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金铨的喪事轟轟烈烈的辦完了,等着送殡完畢,金太太帶着兒女們對着一起來送金铨最後一程的親戚朋友們躬身道謝。離着遠的親友們都上前對着金太太說些保重身體節哀順變的話,紛紛登上汽車回城裏了。清秋和紹儀有點不放心元元一個人在家,白紹儀看看手表,見天色不早了。他悄悄地對着父親低聲說:“城外天黑得快,我想叫清秋先回去。大家都累了幾天了,母親的身體也不好,幹脆我們先留下幫着舅媽料理下,看看有什麽需要幫忙的。叫母親和清秋先回家吧。”
“很對,我們出來把圓圓留在家裏一天了,雖然你岳母過來幫着看孩子,但是也不好麻煩人家一整天。我去找你母親過來,你叫車子預備好。”金铨的棺椁暫時放在寺廟裏面,預備着什麽時候金太太回老家帶過去歸葬在祖茔。白文信剛踏進了金家女眷們休息的偏殿就聽見一陣争吵聲。“你自己闖禍還要連累大家!”“我做什麽了?你當着大家的面說清楚啊!”白文信忍不住皺起眉頭,金铨的棺材還擺在這裏呢,怎麽就一家人就開始吵嘴了?
等着白文信進去,正看見金家的二公子鵬振和燕西怒目相對,和掐架的公雞似得,恨不得把對方給撕碎了吞進肚子裏。燕西臉上漲得通紅,梗着脖子不甘示弱的對着二哥,鵬振氣呼呼的,正板着臉拿着哥哥的架子教訓燕西。見着姑父進來,鵬振先不好意思了,燕西依舊是不依不饒的,對着剛進門的白文信說:“正好姑父來了,您是長輩幫着評評理,這幾天我已經認錯了,憑什麽他還是不依不饒的拿着我的事情在別人跟前說三到四?父親是生病去世的,他恨不得給我按上個弑父的罪名。我是不忍這口氣的,今天索性當着所有的人說出來。”
白文信有點糊塗,他敷衍着一笑:“你們兩個也該體諒下你們母親的心情,這個時候吵什麽?老七是孩子脾氣,你是他哥哥別和小弟一般見識。對了你們姑媽在那裏呢?”
“就是,老七別往心裏去,我們進去看看母親。姑媽和母親在一起呢,姑父請進去吧。時間也不早了,您也該和姑媽回去了。今天的事情多虧了姑父和姑媽幫忙。”鳳舉有點沮喪的走出來,其實老二和老七吵嘴的時候他都聽見了,鵬振對着燕西發難,燕西還沒明白是怎麽回事,可是鳳舉倒是看的清清楚楚了,金铨生病,自己和燕西都出事了,看着好像是兒子不争氣把金铨氣着了。其實金铨那個時候根本是昏迷不醒的,那裏還知道後面發生的事情。鵬振在葬禮的時候真是太積極了,上竄下跳的在親戚跟前拿着總管的勢頭迎來送往,言語之間還露出來父親是因為被兒子牽連給氣死的。他不過是想打壓自己,好在分家産的時候占便宜罷了。
奈何鳳舉确實栽了跟頭,也只忍氣吞聲,在心裏想法子如何挽回罷了。白文信看着鳳舉一臉沮喪,也就安慰他:“你父親的事情就算是過去了,人有生老病死 ,誰能想到你父親本來好好地忽然就——你的差事也別太放在心上,雖然你父親不在了,我也不能白看着別人欺負你。最近時局緊張,你暫且安心忍耐。”白文信覺得鳳舉雖然玩心太重,不過辦事還算是有板有眼的,低聲的安慰着妻子的侄子。
“多謝姑父還想着我,父親生前就說姑姑和姑父是好人,能靠的住的,今天情形你會死看見了,我家的兄弟不少,當初父親在的時候看不出來,誰知父親一不在了,就成了一盤散沙。他是覺得我這個大哥不夠格,要取而代之了。”鳳舉深深地嘆息一聲,他很後悔當初自己鬼迷心竅硬要把嫣紅贖身出來。若不是哪個小公館,也不會有後面的事情。只是世家上沒有後悔藥,一切都不能重來了。
見着丈夫進來金瑛站起來對着丈夫說:“外面的客人都走了,時間不早了,我們也回家吧。”白文信看着身穿重孝的金太太,這段時間金太太老了很多,今天她穿着一身黑漆漆的衣裳外面罩着一件粗白布的孝服,鬓角上好些白發,猛地一看白文信都有點認不出來了。“嫂子還有什麽事情,人已經不在了,嫂子還是節哀順變看着孩子們保重身體吧。有什麽事情您只管說話,我們能幫忙的一定幫忙。”
金太太神色冷清,雖然眼底全是哀傷,可是并沒傷心痛哭不能自已,她倒是冷靜的很。金太太站起來對着小姑子說:“謝謝你來送他最後一程,我生了七個孩子,還愁找不着人使喚?你這些天忙幫多謝了。時間不早了,你們回去吧,我想在廟裏住一天,最後陪陪他。”
“也好,你別太傷心了,我先回去等着時過幾天再去看你。”金瑛看金太太的神色,就知道她已經從金铨過世的悲傷裏面走出來了,金瑛對着金太太說了些寬心的話跟着丈夫走了。
