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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前因後果

民間盛傳, 南晉皇帝胸無大志,心無百姓, 荒淫無度,昏庸無能……好幾個“無”字壓下來,妥妥是一個後世将被史書口誅筆伐的昏君。

而就褚琰從短短幾句交談裏來看……倒也沒完全說錯。

起碼胸無大志這點就沒什麽問題。

他原本還以為這位南晉帝整出這麽大的鬧劇,該是有什麽別的籌謀, 誰知這人上來便沖着褚琰搖了搖杯,道:“借柳将軍之手脫身,當謝你一杯, 哦, 柳将軍就不謝了, 他的兵傷我一條胳膊,算抵平。”

“脫身?”

“就是假死。”南晉帝爽快地承認,“皇位空虛, 丞相和淮北那位哪有那麽多的耐心?自然是先說我死了, 然後想方設法地争那個位子,就算屍首找不到也沒關系,帶兩件衣冠秘密下葬,沒人敢質疑什麽——可惜了我的皇陵,建得那樣漂亮, 只能便宜了一堆死物。”

褚琰聽他嘚啵半天, 下意識就是一接:“不急,等你什麽時候死了,我把你塞進去。”

這話一出, 兩人大眼瞪小眼地看了一陣。

南晉帝有些不高興地指指褚琰:“登基以來,倒是沒人敢跟朕這樣說話,說到底,朕現在還算在位呢。”

褚琰悠閑地夾菜:“那跟我有什麽關系,您是南晉的皇帝,我是北齊的皇子,八竿子打不到一起去。”

話說得不客氣,但好歹給面子地帶上了尊稱。

南晉帝噎了噎,又道:“其實你應當也謝我一杯。”

“柴房的事?”褚琰在這位讓人有些捉摸不透的皇帝面前,絲毫不輸氣勢,“說來,方才那些官兵其實是來搜您的,而不是搜我們的吧?我進城前算好了,按說追兵不會那麽快到,被你們連累得差點提前暴露,借柴房躲藏的事也該算扯平了才是。”

南晉帝淡淡一笑:“倒不是說這事,你要謝我的地方還多,我暫且向你讨這一杯,只為替你截住了淮北王府的急信一事,否則你以為你身份若是暴露,淮北王和丞相還會乖乖內讧嗎?”

褚琰心中輕輕一震,卻也有種恍然的感覺,片刻後他舉起杯一敬,非常有誠意地幹到了杯底。

他們彼此都在想:現在倒是能好好談一談了。入南晉以後,褚琰那時已經對邢亦産生了懷疑,看他看得緊,沒有給邢亦報信的機會,但是他第一次将自己人安排進南晉軍,并且讓自己人假裝立功以後,遠在帝都的南晉帝卻是想到了褚琰在南晉的這個可能,因為邢亦尚在梁州的時候,便給他遞過口信,道是安王在梁州有準備、似是要出什麽遠門。

南晉帝懷疑軍中有褚琰的人,便順勢扶持,他仗着自己“昏庸無能”,恰好不必聽大臣上谏言,随時可以在朝堂大事上“胡鬧”,也正因此,褚琰的人才會那麽快晉升。

這樣做理由很簡單,一來,是想跟褚琰這邊搭上線,故而給褚琰一個提示,二來,是想靠這個不屬于任何派的外人來領一支軍,從而牽制住丞相的軍。

果然褚琰便将邢亦派了回來,恰好南晉帝想做一件事——他想從那處處是眼線、沒有哪裏能讓人安心的囚籠般的皇宮中脫身。

“那些各地所謂鬧事的流民是你的人吧。”

南晉帝用上自嘲地口吻:“朕繼位兩年,總不能真的連點自己的人都沒有。”

