞過話題,改說起別的事。

在這些“別的事”中,便定下了褚赫封王出宮之事。

皇子封王表面是極簡單的事,背後其實也暗藏風起雲湧。褚赫不像一身輕松的褚琰,他後頭有朱家,有諸多依附朱家、站在他這邊的臣子幕僚,所以他一封王,朝堂上的注意力很是被分散了一部分。

南晉的話題便有些淡了下來。

等到皇帝提起了秋獵之事,大臣們便完全死心了。

皇家秋獵要前往行宮,乃是每年的一大盛事,品級高的大臣家中的長輩、小輩、女眷皆可随行,為期半月,皇帝随身帶印,于行宮中議事,左右相輪流領着一部分文臣守在京中處理事務,今年恰好輪到左相。

宮裏的皇子皇女們,除了年紀尚小的八皇子和七公主外,都要一同去行宮。

秋獵的消息是提前半個月下來的,為的是讓諸位需要随行的大臣提前安排好手頭上的事。

在此期間,陶樂坊先前接了的那一批定制都造好了,柳岐每套棋牌都拿了一副,按照答應好的,送去了柳家。

聽聞他娘在祖母那裏,他便去了祖母的院子,走到一處拐角,視野明了了,才發現不遠處有兩個陌生女子,帶着一幫侍女走在路上。

柳岐腳步一頓,正打算避嫌,無意中聽到那頭的對話。

“傾姐姐,到時候我就扮作你的侍女可好?”

“別,珍妹妹好歹是這柳府的表小姐,可不敢讓你做我的侍女,到時候你直接随我同去便好,我既然答應了你,就一定保你去得了。”

“那就謝謝傾姐姐了。”

“不過你既然要去秋獵,還是與侯夫人提前說一聲好。”

“那是自然。”

柳岐沒怎麽在意,他繞路去祖母院子裏,一進正屋便看到母親和祖母都在等着。

柳岐見兩人起身,連忙讓他們別行禮:“你們怎麽都是我長輩親人,每每這樣來一回,叫我心裏如何好受?”

柳夫人聽他語氣裏帶了絲絲委屈,不由心疼,嘆道:“你到底是皇家的人了,禮不可廢。”

柳岐撇了撇嘴,忍不住固執道:“也是柳家人。”

作為男妻的特權,他的名字雖上了皇家玉諜,從此歸皇家管,但柳家族譜上他的名字也并未抹去,只不過也只有名字在,日後柳家的家業他是繼承不了的。

柳夫人見他不快,便不再提這事,高興地笑道:“今天家裏倒是熱鬧,不僅岑府的姑娘來了,阿岐還回了門,連王爺也親自登了門。”

柳岐想起方才路上遇見的人,本來還有些好奇那姑娘什麽來路,但一聽到後面那句,便有些懵了:“嗯?哪來的王爺?”

柳夫人奇道:“……安王殿下在你之前不久來的,你難道不知道?”

與此同時,柳問與褚琰對坐手談。

褚琰手法規規矩矩,頗有些照本宣科的意思,柳問先前輕松贏了一盤,第二盤時分出神來,接着之前未完的話題:“所以陛下不是沒有攻打南晉之意,只是在等待時機。”

褚琰“嗯”了一聲,想了想又道:“說等待不算準确,父皇是要創造時機。”

柳問見他語氣篤定,一時竟有些看不透他。

褚琰并不多說,柳問也不敢問,他這一盤略有些心不在焉,被褚琰贏了回去。

柳問默默盯着棋盤,忽然覺得安王這個人就如這兩盤棋,你覺得在他面前自己穩操勝券,可不經意間就會被他翻盤。

只看他想呈現給你的是什麽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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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看!朝堂文繞不過去的秋獵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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