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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狩獵

承興帝的耳目遍布京城,早就知道自己這個大兒子在外面開了個玩具店,他還用別人的名義定了套花牌棋板,就想看看這些東西到底怎麽就招了那麽多人喜歡,所以看到三人玩的東西,他一眼就認了出來。

不等承興帝出聲,褚琰就意識到周圍的氣氛不太對勁,一擡頭:“……”

他尴尬地咳了兩聲:“父皇……”

話還沒說完,才發現承興帝的柳岐和六皇子同時跳起來,想也沒想就躲到了褚琰身後,那架勢跟撞見洪水猛獸了似的,等反應過來那可是陛下的時候已經晚了。

好在承興帝心情還好着,沒跟這兩人計較,他看了眼總共也沒見過幾面的柳岐,還有心情開玩笑:“六皇子年紀小一驚一乍的也就罷了,柳岐,你怎麽也見了朕就躲?”

柳岐幹笑:“剛才沒看清是您,這不是……以前在家裏犯了錯,我爹就拿棍子追着我打,躲、躲習慣了嘛。”

周圍一片憋笑,有人拿目光去尋柳侯的身影,尋不着,才想起來他與骠騎将軍入林子比試去了。

幸虧柳侯不在,否則還不得被氣死?

承興帝也覺得好笑,忍不住逗他:“那你說,你犯了什麽錯?”

柳岐老實地道:“我不該玩花牌。”

“那你再說說,明知故犯該怎麽罰?”

柳岐瞪大眼,義無反顧地推鍋:“冤枉啊父皇,這是王爺開的牌局,我頂多算個從犯。”

他聲音拖的又綿又長,懶懶散散的,透着些不太正經的調調,喊“父皇”的時候聽起來像撒嬌。

承興帝差點被這活寶逗笑,看看旁邊欲言又止明顯憋着話的褚琰,對着柳岐道:“朕還偏要先追究你這從犯之責,你好歹是武将家出來的,怎能一直坐在這裏,朕就罰你今日傍晚之前,獵一只獵物回來,不得靠任何人協助。”

柳岐苦着臉,把求助的目光投向褚琰,一不小心……撞見褚琰不由自主地在鼓掌。

兩人大眼瞪小眼,褚琰若無其事地把手收回去,假裝什麽也沒發生過。

承興帝望向褚琰:“朕罰你的王妃,你可要為他求求情?”

聽這語氣,是在揶揄之前朱勝有一事中褚琰護短的事。

哪知褚琰義正言辭:“父皇罰柳岐,那是父罰子,天經地義,兒臣哪有替他求情的道理。”

柳岐:“……”

報複!肯定是報複剛才他推了鍋!

承興帝大笑道:“這可是你自己說的‘天經地義’,正好,你這個主犯總不能罰得比從犯輕了,這十日內,你每日都交一只獵物上來吧。”

褚琰:“……”

柳岐毫不客氣:“哈哈哈哈!”

夫夫二人雙雙落網,帶來的花牌只能便宜了一堆沒事幹的弟弟,各自不情不願地上了馬。

離得稍遠的人也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打聽清楚經過,都抱了看笑話的心思,等着他們空手而歸。

兩人悠悠地騎馬進了林子,柳岐馭馬與褚琰并肩:“商量一下,你幫我打一只呗。”

褚琰無情拒絕:“父皇說了,不得協助。”

柳岐洩氣地向前一伏,歪歪扭扭地趴在馬背上,褚琰瞥他一眼,只覺得這姿勢危險,語氣不由嚴肅了幾分:“坐好。”

柳岐才不理他,十分不走心扯扯缰繩,打算跟幫不上忙的安王殿下分道揚镳,嘴上還計劃得挺好:“咱倆分開,誰也別跟誰搶獵物。”

“我不跟你搶。”褚琰盯着腳已經離開腳蹬的柳岐,一字一句地說完,趁着馬兒靠近,伸手直接将他撈到了自己這匹馬上。

馬兒微微受驚,原地打了一轉,但又很快平息在褚琰牢牢拽着的缰繩下。

倒是柳岐吓了一大跳,不舒服地扯了扯被拽的領子:“你做什麽呀!”

褚琰默不作聲地掰着他的腿跨過馬背,腿上的觸感讓柳岐僵了一下,總覺得奇怪得很,耳根自己做主泛起了紅,等坐穩,柳岐不自在地嘀咕:“我騎馬好得很,不會摔下去的。”

褚琰把缰繩遞到他手裏,手臂環着他,偏過頭,嘴唇便貼到了他耳側:“是我騎術不好,柳公子,我小命可在你手裏了,你穩妥些,知道嗎?”

