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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金家兩個少奶奶辛苦掙紮了一天一夜總算是生下來兩個千金,金铨得了消息雖然有些失望。但是第一次做祖父,還是很高興和金太太說媳婦們都辛苦了,平安生産母女平安就好,自己還有事,先走了。家裏可以慶祝一下,只是規模不能太大,省的外面人看着說閑話。金太太也是高興的,她一晚上沒休息好,聽着兩個媳婦生的都是女孩子,雖然也有點小小的失望生。但是第一次做祖母,她對着報喜的兩個兒子說:“你們媳婦都辛苦了,好好地養身體吧。你們都是做父親的人了,以後要穩重 。叫廚房好好的做補品,奶娘的夥食也要好的。”

鳳舉和鶴荪領命而去,回去看女兒和妻子了。既然金铨發話,金家的慶祝也沒興師動衆的。洗三的時候也只是走的近的親戚來了,大家看着兩個被裹在紅緞子襁褓裏面的千金說了好些吉祥話。白夫人看着兩個孩子,一個勁的誇獎:“這兩個生的真好,長大了也是和她們姑姑一樣的美人坯子,我在家翻箱倒櫃的找了半天,這一對雕花金镯子就給她們兩個吧,小姐妹一人一個。以後長大了戴着玩吧。”說着白夫人拿出來一對牡丹花開純金手镯,分別交給佩芳和慧廠。玉芬眼看着那對镯子沉甸甸的,一個足有一兩重 ,上面的雕花精致,花蕊上鑲嵌着成色極好的碧玺寶石。忍不住酸酸的說:“還是生女兒好,可以在姑媽跟前得首飾。可見是姑媽心疼外甥孫女,只是我替姑媽想着呢。清秋也要生了,你這會一高興把體己送出去,輪到自己的孫女有該後悔心疼,我竟然沒給自己的孫女留兩件好的,都被她們诓騙了。”

玉芬的話語氣帶着玩笑,佩芳和慧廠見姑媽出手大方,自然是心裏感激白夫人的深情厚誼,但是聽着玉芬的話略有酸意,還口口聲聲的說生女兒占便宜,就覺得是玉芬諷刺她們生的是丫頭,又一想,自己辛苦生了女兒,公婆面子上沒說什麽,可是洗三辦的如此清淡,也都心裏不舒服。慧廠抱着女兒謝了姑媽,不動聲色的說:“姑媽一向寬厚慈愛,對小輩是真心疼愛的。我們也不是沒良心的,自然記住姑媽對我們的。謝謝姑媽給囡囡的禮物,我一定好好地保管起來等着她長大了給她做嫁妝,叫她也記住姑媽的好。三弟妹,你的話可不對了。清秋是個有福氣的人,焉知她不能一舉得男?姑媽心疼我們更心疼自己的兒媳婦和孫子,你怎麽知道姑媽沒給孫子留下來更好的東西?姑媽不是小氣人,清秋也不是沒福氣的人。”

金太太聽着兒媳婦的話裏有話,臉上的顏色不好看。“都是我平常慣得你們,敢拿着長輩開玩笑了。你們剛生産不宜操勞,先回去休養吧。”玉芬察覺自己失言,趕緊低頭不語,跟在佩芳和慧廠後面走了。等着屋子裏面只剩下姑嫂兩個金太太無奈的嘆口氣:“兩個媳婦有怨氣我知道。只是眼前風聲不好,你沒看見昨天的報紙麽?胡說家裏生了四個孩子。你哥哥一生氣,直接打電話去報館。還架得住家裏大操大辦的給孩子們做洗三麽?等着滿月或者百日的時候再看看情形吧。”

白夫人嘆口氣:“是了,南邊鬧得緊,哥哥在那個位子上很為難。你得了孫女,也該臉上露出來些笑模樣 ,雖然是孫女可是都生你的孫女啊。媳婦們不知道底細,看着長輩的臉色不好焉知不會多心。”

“你說的對只是我最近總覺得沒以前有精神,精神短了,做事也不周全了。你家裏的清秋也要生了吧,産婆預備好了麽?”金太太想着清秋也該生産了,就說起來家裏這次請的産婆雖然名聲不錯。但是真的遇見點事情,也沒多覺得好。

