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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邵飛每天早上5點20起床,打着哈欠蹲陽臺上燒水,燒開後找來兩個不鏽鋼杯,一手拿一個,倒來倒去以加快降溫的速度。

蕭牧庭不讓他吹,說唾沫星子會噴進去。他裝得了乖,但性子沒那麽老實,順服地答應下來,心頭想的卻是:呸,你說不吹就不吹?老子偏要吹!老子還要往裏面吐口水!

然而想是這麽想,實際上他一次也沒敢吹過,更不敢吐口水。

因為他親眼見識過蕭牧庭有多敏感。

那天他一身臭汗躺了蕭牧庭的床,離開之前明明已經将床單拉整齊了,晚上回宿舍時,被浸濕的那一塊兒也幹了。平常人肉眼壓根兒看不出異常,蕭牧庭卻直接将床單扯起來扔進洗衣盆,一邊換新床單一邊說:“想坐想躺都行,但好歹把自己洗幹淨,別泥猴兒似的在我床上滾。”

邵飛那時剛挨了打,心頭犯怵,不敢問“蕭隊您怎麽看出來了”,只得悄悄給自己敲警鐘——這人糊弄不得!

燒水晾水差不多得花一刻鐘,邵飛輕手輕腳離開陽臺,在晾好的水裏加半勺蜂蜜,攪勻後放在書桌上,再匆匆走進衛生間洗漱,出門晨練前還給蕭牧庭擠好了牙膏。

擠牙膏這事兒不是蕭牧庭交待的。

邵飛入伍前看過一些軍旅劇,依稀記得一個小兵為了讨好首長,每天給首長擠牙膏擦鞋。

他幹不出主動擦鞋這種事,而且覺得自己不是想讨好蕭牧庭,只是想搞好關系,于是選擇了無關痛癢的擠牙膏。擠好後就放在蕭牧庭的漱口杯上,不跟蕭牧庭提,暗自誇自己明事理,會做人。

他不知道的是,蕭牧庭幾乎每天起床,都會看到一柄毛刷向下栽在洗手臺上的牙刷。

牙膏已經掉了,黏黏糊糊的一團。

蕭牧庭嘆氣,刷牙之前還得先沖幹淨牙刷,又擦洗手臺。

幾次之後,蕭牧庭本想讓邵飛以後別擠牙膏了,可方一開口說起牙膏,邵飛立馬眼睛一亮,露出做好事不留名的得意表情。

蕭牧庭微怔,旋即笑了笑,沒繼續往下說。

邵飛這陣子忙得像打轉的陀螺,晨訓之後得趕回宿舍給蕭牧庭疊被子熨軍裝,汗流滴答地做清潔,火速沖個澡,還得沖去食堂給蕭牧庭打飯,規規矩矩送到行政樓,再心急火燎啃包子。

早上跟打仗一樣,白天也消停不下來。

蕭牧庭的理論一套是一套,每天換着方兒“折騰”他,豆子夾了,門爬了,水盆也舉了,又讓他端着一塊光溜溜的玻璃在門外轉圈。

玻璃上放着5枚鋼珠,他剛開始端着走時,平均5秒就得蹲下撿鋼珠。

蕭牧庭不罵他,但會拿着竹尺站一旁看,偶爾招手讓他過來,竹尺象征性地抽在他手臂上。

不像懲罰,倒像寬容的提醒。

端過幾天後,邵飛基本能穩住5枚鋼珠了。蕭牧庭沒有表揚他,從衣兜裏摸出另外5枚鋼珠,挨個擺在玻璃上,“以後端10個,掉1顆打1次。”

邵飛已經不信蕭牧庭會真打他了,嘟了嘟嘴,一副不情願的模樣,不高興地端着玻璃走起來。

不到3秒,4枚鋼珠落地。

他彎腰撿,小腿的麻筋兒卻挨了重重一腳。

玻璃從手中掉落,摔成了幾個大塊和一堆渣,鋼珠叮叮咚咚濺在地上。他抱着麻痛難忍的腿打滾,眼淚都快出來了。

蕭牧庭站在他身旁,似乎還要擡腳踹。他心口一緊,立馬滾到對面牆根,掙紮着站起來,“我操你媽”卡在喉嚨裏,忍了又忍,低下頭小心翼翼地說:“蕭隊,我錯了……”

蕭牧庭冷聲道:“哪兒錯了?”

他歪歪扭扭地站着,“我不該不把上級的話當回事兒,我一定改。”

蕭牧庭看了他一會兒,蹲下撿玻璃。他瘸着腿兒扭過來,急忙道:“我來撿!”

“一旁站着去,別礙事兒。”蕭牧庭說:“毛毛躁躁,萬一把手劃傷了,晚上又想偷懶不洗碗不洗衣服是不是?”

邵飛吐了吐舌頭,“我哪兒敢啊……您除了內衣內褲,哪件兒衣服不是我洗啊……”

蕭牧庭拿着玻璃擡頭,“嘀咕什麽?”

“嘀咕您真是個好皇……好領導。”

“以為我沒聽清是吧?”

邵飛暗覺糟糕,嘴皮輕輕動,“聽清了你還問?問個屁!”

蕭牧庭樂了,上前一步,将邵飛罩在陰影裏,“長脾氣了?敢頂嘴了?”

邵飛叫苦,咋又被聽見了?

“問你呢。”蕭牧庭玩着手中的玻璃,“是不是敢頂嘴了?”