白家的汽車停在山門外,白夫人出來的時候紹儀着清秋正站在車前和一個女孩子說話呢。等着白夫人走過來才看見是道之:“你怎麽在這兒呢,你母親要在這裏這住一晚上。你還是陪着她晚上說話寬心,省的她一個人胡思亂想。”金瑛覺得金家的姑娘裏面道之是個不錯的,陪在金太太身邊最妥當。
誰知道之卻是一臉的為難,清秋對着白夫人說:“道之不放心小貝貝,劉守華已經回去了,道之想要和咱們一起回去。”清秋說的隐晦,白夫人一聽就明白了,道之擔心劉守華是去找那個日本女人依舊把孩子放在家裏不管。“這個守華真是的,什麽時候了還想着有的沒的。算了,你媽媽身邊有潤之她們呢,你就跟着我們回去吧。”白夫人想當初劉守華也是對着道之百依百順,誰知一轉眼就成了這個樣子。剛給岳父送葬就開要去小妾那邊。
清秋看着道之都要哭出來了,心裏不忍拉着她道:“我們一起走吧。”說着清秋拉着道之上車一起走了。汽車沿着彎彎曲曲的山路向着城內疾馳,白紹儀坐在司機邊上,默不作聲的看着外面的景色,道之拿着手絹擦擦眼淚,和清秋訴苦:“我也不是那種不肯容人的,只是守華太糊塗了。這個時候生還和春子糾纏不清。她的日本人身份太顯眼了,有了大哥的例子在前邊擺着他竟然一點不知道避諱。我提了幾次還生氣的說我別有用心,他是相信春子的為人的。我是那種拈酸吃醋的人麽?也不知道他是被誰灌了迷魂湯,剛送走父親,就急着回去見她。當初若不是父親的提攜——”說道傷心處,道之哽咽起來。
“表妹別傷心了,守華可能是有事情。你也知道現在中日關系緊張,日本要在東北要更大的利益,上邊的根本就在東北,卧榻之旁豈容他人鼾睡?守華的事情多你也該諒解下。至于那個女人的事情,你好好地和守華說就是了。”白紹儀安慰着表妹,金太太最疼愛的女兒便是道之,有什麽事情都和這個女兒商量。想着以前道之一副大姐姐的樣子,婆家娘家都是說一句話頂一句話的,誰知忽然沒了父親做靠山,惶恐不安,真的很可憐。
“我也只能這樣想了。我現在一無所有,還能怎麽樣?謝謝你們,我好受些了。其實守華對我還是很好的,我也不是為了一個女人生氣,只是感慨下人心世道罷了。父親的事情叫我一下子明白了很多,以前家裏興盛的時候是什麽樣子,每天客來客往,門庭若市。現在呢,雖然葬禮看着還是風光的很,但是別人看我們的眼神都不一樣了,別說外人就是兄弟姐妹也沒了以前的親熱了。我傷心以前那種感情再也沒了。為什麽人心都是現實的,現實的有點可怕了。”道之說着越發傷心,拿着手絹捂住臉大哭起來。
“親戚或餘悲,他人亦已歌。你是個明白人為什麽自苦,非要鑽進牛角尖?世界上的事情都是散的比聚的多,千裏搭長棚沒有不散的宴席,今後的日子還長着呢,為了舅媽和孩子你也該振作起來。”清秋對着生死已經看透了,對着金家從興盛一下子到了今天一點沒覺得意外。道之聽着清秋的話,不像別人那樣說的都是什麽節哀順變,要保重之類的場面話。但是清秋淡淡的幾句話卻像是當頭棒喝,道之心裏一下子平靜許多,變得安靜起來。
“你說的是,我還有孩子。世界上的事情可不就是那麽回事?只能享福耐不住冷清,那成什麽人了。真是日久見人心,平常沒事的時候那些甜言蜜語不算什麽,真正的情誼是危難之時對你雪中送炭的才是真正值得托付的人生。表哥表嫂謝謝你們開導我。”道之擦掉眼淚,對着清秋投去感激的眼神。
“別謝了,我是擔心你在車子裏面水漫金山,你嫂子不會游泳啊!”白紹儀開個玩笑,車子裏面的氣氛緩和下來。
道之羨慕的看着白紹儀和清秋,感慨着說:“我以前還想姑姑家只有表哥一個孩子,肯定很孤單。現在我發現,只有一個孩子倒是極好的。鵬振和他媳婦演戲夠足的,我和母親還有我們大家都給他們騙了。以前那個躲在別人身後,疑問搖頭三不知的二少奶奶不見了,她什麽時候也八面玲珑口齒伶俐了?二哥和老七迎已經是撕破臉了,為了把燕西保出來,花了家裏2萬元的事情都成了二哥攻擊老七的把柄了。”
清秋和白紹儀想着金家幾個孩子的表現,他們對視一眼只能無語了。慧廠一改平常不問家務,不出頭的形象,竟然變得口齒伶俐,揮灑風流周旋在賓客之間,一邊迎來送往,一邊指點着下人如何安排茶飯,怎麽招客人。竟然把金太太和大少奶奶秀芳擠得靠後了。
更別提鵬振幾乎是明着和老七翻臉,對着親友們到處抱怨着是老七招惹來一切災禍。“昨天晚上你們再也沒想到二哥對着母親說了什麽,他竟然說燕西是害死父親的兇手,雖然看在兄弟的情分上不能把燕西趕出家門,但是為了保燕西出來的保釋金是燕西自己負擔的。你們看,這是親哥哥呢。”道之的話叫清秋和白紹儀都是一驚,他們萬沒想到金家的兒子們為了家産竟然公然反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