“我想起來,以前紹儀給鳳舉推薦過一個女大夫,是跟着柳醫生一樣從西洋留學回來的,她也不錯啊。當初生産的時候怎麽不把她也請來。說起來柳春江,紹儀說他在南邊混的不錯,你們的丫頭小蓮也做了正經的醫生太太。真是沒想到,她一個丫頭也是熬出來了。清秋的生産麽,我和他們小兩口商量好了。一發動就去醫院,醫院那邊都預定好了。生産要煎熬,清秋的身子弱,不能拖得時間太久了。”柳春江和小蓮在上海站住腳,悄悄的給清秋和紹儀寫信表示感謝。

“哎呀,你是預備着做剖腹産啊。可是我聽人家說做手術取出來的孩子産婦的肚子上會有疤痕,也不能很快的再次懷孕。你們家就紹儀一個獨苗,萬一是個女孩子。不知道下一個孩子什麽時候再有了。”金太太想着清秋纖細的身材,忍不住微微的皺眉。她不怎麽在乎玉芬的肚子還沒消息。那是因為她的兒子多,可是小姑子家不一樣了,只有一個兒子,媳婦再不能生養怎麽辦?

“清秋的年紀還小,等幾年再生孩子也沒什麽。我從不操心那些事情,孩子都是上天的意思,兒子女兒的随緣就好。我覺得好好地培養孩子才是正經的,生了男孩就真的能光宗耀祖?生了女孩子,培養的好了一樣也能不凡。”白夫人在外面見的多了,對着兒子女兒的并沒特別的執着。

繡珠站在外面聽着裏面的話,放在門把上的手慢慢的縮回去了。一陣腳步聲從遠處靠近,一定是敏之她們過來了,繡珠一轉身從另一邊上了樓,直接去看佩芳和慧廠去了。道之帶着三個妹妹,嘻嘻哈哈的過來,梅麗眼睛尖扯着四姐的袖子:“我剛怎麽看見繡珠姐姐在這裏啊!”

“沒有啊,繡珠別是去找老七了。我們進去吧。”道之說着推開門,幾個女孩子嘻嘻哈哈的圍着金太太和白夫人說笑起來。繡珠看着佩芳臉色蒼白的靠在床頭坐着,奶娘已經給小寶寶喂了奶哄着她睡着了。繡珠輕手輕腳的進來,佩芳立刻察覺有人進來,猛地睜開眼:“是繡珠妹妹啊,你也來了。”

佩芳懷孕的時候整個人脹大一圈,肚子更是臃腫的像塞進了皮球,生了孩子,因為失血過多,她的臉色蠟黃帶着青灰色,臉上的斑點也沒消褪,就像是個漏氣的破皮球。繡珠忙着按着佩芳擔心的說:“大嫂別動了,你的臉色不好,叫醫生看看吧。你剛才睡着了吧生,我看看小寶寶就走,你休息吧。”

“不用了,我整天躺着也睡不着。只是做了母親心境就不一樣了,一點動靜都能聽見,只擔心孩子那裏不舒服的。聽着玉芬說生産那天你和你嫂子都來了,謝謝你。”佩芳恹恹的生,眼睛裏面沒有一點生氣,她仿佛不像是剛做了母親的幸福少婦,卻像是個看破紅塵的老人了。繡珠見大嫂的樣子想起來生産那天的情形,心裏忽然同情起來大嫂了。繡珠張張嘴還是忍不住抱怨着說:“那天就該把你很快的送醫院,結果大哥卻是不緊不慢的,生孩子也不疼在他身上,站着說話不腰疼。”

佩芳早就知道了那天的事情,自從孩子出生,鳳舉對着女兒的興趣只維持了兩天,就開始嫌棄孩子哭鬧,借口佩芳休養身體,逐漸的又開始不回家了。佩芳見金铨夫妻興致缺缺,對着公婆的感情也淡了。“謝謝你為我鳴不平,其實我也想清楚了,我以後別的不想,只想把孩子養大就是了。你怎麽還和小孩子似得,嘴上沒遮攔什麽話都說。”佩芳感激的看一眼繡珠,握住她的手。

手上傳來冰冷黏膩的觸感,佩芳生産三天還在虛弱的出虛汗。“大嫂,你怎麽不給娘家打電話,或者回娘家住幾天也好啊。”繡珠眼圈一熱,頓時覺得金家并沒看起來那樣父慈子孝,夫妻和睦。

“算了,我回去還能怎麽樣?能躲過一時還能躲一世麽?”佩芳深深地看繡珠一眼:“你是個有福氣,燕西真心對你不像是我。算了,都過去的事情還提什麽呢?”