邵飛目光濕漉漉的,“不敢。”

蕭牧庭繼續敲玻璃,眼角含笑地看着他。

他徹底蔫下去,認錯道:“蕭隊,我真錯了。”

蕭牧庭指着地上的玻璃渣,“拿掃帚來清理幹淨,別用手。”

去靶場那天早晨,邵飛照例蹲在陽臺上晾水。熱氣騰騰的開水在兩個杯子間來回轉換,他突然發現,只要自己不想動,杯中水就沒有一絲漣漪。

他瞪大眼,驚訝地看着水面,“我操?”

不知從什麽時候起,雙手已經穩得如最精密的機器。

蕭牧庭每天都會去靶場,卻從來不碰一槍一彈。負手走走看看,一身軍禮服來之前啥樣,離開時也啥樣,別說泥土灰塵,就連些許硝煙味都沒沾上。

但只要他在,隊員們就會練得格外賣力。

邵飛重新摸到槍時,喜形于色,愛不釋手,抱着JS05大狙吧唧就是一口。

他扛着槍爬上屋頂,據槍瞄準之時,一股奇怪的力量在體內流動,仿佛将全身每一滴血液、每一個細胞都調動起來。

扣下扳機時,他的雙手就像已經與槍體合二為一。

1公裏外發出一聲巨響,硝煙拔地而起,目标被成功摧毀。

他直起身子,難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雙手。

練重狙至今,他命中目标的次數不計其數,但沒有哪一次感覺像這次一樣美妙。

沒有哪一次,在扣下扳機之時,就知道絕對會成功!

他已有2個月沒有嘗到開槍的滋味了,本以為得先打一梭子适應适應,哪知身體每一寸皮膚都留着此前訓練的記憶,而2個月以來從蕭牧庭那兒學來的“歪門邪道”又讓他手與心都悄然進步。

手更穩,心更靜。

他往下看了看,以為蕭牧庭一定正看着他,可找了好一會兒,才見蕭牧庭正站在一名隊員身後,根本沒往樓上看。

他想沖蕭牧庭揮手得瑟來着,人家卻看都沒看他。

吹脹的氣球漏了小半氣,他回到射擊位上,穩了穩心神,繼續射擊。

蕭牧庭沒讓他練到過瘾,離開時沖他招了招手,他一骨碌爬起來,不廢話不磨蹭,狙擊手秒變勤務兵,跟着蕭牧庭回辦公室。

他有點服這兩手不沾陽春水的纨绔少将了。

多日相處下來,雖沒有完全摸清對方的脾氣,倒也沒以前那麽抓不到缰了。

他本就是自來熟的性子,和誰都能搭上話,最近和蕭牧庭說的話也比以前多了,敢問不敢問的都問,問錯了大不了立即認錯。

前陣子他問蕭牧庭,怎麽知道床被他壓過。

蕭牧庭說自己眼尖,看到床上有幾顆汗水蒸幹後的鹽。

他将信将疑,後來一身大汗在自己床上滾了幾次,也沒瞧見有什麽鹽。

他覺得蕭牧庭忽悠他,又覺得這人特別符合一個詞兒——不明覺厲。

從靶場回來後,這種感覺更加明顯。

晚上蕭牧庭坐在書桌邊敲電腦,邵飛勤勤懇懇洗兩個人的衣服,忙完後端了張凳子坐在蕭牧庭身邊,特嚴肅地說:“蕭隊,其實您是間諜吧?”

蕭牧庭偏過頭,“上次拆彈專家,這次間諜,你這小腦瓜子成天都想些什麽?”

邵飛坐着不老實,雙手撐在腿間,跟多動症小孩兒似的左右晃着凳子,“您懂這麽多,比我們中隊的幾位前輩還厲害,我不信您真是總部的政治幹部。”

蕭牧庭撐着臉頰,“可我就是啊,我不僅搞政治,還搞後勤。”

邵飛眨了眨眼,“所以我覺得您是間諜!為了隐藏身份才假扮政治幹部。”

“我間什麽?”蕭牧庭笑道:“照你的思路,我來獵鷹是當間諜,我讓你當勤務兵,将你綁在身邊,那你就是我搞間諜工作的對象咯?”

邵飛愣了一下,抓着頭發道:“我沒有。”

“還說沒有?”蕭牧庭半邊臉在陰影中,輪廓顯得更加深邃,“都寫在臉上了,飛機小朋友。”

邵飛還真沒這麽想,說又說不過,思索片刻才知道自己被耍了,只得生硬地轉移話題,試圖将對話拉到自己的軌道上來。

“蕭隊,您家在北京?”

“又想問啥?”

邵飛歪了歪頭,開始出賣隊友,“就是以前聽說您是什麽少爺來着,內個紅,紅色家庭出來的?”

蕭牧庭眼角向上勾了勾,“情報工作做得倒不錯。”

邵飛:“您真是?”

蕭牧庭:“真是少爺?”

邵飛:“呃……”

蕭牧庭在他頭上削了一把,“呃什麽呃,想說什麽直接點兒。”

邵飛結巴了好一陣,才道:“內什麽,蕭隊您別嫌我煩,我再确認一次……您真的是政治幹部?一點兒作戰技能都不會?”

蕭牧庭故作深沉,“真是,真不會。”

“那您怎麽調來獵鷹的啊?”

“靠關系呗。想來獵鷹轉轉,我家老爺子跟上面打了聲招呼,我就調過來了。”

邵飛一臉不信,“但您什麽都會!”

“都說了那是理論。你說我一個纨绔,30多歲混了個少将的銜兒,作戰不行,如果連理論也背不下來,我家長輩不都得被戳脊梁嗎?”

邵飛哼了兩聲,斜着眼看蕭牧庭,突然一時興起道:“那蕭隊,我教您實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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