氣流噴在敏感的耳朵邊上,更加要命,柳岐僵了好久才緩過來,死命地搓了搓又癢又酥的耳朵。

褚琰輕笑了一聲,稍微退後了些。

兩人在林子裏,漫無目的地走了片刻,等到了一片懸泉旁時,褚琰忽然叫了停。

這一處略有些開闊,景色也甚好,泉邊是高低嶙峋的石頭,可以坐着歇息。

褚琰找了一處不潮濕的地方,将包袱裏的東西一一擺開,柳岐不由驚了:“你怎麽把畫布都帶來了?”

“你沒學過射術,獵不到東西,還不如畫一副山水,這樣回去交差,父皇也不會責怪你。”

柳岐看了看畫筆,着實有些心癢癢,他上前來,認真打量懸泉的頂端,幾筆勾出山頭的輪廓。

柳岐畫山水只能算是中規中矩,有形無神,他天生适合畫那些精細的東西,能把一切面貌複原。

畫着畫着,對面林子裏忽然動了動,柳岐餘光一瞥,竟瞥到了一頭小梅花鹿。

小鹿藏在石頭後面,露出半個腦袋,既好奇又無畏地打量着柳岐。

柳岐不禁摸了摸一旁的獵具,轉頭一看,不知褚琰去了哪兒。

他一個人,未必能射中那鹿,想了想還是作罷,繼續提筆而作,再擡眼,鬼使神差地将那雙眼睛畫了下來,随後迅速勾勒一頭鹿的輪廓。

他足夠細致,細致到幼鹿的身體比例、斑點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那小鹿大概是感受出他沒有敵意,大着膽子到泉邊喝水,末了要回林子,似乎還有些好奇,回過頭來盯着柳岐看了一會兒。

等第三只鹿畫完,它忽然像是受到了什麽驚吓,撒腿跑了起來,然而還沒等它鑽進林子,一只箭便呼嘯而來,穿透了它的身體。

柳岐一下子站起來,望向來人。

岑雙目不斜視地從他身邊走過,馬兒高高一躍,直接跨過了窄窄的泉水,取下了那只獵物,他回頭,朝柳岐瞥來得意的一眼。

柳岐嘴角一抽:“你殺了我的鹿。”

岑雙驚訝:“你的鹿?若我記得沒錯,明明該是誰射到的獵物便歸誰,你可有射中它?”他瞥了眼石頭上的畫布,心裏一聲嗤笑,“安王妃閑情逸致,專門來獵場裏作畫,在下這就把死鹿拎走,免得污了這處好景色。”

柳岐哪怕心裏惱怒,也不可能真去跟他搶獵物。

岑雙走後,他花了很長的功夫平息,才重新坐下來,将自己的畫完成。

他畫得時候小心細致,畫完卻連多看一眼也不想。

褚琰在他作畫的時候已經輕手輕腳地回來了,他的褲腳和袖子往上卷起,各自露出一截濕漉漉的裏衣裏褲,外衣被他脫下來,鋪在身下寬大的石頭上,隔絕了灰塵。

柳岐低頭一看,只見石頭下裝獵物的籃子裏有一條插着箭矢死透的魚。

柳岐驚了:“你去捉魚了?”

褚琰淡定地說:“下游有一個挺深的池子,裏面有魚。”

柳岐領悟到了什麽,不可思議地望着褚琰:“這是……你的……獵物?”

褚琰:“嗯。”

“嗯”個鬼啊!

柳岐捂住心口,努力消化了一下安王殿下真要把一條巴掌大的小魚當作獵物上交的事實。

過了一會兒,破罐子破摔地想:沒有最丢臉只有更丢臉,來啊,比比誰得的嘲笑多啊!

可心裏又隐隐覺得不甘。

他自己的确不學無術也就算了,可褚琰明明那麽厲害,明明可以獵到很多獵物,卻也不能顯擺出來,只能憋屈地韬光養晦。

偶爾露出那麽一點真才實幹,旁人也覺得是運氣好,去京郊大營裏歷練,都不能讓尋常士兵看到他真正認真時的樣子,在朝堂上得了重視,接着便要假裝把心思投到陶樂坊,讓人不得不把“安王”與“銅臭”聯系在一起,就連救回公主,旁人也覺得是周統領的功勞。

沒人相信他擁有過目不忘的頭腦和進步神速的武藝。

褚琰見柳岐一臉委屈地失了神,大致猜到了他在想什麽,他将柳岐拉了上來,摸摸他的後頸:“時辰還早,曬曬太陽?”

