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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商縣

商縣縣令在屋中來來回回繞了幾十圈, 面上愁色不減。

外面仆從進來通報,道是那姓嚴的富商前來拜見。

商縣是個頗小的地方, 但因為占了臨邊的便宜, 來往行商很多,硬生生把這小地方撐得繁華,在這裏做縣令, 油水也很是不錯。

不過一聽說打仗的消息,這些富商就跑了一半,還有一半不是想着留下來發點國難財,就是想找機會回北齊去,在兩國之間往來久了的商人,都知道北齊比南晉太平。

這位姓嚴的, 前不久才來,倒是懂事,一來就找上了縣令府的門, 又是請客又是送禮,自稱是來學學規矩, 一通馬屁拍得縣令那叫一個舒坦。

沒人不喜歡嘴甜的,縣令一把年紀了,看那小嚴老板就跟看晚輩一樣親切, 跟他喝了兩回酒,便知道小嚴老板是富商家的少爺,父親派他出來自己歷練。

這小嚴老板頭一次自己掌握大權,實在沒什麽經驗, 以為邊境缺糧,自己帶着糧食去賣便一定能銷售一空,卻沒想過這裏的人能買得起糧的早就買了,剩下的都是望價生畏,寧可先把自家的存糧吃完的。

偏偏小嚴老板帶的糧食多,起初在繁華一點的地方還能多賣點,越往後走,買的人就越少。他千辛萬苦運來的那十幾車的糧食總共也就賣出幾車,可想而知,這一趟是虧了的。

縣令自然不會在意一個毛頭小子虧不虧,反正自己該收的都收了就行了。

可誰知道附近忽然發生了那麽大的事?

二十萬糧草被燒,恰好是在這糧商來的時候,縣令疑心一起,便覺得不對勁起來,可具體哪裏不對勁,他也說不上來。

只知道萬一這位小嚴老板真有問題,自己這烏紗帽恐怕也保不住了。

現在這姓嚴的居然自己找上門來了,也不知道是做什麽來的。

縣令想了想,讓府上家丁把守住其他的門,又召來一部分人守在待客的正堂周圍,以便随時能把人拿下,做好準備,才讓下人把人帶進來。

柳岐照例不是空着手來的,他連個小厮也沒帶,從進門起他便感覺縣令管家的态度比起之前不是那麽好,會客堂周圍更是藏了不少人。

他不動聲色地收回視線,假裝沒有注意到,進屋以後笑着将伴手禮送上,又寒暄了兩句。

縣令甭管心裏怎麽想,表面功夫還是齊全的,等下人們上了一壺新茶,才問道:“小嚴老板這次來,可是有什麽事?”

柳岐笑着道:“我這次來,是兩件事,先是要與您道個別的。”

縣令心裏立刻警覺起來,身子往前,臉色也冷了下來:“道別?”

柳岐假裝沒看出他的反應不對,道:“正是。大人知道,小子來這裏生意沒做成,反倒搭上了路費,雇來的人多在外面待一天,那這工錢、吃食便要多費一天,倒不如早些回去。”

縣令立刻便覺得他是事成以後心虛,要逃走,脫口就要喊一句“來人”。

柳岐卻又道:“這第二件事嘛,是我想将這剩下的糧食捐出去。”

縣令剛喊完,便聽完這句話。

柳岐一愣,看着跑進來的人,搞不清狀況似的:“嗯?怎麽?”

縣令尴尬地頓了頓,幹笑了兩聲,改口道:“去叫廚房備一桌菜,待會留小嚴老板在我這裏吃一頓。”

柳岐連忙道:“這怎麽好意思,縣令大人真是擡舉小子了。”

“哪裏哪裏,小嚴老板那就與我的親侄子一般,你回去之前,我當然要盡盡地主之儀。對了,你剛才說什麽?”縣令急迫地問。

“哦,是捐糧的事。您看我來的時候,花的路費就比我賣出去的糧都多了,這要是把剩下的糧食都帶回去,運送的花費多不說,又聽說這邊到處都是土匪,來的時候我不知道,運氣好沒有碰到,可走的時候萬一就碰到了呢?”柳岐一臉的擔憂忐忑,“再說,就算能把糧食都帶回去,我跟我父親也交不了差,想來想去,還不如把糧食都捐了,這不,邊境要打仗,正好就捐給軍中。”

縣令聽得恍恍惚惚。

他剛才還懷疑這位沒準是個盜軍糧的賊人,現在賊人就跑過來往軍中捐糧了?

柳岐繼續說着:“就是……小子這也是頭一次捐糧,不知道找誰去,便想求縣令大人牽個線,再者,縣令大人可否給小子寫份證明,讓小子回去能跟父親交個差。”

縣令這會兒明白了。

恐怕還真是自己誤會了小嚴老板,他這是見生意做不成要回家了,又怕被責怪能力不濟,便想出這敗家法子交個差。只要說這糧食是捐給軍中了,他這位縣令寫封表彰信幫着美言幾句,那回去以後,這小子的父親也不好再多說什麽,頂多奚落打罵一頓,卻不會對他失望。

這小子倒是精明得很,就是這精明用不到做生意上。

縣令一邊暗暗替他可惜,一邊心情又好了起來。

這人通過自己捐糧,那也算是有自己的一份功勞啊!