繡珠從佩芳的房裏出來,心情郁悶站一會,她本想着去找燕西的,可是她忽然不想見燕西了,幹脆轉身去梅麗的房間找她說話了。去梅麗的房間一定要經過燕西書房的,燕西書房的門沒關上,一陣說話聲音從燕西的書房飄出來。“我本想着借着兩個侄女的光也能看看戲。誰知父親也不知道是怎麽想的,忽然低調起來。咱們家的大喜事有什麽可偷着藏着的。”燕西不滿的抱怨着預想好的酒席和堂會都沒有了。

“你那裏生就缺了一頓酒席和堂會,不過是在那對姐妹花跟前誇下海口,想叫她們姐妹唱堂會吧。老七啊,你也太大膽了,今天繡珠是一定要來的,小心她發現你捧大鼓妞的事情。”鳳舉懶洋洋的聲音傳進繡珠的耳朵,他正在用過來人的身份教導燕西該怎麽內外兼顧。

“大哥聽誰說的,我只是看着她們姐妹可憐,她們的那對父母根本不是人,對她們兩個非打即罵,我只不過是給她們找個唱戲的機會,叫她們少挨兩頓打罷了。”燕西不再是懶洋洋的調子,語調有點激動。

“哈哈,都急了,還裝呢。我告訴你,女人裝可憐全是假的,別相信。就說我吧,你大嫂整天耷拉着臉子,見着我唉聲嘆氣的,可不是叫人看着她可憐,我是負心漢。那邊嫣紅,一會要死要活的,她也不是可憐麽?當初我要是心硬點,哪裏會腦子一熱鬧個燙手山芋?現在好了那邊都不是人。你要結婚的人了,別鬧得過分了,等着你也有兒有女了,在出去玩也不遲啊。”鳳舉拍拍弟弟的肩膀:“你自己體會我的話是不是這個意思,父親就比我們精明的多。母親生了我們七個孩子,也不是一樣眼看着父親坐享齊人之福。”

繡珠早就聽着燕西和鳳舉的話變傻了。她魂不守舍,整個人癡癡呆呆的站在那裏,耳朵裏面嗡嗡響,什麽聲音都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模糊的聽不清。眼前霧蒙蒙一片,什麽也看不見。她和燕西從小一起出長大,他們彼此的喜好脾氣,繡珠了若指掌。可是那個燕西完全是個陌生人。她做夢也沒想到燕西竟然會去做那樣肮髒的事情。若是燕西和邱惜珍勾搭,或者追求那個長得美麗的女孩子,繡珠也許沒這樣傷心。自己的情敵到底是不是美麗的就是出身不錯,有教養的女子。誰知燕西竟然和粗鄙,賣唱賣身和妓女一般的大鼓妞糾纏在一起。想着在堂會上見着那些唱大鼓的女孩子,多半是不識字,梳着長長的辮子,穿着窩囊長衫,臉上的胭脂擦的紅彤彤的後面跟這個穿清布衫,黑色褲子打綁腿,面色陰沉的老媽子,做出一副扭捏之态,一雙眼咕嚕嚕的亂轉。

她不能想象燕西竟然和那樣的女人在一起。繡珠覺得自己被侮辱了,以前她真的瞎了眼,竟然會對燕西動了真心,把他當成活在世上的唯一理由和支柱!

……

清秋坐在客廳裏面和白夫人拿着請帖對着春節請客的名單。“上一年都是過了臘月二十三才請客的,今年怎麽臘八就請客了?清”白家的規矩,過小年之後請客,為的是過年的時候避開請客的高峰,省的撞到一起叫客人為難。

“這個麽,自然是為了你。你生産的日子在年底下,春節迎來送往,你就是不用見人,家裏也亂哄哄的休息不好。不如趕早請了,省的年底下費事打攪的全家不安靜。往年也就罷了,今年是斷然不成的。”白夫人疼愛的看看清秋,接着對名單了。

“對了,你在家也沒出去。我們明天出去轉轉,順便看看繡珠那個丫頭。她怎麽好好地忽然病了,醫生也查不出是什麽病,只是整天沒精神的躺在床上不吃飯也不說話。本來你身子沉了,不該去看病人。可是你嫂子說繡珠看着是心病,她一向肯聽你的話,你嫂子央求我再三,求你勸勸繡珠,有什麽事說出來家裏人幫她撐腰,別悶在心裏弄壞了身體。”白夫人嘆口氣,內心深處隐隐預感到燕西和繡珠的婚事不會順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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