柳岐覺得後頸酥酥癢癢,但又有一絲舒服,他“嗯”了一聲,順着褚琰的力道爬上石頭,側躺到褚琰的腿上,嘴上還嘀咕道:“好暖,我睡一會兒……”

前兩天趕路在馬車上坐着不舒服,他又不願意出來騎馬當猴給別人看,于是大多時間都是在褚琰的腿上睡過來的。

褚琰剛停下手,柳岐便摸索着探出手來,抓到他的手,往自己後頸一送。

褚琰心裏覺得好笑——柳公子屬貓的不成,得讓人撓撓腦袋才成。

柳岐被摸得舒服極了,忍不住在他身上蹭了蹭:“殿下……”

褚琰略微一僵,不動聲色地挪了挪身子,讓柳岐只靠着自己的腿,誰知柳岐便要蹭上來緊緊挨着:“這樣要到什麽時候啊。”

“再等等。”褚琰将他推開了些,“等到……他們争完……”

皇帝的心思是培養褚銳,讓褚琰安穩地做個閑王。這不是因為承興帝覺得褚琰不夠格,而是怕他們兩個親兄弟争起來,想要褚銳讓步太難了,真這麽做了,日後肯定會有兄弟相殘的一日,承興帝在褚銳身上花的心思可不少,手心手背都是肉,所以還不如委屈了這個看起來沒什麽野心的大皇子。

畢竟也是褚琰自己說的,他吃飽穿暖就足夠了,這不正好适合當個閑王?

褚琰心中卻自有一套成算,若真能安穩度日,他不介意真做個閑王,但關鍵在于,他信不過褚銳。

褚銳耳根子軟,就算今時信他是個沒有那份心思的哥哥,日後呢?若他有朝一日真登了基,旁人在他耳邊勸上幾句,他真能做到一點猜忌也沒有嗎?

褚琰不願意把未來交到別人手裏掌控,何況……做個閑王,那些刻薄的流言蜚語勢必不能平息,他無所謂,卻也希望終有一日外人不敢非議他的柳公子哪怕一句。

他低頭看着柳岐,不自禁地低語:“跟了我,你總是在受委屈。”

柳岐“哼”了一聲:“我現在就委屈。”

褚琰看看筐裏的小魚,一陣心虛。

柳岐撐起身子:“你推我做什麽,你自己讓我枕上來的。”

褚琰:“……”原來是委屈這個。

褚琰忍不住,手臂繞過他的腋下将他托高了些,俯下身,親了親他的眼角。

怎會有這麽惹人愛的小公子,喜歡什麽便毫不遮掩,想做什麽都要明明白白地做出來,理直氣壯地撒嬌,在人人守着規矩遮掩心思的這個朝代,他簡直太鮮活了。

“你別亂動,就這樣靠着。”褚琰聲音有點不太明顯的啞。

柳岐“哦”了一聲,他覺得這個姿勢比剛才還要舒服,乖乖閉上眼。

曬了小半個時辰的太陽,柳岐從短暫的小憩裏醒過來時,褚琰托着他半個身子的右臂都快沒知覺了。

安王殿下沒有表現出來,裝得跟沒事兒人似的,稍微把右臂活動開後,就上了馬,不動聲色地用左手牽缰繩。

兩人回去時,觀臺下面的廣闊空地上已經聚了不少人,獵物擺了一堆,空氣裏血腥味交織。

老二老三老四三個兒子都收獲不菲,在同齡人中名列前茅,承興帝高興得很,見褚琰回來,笑着問他:“老大,柳岐,讓你們倆獵的獵物呢?”

侍衛們上前迎接,幫忙将那籃子摘了下來,一看:“……”

承興帝見到他們的表情有些奇怪,不由好奇:“怎麽?沒獵到?”

因着各家公子都清點了獵物來承興帝和衆大臣面前呈報,導致這一片聚集了許多人,連女眷那邊都有一些人跟着皇後來湊熱鬧。

此刻這成倍的視線都投在了安王夫夫身上,柳岐暗暗想到:反正我名聲一直不好,無所謂了,待會誰要是說褚琰不好,我就罵回去!