縣令複又熱情起來,連忙說好,與柳岐講明了章程,并當着他的面修書兩封,一封給知州遞去講明情況,一封則是柳岐要的表揚信。

寫到第一封的時候,又問了問:“小嚴老板,你打算捐多少糧食?”

柳岐道:“小子手裏就剩着六七千石的糧食,回程路遠,算算路上的損耗,估摸着兩千石差不多,剩下的五千石便捐出去,對了,這騾車也可以一并捐出去,否則回程路上還要找人喂養騾子,麻煩得很。”

縣令暗笑這果然是錦衣玉食慣了的富少爺,果真敗家,面上卻道:“小嚴老板這般年紀便有如此慷慨胸懷,将來必有大成就啊。”

柳岐連忙謙虛了幾句。

五千石算不上多,卻是合理的數目,柳岐來商縣走的是陸路,且只有一千人的商隊,幾百騾車,數目太多反而不合理。而且就算是一般的糧商捐糧,除了少有的那些富可敵國的大商,一般都也就是這個數了。

柳岐在縣令府蹭完飯以後回了暫住的院子,剛關上院門,常樂來迎,他便扶着邊上的石桌,蜷縮着蹲下去靠了一會兒。

常樂來扶他,卻拉不起來他,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氣,驚道:“主子,您喝了幾杯啊?”

“沒幾杯。”

柳岐酒量不錯,以前做纨绔公子時成夜成夜地喝也沒什麽事。

可這段日子吃着難以下咽的糙食,本來胃裏就虛了很多,又成天操勞,便把這胃弄垮了。

王禦醫不在身邊,請的鄉野大夫半吊子水平,也只能說上兩句忌食一類的話,連藥方子都是柳岐自己照着醫書給自己開的。

這會兒喝了酒,胃疼起來,忍到這時候已經快要受不住了。

常樂心疼地道:“您還是注意着些,咱們出來前大公子便說了,您就在後方拿拿主意便是,沒必要勉強自己,可您現在事事都親自去,這要是把身子弄垮了,您怎麽跟大公子交代啊?”

柳岐聽得一橫眉:“我幹嘛就非要跟他交代,這是我的身體又不是他的,關他什麽事?你這混小子,可別管不住嘴啊。去去去,別煩我,給我弄藥去。”

常樂在心裏腹诽:您要是不怕跟安王交代,那還讓我保密做什麽。

嘴上卻道:“那奴把您先扶回去。”

柳岐喝過藥,便蜷在床上,他将被子卷成一團抵在胸口,感覺這樣似乎能緩解一些痛感,就是太熱,很快就悶出了一身汗。

他難受的時候也顧不了這些,靜靜縮着,不知不覺間便睡了過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好像聽到了開門聲,半夢半醒間覺得似乎是有人靠近了。

來人的手從他背後伸出來,擠進被子與他胸膛貼着的縫隙裏,尋到胃的位置輕輕覆上。

随即在他臉龐落了一個吻。

柳岐便清醒了。

他睜開眼,臉上浮現出不可思議的神情,愣愣地望着不知怎麽就出現了的褚琰。

也或許是夢,他獨自出門的這些天沒少夢見褚琰,以前可從來沒有的。

褚琰看着他,臉上露出一個格外溫柔的笑。

自打離開京城,褚琰笑的次數便越來越多,好像那個繁華的地方于他來說全是冰冷的束縛,一旦掙脫回了平凡人間,再累都是高興的事。

柳岐眼睛裏全是他那個令人心動的笑容,不知怎地就有些委屈,他将褚琰的那只手抱在懷裏,輕聲說:“我想你了。”

褚琰頓時心軟得一塌糊塗,他斜斜坐到床上,将柳岐抱起來讓他躺進自己懷裏,替他按摩着胃。

同時心裏輕輕震了一下:他瘦了好多。

真實的觸感包圍自己,柳岐這才意識到不是夢,震驚地問:“你怎麽來了?”

褚琰不正經地道:“怕你想我。”

柳岐心裏“嘁”了一聲,兀自跟自己耍脾氣:你才不怕呢,嚴家軍剛來的時候你沒有來,運糧的時候你也沒有來。

說出來的話卻一點都不跟他對着來:“那你怕對了,我就是好想你,你再親我一下。”

褚琰像是被一百根羽毛齊齊撓了一下心頭,又疼又癢,他俯下身,心裏暗暗發誓把柳岐親到他滿足為止——随後便被敲門聲和瞿二的嗓音打斷。

“老大在嗎?”

褚琰盯着柳岐看了一會兒,半晌後在他嘴上飛快地啄了一口,無可奈何地笑了下,心想:我下次要雙倍補回來。

他清清嗓子,說:“進來。”

瞿二推門而入,便對上兩道不太友善的目光。

柳岐的衣服被揉得皺皺巴巴,尚且可以說是躺出來的,褚琰卻也不太整齊,他一個來“探病”的,這就很不合乎常理了。

瞿二趕緊收回視線,對着褚琰說:“老大,小老板,是急報,還有四十裏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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