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52章 永定倉

常樂在外面咳嗽兩聲, 裏面的動靜才稍微平息。

柳岐雖然喊着要脫衣服,真打開門的時候, 他比誰捂得都嚴實, 裝得都矜持。

常樂怕兩位主子看到外面一片人頭會尴尬,趕緊把門反手關上,笑道:“大公子, 主子,先喝杯熱茶。”

褚琰這才松了口氣,奪過壺把,親自給柳岐斟茶,吹一吹,再遞到他手上, 順帶把他皺皺巴巴的袍子理一理,殷勤得不得了。

柳岐不說話了,默默等食兒, 褚琰便以為是哄好了,結果剛吃完早飯, 褚琰就被趕了出來。

連着他的枕頭。

院子裏,平時吃個飯恨不得吵起來的嚴家軍們難得一片沉寂,默默啃着饅頭, 盯着那只枕頭,腦補了幾個來回。

褚琰沒想到他們也在,直直對上無數雙看禽獸般的視線。

有人沒忍住,唇邊洩出一句:“有違倫理……”

旁邊的人也情不自禁地接了句:“天理難容……”

還有人看得挺開:“咳咳, 反正是人家的家事,咱……幹啃饅頭噎不噎?昨兒不是買了車寒瓜,要不咱們開了分分?”

“對對對,那寒瓜特甜……不是,我是說,一看就特甜!”

“好啊,我就說昨天怎麽看到瓜皮,原來是你偷吃……”

氣氛一下活絡開,仿佛剛才的震驚與尴尬沒存在過。

褚琰面無表情地看着一群自顧自幫他圓場的吃瓜群衆,心道:我真是謝謝你們。

到了晚上,柳岐惦記着糧,有些睡不着,便輕手輕腳地開了門,想去院裏走走。

開門後柳岐便是一愣,褚琰就抱着枕頭坐在門口臺階上,聞聲擡頭看了他一眼,像只可憐巴巴地等待召見的大狗。

他聲音溫柔:“阿岐,怎麽了?”

柳岐:“你怎麽在這……”

“我不在這能在哪兒?廂房裏都是大通鋪,你連我身子都不讓別人看,還能容我跟別人睡在一起不成,只能給你守夜了。”褚琰語氣調侃。

柳岐這才想起來這茬,心想:那不一樣,睡覺是穿着衣服睡的。

可他确實也不樂意褚琰跟人擠通鋪,于是道:“對不住,我忘了,那你進去睡吧。”

自己則坐在了臺階上。

褚琰沒起身:“是有心事,還是熱的?”

柳岐抱着膝蓋,把腦袋靠在膝蓋上,側着臉看他:“都有……我還沒問過,你之後的計劃是什麽?”

褚琰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湊近。

柳岐懶洋洋地起身,往他那邊挪挪,褚琰卻還不滿足,仍然要他再近點。

然後就這麽落入圈套,陷在了褚琰懷裏,被他手臂環在了中間。

獵物也不掙紮,任他用嘴唇流連自己的額頭,聽話得不行。

褚琰問:“不生氣了?”

“其實我不該生氣,寧可叫你大大方方給他們看,也不能叫他們搜你身,他們不配。”柳岐伸出手,捧着他的臉,“沒人配動你。”

褚琰吞咽了一下,覺得嗓子發幹,面前這人既是燒他的火,也是救他的水。

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忍住的,才能任柳岐主動親他以後,又眷戀地說:“你來陪我真好,現在就你疼我了。”

褚琰算着日子,安慰自己道:沒多久了,再忍一忍。

他定了定神,用正事來讓沖動消退:“我打算親眼去看看糧倉。”

柳岐:“永定倉?”