當然,陛下和皇後娘娘除外……

不過有這兩位在,怕是也沒人敢說什麽。

侍衛有些尴尬地說:“王妃好像,什麽也沒獵到。”

嗤笑聲低低響了一片,皇後回過頭掃了一眼,那些聲音立刻消失。

承興帝倒是不惱,道:“柳岐,你沒獵到東西,那朕可就要罰你別的了。”

柳岐看了看裝畫的包袱,耷拉着腦袋。

本來那畫還可以拿來做禮物,但是現在那畫的後半部分……被他毀了。

褚琰也是看到了那畫的全貌的,知道那畫不适合送人,便沒有提。

誰知旁邊偏偏有個聲音插進來:“陛下,方才我狩獵之時遇見王妃,看到他正在作一副畫。那處風光着實怡人,王妃說不準是沉浸于畫作,方才不知此身在何處,耽誤了狩獵之事。”

岑雙這話乍一聽有幾分替柳岐開脫的意思,實則不懷好意。他雖然沒看到柳岐畫的是什麽,但是方才他旁敲側擊地問過,這柳岐過去根本沒有學過畫,說不準只是自己瞎畫,肯定沒什麽水平。

倘若他畫得好,陛下或許還會欣賞他幾分,可他畫得不好,那落在陛下眼中便是柳岐不務正業、故意推脫自己親□□代的狩獵任務,往重了說,那就是沒把他這個皇帝說的話放在眼裏。

正暗自得意等着看柳岐出醜,岑雙忽然感到有一道冰冷淩厲的視線,夾雜着不加掩飾的敵意鎖定了他。

岑雙一時間竟不想去尋那道視線的來源,怕與那眼神對上,但那道視線沒有停留多久,短暫到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

承興帝好奇道:“哦?柳岐,你還會畫畫?”

褚琰正想替他接話,柳岐卻先一步開口:“會一些,兒臣進林子尋了半天,找到獵物卻射不中,覺得自己實在不是那塊料,只好坐下來畫畫了。”

他筒裏的箭是少了一半的,這還是褚琰出的馊主意——裝裝樣子。

柳岐說完走上臺階将畫呈上,回頭沖褚琰眨眨眼,示意他自己可以的。

那麽多人看着呢,他才不想靠着褚琰解圍,多沒面子啊!

承興帝看完畫,面無表情地問道:“你這畫的,可是同一只鹿?”

柳岐點了點頭:“是。”

圍觀者看不到畫,可見承興帝的反應淡淡,便猜測恐怕畫得不行,心裏有種“果然如此”的感覺。

柳問早安王一步騎馬回來,他知道自己這兒子沒什麽特長,不由替他捏了把汗,不得皇帝喜歡倒沒什麽,只求不要被厭棄。

承興帝道:“那你跟朕說說,這是個什麽故事?”

“倒也算不上故事,我本來是畫着山水的,結果它突然出現了,模樣怪機靈的,還不怕人,我就給畫進去了,後來它到湖邊喝水,喝完要走的時候又舍不得我,看了我好一會兒,我就一一畫了下來,本來還想着要是它再不走,那就試着抓回來養幾天……”

承興帝臉上有了些笑模樣:“然後呢?”

柳岐臉色一下子陰了下來,憤憤地回頭看了岑雙一眼:“然後岑公子就把它射,死,了!”

他十分生氣的模樣,逗得承興帝終于忍不住哈哈笑起來,他将畫又攤開看了幾眼,惹得皇後也好奇地湊過來看。

這幅畫竟出奇得好看,畫的右側是懸泉飛流,線條簡單,唯有一頭梅花小鹿被施以細致的筆墨,陽光灑在鹿身上,即便紙上只有黑白,卻也好像有了色彩。

如柳岐所說,他畫了小鹿的每一種姿态,像是在闡述故事般。

而畫布左邊,卻忽然風雨交加,電閃雷鳴,整個林子的色調都陰暗下來,黑灰多于白,與晴明的右側形成鮮明對比。

林子下是一具鹿屍,柳岐用了大量的黑色來渲染血跡。

在圍獵期間,這樣一幅畫的确不方便拿出來,就好像是在譴責狩獵的人一般。但柳岐先發制人地說了是自己格外喜歡這頭小鹿,想捉回來養着的,結果被殺了所以自己才難過生氣,便讓承興帝覺得他到底是有些孩子性情。

不幼稚,還怪好玩的。

何況只要不論寓意,這畫實在是妙極。若單論右側山水,并不出彩,單以左側論,又太過陰郁,可兩者交織在一起,相互碰撞,便叫人眼前一亮、心中一震,足以窺見構圖者的奇思妙想。

皇帝高興了,大手一揮,哄着柳小公子:“不就是一頭小鹿,明日叫褚琰給你抓一只回來。”

誰知他說完,柳岐更沮喪了,憂心忡忡地望向褚琰的籃子:“褚琰……還是算了吧……殿下他只能抓那麽小的魚。”

說着,還拿手比劃了一下到底有多小。

褚琰:“……”

夫夫本是同林鳥,帝後面前各自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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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章夠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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