鬧事的流民除了是給褚琰提供趁亂行事的機會以外,還是挑起丞相和淮北王矛盾的第一步。

丞相認為是淮北王搞的鬼,假如丞相選擇去平息民亂,那他的兵力會被分散,屆時再挑撥淮北王趁虛而入,就能輕易激起兩方矛盾,假如丞相選擇不去理會,那麽這些地方也遲早守不住,北齊長驅直入後,丞相只有撤兵保住金陵、而淮北王只能靠着淮北,二者這時候是否對立也無所謂了。

丞相選擇了後者,而這個時候南晉帝散步在外的眼線又告訴他安王入了淮北,南晉帝很快便想到褚琰是盯上了淮北的糧倉,想用糧倉來激化王、相二人的矛盾。

于是他又派人給褚琰傳信,讓北齊邊境發兵,好在金陵局勢徹底爆發之前脫身。

褚琰問:“您是怎麽保證自己能禦駕親征的?總不能是您提出來的吧?”

一向不管政事的皇帝要是突然主動提出禦駕親征了,傻子都能看出有鬼,到時候就更不可能離京了。

南晉帝道:“邢亦有個妹妹,是淮北王身邊的寵姬,亦算是半個謀士。”

褚琰奇道:“哥哥是你的人,妹妹給淮北王做謀士?”

“我這小皇叔并不知情。邢家機關世家,本是歷代替皇族賣命,可惜于我父皇時期被丞相發罪,全家男子流放,女子入娼籍,小皇叔看中邢家的手藝,便把邢姬贖了回去。”南晉帝有些懷念地道,“小皇叔不受寵,年輕時少有在宮裏的時候,自然也不知道我兒時是靠着邢亦邢姬兄妹倆接濟,才能好好地活過來。”

南晉帝本出身低賤,于冷宮中生下來,也順理成章在那方寸之地長大,後來他娘親過世,只剩下他一個人在冷宮裏掙紮,他那沉迷歌舞酒色的父皇根本想不起來冷宮裏還有這麽一個兒子。

彼時邢亦和妹妹邢姬還是禦用機關師家族的子女,父親受寵,連帶着他們也時長出入皇宮,無意中與南晉帝相識,三人便偷偷建立了友誼。

後來邢家被發落,沒多久,南晉帝就接受了丞相的幫助,自願成為丞相的傀儡。

彼時先皇帝身邊的其他兒子一個接一個地被謀害,他就算再遲鈍,也能明白了些什麽,可當時先帝已經将玉玺和虎符交了出去,朝中大權俨然已經握在丞相手裏,比起重振祖業,懦弱一世的先帝更擔心自己的安危,可謂敢怒不敢言。

“他荒唐一輩子,也就臨終前那幾年幡然醒悟,暗中籌謀了一些人手,又把邢家遺下的人接回來偷偷安置,交到了我手裏。”南晉帝嗤笑一聲,“看似為我好,卻險些害了我,我身邊全是丞相之人,吃喝拉撒睡都有人去彙報,一旦被丞相發現什麽,我豈還有活着的價值?”

說到這頓了頓,回到原本的話題,“禦駕親征,是我用邢姬之口與淮北王說出來的,于是沒過多久便有人上奏提議。我自然要演出副不肯的樣子,直到亂民遍地、北齊來勢洶洶,邊關軍心愈發不穩時,原本阻攔的大臣也都變得想送我上戰場,便可順理成章地出征。對了,你那信,也是邢姬攔下來的。”

褚琰聽到這有些明白了,南晉帝本沒必要與他說這麽詳細,之所以說了,怕是想讓他救那邢姬出來。

“那您又想要什麽呢?”褚琰懷疑地眯起眼,“您脫身朝廷,擺脫了眼線,卻也失了帝位,您自己就沒什麽想要的嗎?”