褚琰想了想道:“乃是其中之一。”

柳岐有些奇怪:“除了永定倉,便只有金陵和揚州有倉了。”

永定倉在江城以南,本是個較小的義倉,用以災時濟民的。然而南晉丞相一心養兵,強行将其改完官倉,用于調劑軍糧。就連去年潭、岳大水時,丞相也厚着臉皮稱“官倉不可民用”,死活不肯開倉放糧。

南晉朝野上下多的是丞相的狗腿子,少有的忠直數次直谏請廢丞相,沉迷歌舞、只信任丞相的先帝都不與理會,反而任丞相将忠臣發落,忠良慘死者無數,于是更多人選擇了沉默和依附,最終朝堂上沆瀣一氣,因此征用義倉之糧的事根本沒有在朝臣間驚起波瀾。

但褚琰認為這只是表面,因為不放救濟糧這事牽扯十萬百姓性命,若朝臣都是能置之不理的貨色,那南晉估計等不到北齊來滅,自己就先亡了。

南晉除了狗丞相以外,還有一個淮北王,淮北王是先帝最小的弟弟,生母只是一個低賤的掃地宮女,難産而死,淮北王也并不受父親寵愛,在宮裏混到成人,也只是撈了個郡王當當。

這二人原本是同一派,丞相在前把持朝着,淮北王則在背後替他掃清障礙,這障礙包括不聽話的臣子、先帝的兄弟、甚至是兒子。

以至于如今南晉的新帝,只是一個被剝奪封號打入冷宮的女人生下來的孩子,什麽也不懂,一看便知與傀儡無異。

然而這兩個人卻不能有福同享,褚琰估計按照正常發展,丞相徹底權傾朝野以後,便對淮北王有了猜忌,而淮北王也不可能毫無提防之心,他只要不蠢,就一定會趁早培養出自己的勢力,這才能防止丞相卸磨殺驢。

就在去年潭岳大水的事發生以後,兩方之間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各自開始屯起了兵馬,雖沒有真正打起來,但幾乎箭在弦上,這也能說明這兩個人各自的勢力不是那麽懸殊。

既然淮北王與丞相對立,那許多将丞相視為奸佞的臣子很可能會暗中投靠淮北王。

淮北王如今人在金陵,但他的兵馬卻在淮北,淮北淮南皆是他的地盤。

淮南向來是商賈往來富庶之地,有錢,有糧,淮北王既然有條件,也有那個心思,怎麽就不會在淮南附近自己建一個倉呢?

柳岐聽完他的解釋,有些不解:“你是擔心永定倉裏的糧不多嗎?若真像你說的那樣,淮北王擁兵自占淮地,那淮北就等同是金陵那樣的地方,就算找到了糧倉在什麽地方,咱們這麽些人也動不了手腳啊。”

褚琰道:“無需動手腳,只要摸清位置,再借丞相之手,便可輕易挑起二者相鬥。”

柳岐恍悟:“你這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啊!”

南晉的人來北齊挑撥皇室內鬥,褚琰也就來挑撥他們的內鬥。

只要淮北王和狗丞相的平衡被打破,內鬥便會一發不可收拾,到時候齊軍又能省不少力。

“可……咱們去淮北,永定倉又怎麽辦呢?”柳岐問道。

褚琰溫聲道:“我有別的安排。放心,我不是在淮北和永定之間做選擇,我都要。”

兩天之後,這不大的縣城裏裏外外便被翻了個遍,搜查隊也準備離開商縣,但褚琰早有準備,幾乎就在搜查隊快要離開的時候,誘餌隊便如約到了商縣城外,在第三天假裝暴露了行蹤,誘晉兵一路追至深山。

而常樂也發現,院外的人撤了個一幹二淨。

饒是如此,褚琰也沒有趁機做些別的動作,一來是防着暗處有人仍在盯着,二來他們早已對各種情況做好了安排,沒什麽可多啰嗦的。

深山裏的誘餌一直成功拖到了第六天,那些搜查兵才返回,他們回來時帶回了幾具屍體,直接挂在城門口,想要震懾那些還在潛逃的細作。

柳岐那日在城門邊上的酒鋪招呼大家夥痛快喝了一日,邊喝邊灑,別人以為他們是慶祝什麽好事,只有他們知道自己是在送素未謀面的同伴上路。

到了第八天,留在商縣的士兵全部撤了個幹淨,他們在這裏耗費的時間比褚琰估算得還要久,那批糧食已經基本安全了。

與此同時前來接那五千石糧的農夫隊伍也直接從前線來到了商縣。

不怪他們來得快,實在是那二十萬石糧被燒以後,士兵們都焦慮起來,餘糧也不多了,他們太需要糧食來救急了。

且因為顧忌着這附近有北齊細作,雖然只接五千石糧,但護送的人依然很多。

他們還謹慎地将柳岐請到縣衙,當着他的面随便抽了幾袋糧食,各取一些米來,現場煮了,讓人試吃,期間一直盯着柳岐的反應。

柳岐倒是絲毫不心虛,他本來就沒在糧食裏做手腳。

試完米等了兩日,确認沒有人出現異狀後,他們又将糧食搬到自帶的運糧車上。

柳岐原本是要将騾車一并捐的,這會兒他們卻不要騾車,顯然是怕騾車被動過手腳。

褚琰卻更謹慎地多想了些:“騾車這麽多,帶着上路目标太顯眼。”

柳岐:“你是說他們想追蹤我們?”

褚琰道:“不排除這個可能,不過我們本來就要東行,路上嫌累贅将騾車賣出去,合情合理不是嗎?”

很快,他們便備好了行李出行。

在到達永城之前,就将大部分騾車賣了出去,只留下些裝路上吃的糧食和載人的。

永定倉便在永城,因此這裏算得上富庶,在邊境做生意做不下去的商人,十有□□會經過這個地方。褚琰借着談生意的名義在此地多停留了幾日,把永定倉的防守摸了個大概,便又啓程直奔徽州。

進入徽州境內後,褚琰察覺到身後那一直有人如影随形的感覺消失了。

這麽看來,跟着他們的很有可能是丞相那頭的人。

褚琰帶着人去租了兩個院子,安置身邊的人,又寫了封信讓人帶回荊州報個平安,随後便到酒樓裏與柳岐彙合。

酒樓向來是消息雲集之地,褚琰剛進去,便聽到有人說:“你們說,那些從岳州潭州的人知道自己餓死的親戚朋友死得那麽冤枉,那能不憤怒嗎?”

“可知道現在怎麽樣了?”

“還能怎麽樣,兵家出來鎮壓了呗,聽說凡是到官府門口鬧事的,都被打得渾身是血,現在好多地方還到處抓潭州岳州的人,只要抓到了,不管是不是鬧過事,都要關進大牢。”

“呸,狗丞相造孽,遲早下地獄!”

褚琰在南晉也走過這麽多地方了,其他地方哪怕覺得朝廷不好,也要掖着藏着地說,像這樣在酒樓裏大肆議論,張口閉口“狗丞相”的,還真是頭一次見。

看來淮北王做的準備比他想象中的要足,或許整個淮南,都已經暗自把淮北王當成天下之主了。

他沒有刻意駐足聽人談話,小二來接引,他便跟着人上樓去找柳岐了。

這家酒樓沒有包間,柳岐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眼便能看到。

褚琰剛坐下去,便發現旁邊有一桌也在讨論“狗丞相”。

柳岐狀似挑揀着盤中的小菜,壓低了聲音:“去年永定倉不開倉,乃是對外稱沒糧。現在永定倉始終有糧之事不知被誰洩露出去了,許多地方的災民為此聚集鬧事。”

他說完,便招呼小二加幾個菜。

褚琰先飲幹一杯茶,暗暗想:鬧事?未必那麽簡單吧,先前岳州城瘟疫,近萬人被困城內活活餓死病死,災民們鬧的事也只是雷聲大雨點小。如今事情過去一年多,災民們早已分散到四處,說不定都找到地方安了家,哪有這麽容易被聚集起來鬧事?

是誰在背後操控?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