南晉帝沉默許久,松開手裏把玩的酒杯,将整壺端起來,痛快往嘴裏灌。

末了他“哈哈”笑道:“褚琰,不是人人與你一樣的。”

他沒說自己有何所圖,反倒有意結束這一席,兀自哼起一支南腔小曲,走出門。

褚琰聽見他在外面說:“給安王和他的人備幾間屋子。”

接下來幾日,他們便在這宅子裏住了下來,期間得知這宅子主人是縣令的小舅子,他們暗地裏都是效忠南晉帝的,平時以做販馬的生意為由,實則是為了南晉帝的私兵而養馬。

這宅子裏還有不少暗室和密道,外頭的追兵不甘心,又來查過兩次,他們皆靠這些暗室躲了過去。

又過一陣,南晉帝的眼線帶回消息,先是丞相直接封了金陵城,讓淮北王無法脫身,以此要挾淮北出兵南征。

淮北假意順從,實則出征大軍躲在了山上,将丞相趁淮北空虛派來意圖占領糧倉的幾萬人甕中捉鼈。

褚琰很快便想到了這其中的陰差陽錯。

當日褚琰進淮北後,不忘立刻派人把柳岐畫好的糧倉圖給丞相,本想着能引丞相出兵攻淮北,好讓追自己的追兵能少一些,誰知丞相那時候按兵不動,反倒是找了個時機扣下淮北王,來了招引淮兵南調。

卻不知淮北王世子知道了褚琰的身份,傳信給父親,父親又在這時被扣,難免會覺得褚琰與丞相是一夥的。

褚琰來淮北是為了糧倉,淮北王世子只要有心調查不難發現,因此丞相再來打糧倉的主意時,就掉入了淮北王世子的陷阱。

至于他殺了丞相那麽多人會不會讓困在丞相手裏的父親遇險,褚琰覺得淮北王世子根本不會在意,那孫子一看就不是個老實的貨。

南晉這邊內亂起來一發不可收拾,柳問便勢如破筍地攻下了永城,此後邊境大軍幾乎崩潰,大量将士投降,丞相見勢不妙,将邊境軍撤回一半,守住金陵。

就如南晉帝所估計的那樣,金陵與淮北最終成了兩只烏龜殼,撬開這殼只是遲早的事情。

邊境軍自顧不暇以後,他們也不必再躲躲藏藏,褚琰收拾好東西,準備去永城與柳問彙合,卻被南晉帝堵在了院子裏。

他神色一沉,還未來得及說什麽,就聽南晉帝說:“你也不用太着急,我的人替你打探過,柳岐沒事,他已經平安到永城了。”

褚琰着實因為這句話松了一口氣,示意身後的人放下刀,問道:“你特地在這等我,不會只是為了告訴我這個的吧。”

南晉帝做了個“借一步說話”的手勢,兩人避開人,在石徑上踱步。

“此番,我想向你要一個保證。”南晉帝目光悠遠,語氣很輕。

褚琰心裏有種“終于來了”的感覺,道:“你說說看。”

直到騎上馬,褚琰心裏還有些微微的震撼,他原以為晉帝會提出什麽為己謀利的要求,不是封個異姓王,起碼也是黃金萬兩、餘生無憂才對。

然而南晉帝卻只要了一樣東西——自由。

“你帝王之尊,就不會覺得不甘?”

“有什麽不甘的?我做了兩年狗皇帝,再到你們北齊做一輩子狗藩王?”南晉帝自嘲一笑,“一生禁锢在藩地,大事小事被人盯着,最好和以前一樣,沉迷酒色,夜禦十女,越是荒唐,你們才越是放心……這樣的日子太累了,我費盡心思逃出一個籠子,是為了再把自己關進另一個籠子?”

“我沒有阿鬥之志,還是算了吧,就讓我在史書上占的篇幅少一些。更何況,對于你們這樣的人來說,不管不聞不追查,比起許別人一個藩王之位,恐怕更難吧?”

褚琰忽而想通了南晉帝那句“不是人人與你一樣的”。

褚琰的自由,是身處最高位,再無法受任何人挾制的自由,而晉帝的自由,是化身閑雲野鶴,再無人能覓他的自由。

或許易地而處,晉帝也會有至高的志向,但他處在最下風,便選擇了于他來說最好的路。

作者有話要說:加更失敗,明天回北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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