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你去不去看花
他說的輕浮,而這個問題本不該如此對待。不願看到陸仁億患得患失的模樣,店小二站直了身體,緩緩然蹲在陸仁億面前,宛若珍貴的心愛之物一般,盯着他的眼睛,鄭重道:“陸哥,你信我。”
手是溫暖的,覆蓋在陸仁億的手背上,協同樸拙的信我,傳遞給他最真摯的溫度。他側目,忽然想起逝去多年的母親,每次傷心的時候,母親也是撫着自己的手背安慰他,說,總會過去的。
彼時的他還不懂何為人情世故,不明白爹娘為何躲着舅舅和叔叔,寧願跑到深山獨居也不回到那個什麽都不缺的府門。不明白爹的頭發為什麽比娘白的快,每次見到娘就要呵斥一頓,再不複當初的溫潤君子。到最後,爹離他們而去,安靜平和的山上突然之間多了很多人。他知道其中一個就是叔叔和叔叔的小兒子,他們皆已白發蒼蒼,就如父親一樣。
彼時的他還不知道什麽叫死,只清楚的感受到了恐懼和無措。尖刀向着自己刺來的那刻,他只能坐着一動不動,沒有任何辦法,甚至連驚叫的力氣都沒有。直到,母親的身影出現在他的視線裏。他想,那就是瀕臨死亡的感覺吧。
他從來叛逆,卻沒想過要離開母親,不知道就不知道,想不通就不想了。他抱着母親的身體,聽她虛弱的,一遍一遍的說着磨透耳朵的話,深深刻在腦子裏,不敢忘卻。
彼時的天空是黑的,土地上遍布硝煙殘火,支離破碎的肢體,鮮血淋漓。他第一次望向山間的那個小土包,充滿濃濃仇恨。但他沒有動作,只因為母親教他的第一件事,就是忍,無論何時都要忍住。
人類,是不可信的。
陸仁億抽回手,穩穩地落在面前這個叫自己信任他的人的腦袋上,只需一下,他便可灰飛煙滅。
他抿唇,一如當初年幼的自己緊緊攥住母親的衣襟,柔聲道:“好。”
“我信你(我不怕)。”
他終于露出個正常人的笑容,溫文爾雅,不愠不火。恍惚間,回到了原來那個總能給人含笑春風的酒樓賬房。店小二欣慰于他的釋然,道:“你能放下就好,不管發生什麽事,我們都會陪着你的,就算是教訓那個人渣,我找人給他套個麻袋,群毆他,看他還敢不敢…咳,這事兒他沒理,反正就算告到官府也是他咎由自取,鎮長不會徇私枉法的。”
“感情怎可交由官府做主。”陸仁億否決了他,手只在店小二頭頂停留了一會兒,便撤去了:“你出去吧,我困了。”他也不再看他,斂了眉,當真一副疲憊的樣子。
“嗯,那你慢慢休息,我下去幹活了。”店小二走到門口,突然一頓,扭頭想說些什麽,但望着那個垂眸發呆的人,張了張嘴,還是沒說出來。
門吱呀一聲,被輕輕掩上,屋內平靜一片。
從窗外照進的光線布滿了半個空間,坐着的人輕微一動彈,便自暗中露出那雙緋紅的眼瞳,在明亮的映射下,更為透亮豔人。意念一催即動,随着他眸光閃逝,節骨分明的指上細小的絨毛徐徐冒出,灰白相間的紋路逐步清晰。頭頂上也不約而同的生出兩只動物獨屬的耳朵,耳尖叢毛細長。身後有長尾,尖上一點白,律動兩下就搭在身側安然靜躺。
一切皆在無形之中,足以迷遍萬千二次元少年少女的華麗變身就這麽完成了。陸仁億品種是狼,狼妖與人的結合,人們常稱之為半妖,半妖受不得待見,古往今來永遠是被人所恥的存在。即使長得再好看,也必定會被人當做魅人的狐精。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他們容不得任何有威脅的東西。妖就是妖,會殺人,會吃人,會禍人。
即使愛上了妖又能怎樣,你無德無能,根本不配。
指尖摩挲着手背,狹長的眼睛眯了眯。陸仁億看着窗下來來往往的行人,神色淡漠。
下方有誰像是突然感覺到他的存在,擡首朝樓上望去,而那處本該站着一匹孤狼的窗口,空無一人。
“師弟,晚上我們去看浮生花可好?”桂玡琅沒在意方才的怪異,低下頭問旁邊的齊某人,他正盯着路邊一個勾欄圈裏的雜耍看得起勁。
聽桂玡琅這麽說,齊冥非狐疑地道:“浮生花是情侶去看的,我們去看做什麽。”
“誰說浮生花只能是情侶看?”桂玡琅反倒比他驚詫:“這自然孕育的東西又不是誰人全權攬下的,規定誰能看誰不能看,怎麽就不能看呢。這東西見之不易,生長特性也有趣的緊,你當真不想去?”
“……”齊冥非面無表情地想了想,果斷不入坑:“不去。”
桂狐貍一下子失落起來:“沒想到師弟是這麽毫無閑情雅致之人,難得看花的季節你又要待在客棧裏不出來?”
“不去。”齊某人雙手抱臂,看着雜耍的拿着大錘子就要往那大塊頭身上砸,聚精會神。
“嘭!”一聲巨響,地面都震上一震。大塊頭掀開肚皮上碎成兩半的石塊,站起來朝衆人拱了拱手,嗓音渾厚地說幾句恭詞。齊冥非瞪着他的肚子看了兩眼,被手賤的狐貍一推,回頭怒瞪他:“怎麽,我不去!”
好桑心有木有,好氣憤有木有,誠心邀請你不來,非要綁你去你才肯聽話嗎!狐貍睜着眼睛,臉上起了一層薄紅,然後唰地眯起,利光射向某個喜笑顏開的大塊頭。指着他,嚴詞厲語地質問某人:“我比他還不能看嗎,你這麽看他,不去就不去,也就我想一人獨賞這美景,最多也是被人指指點點,嘲笑一下此人有顏無能,活該獨身。再不過是被衆多女眷圍着,招惹無數卑劣之人咒怨,倒是我自顧不暇,難免波及他人!”
齊冥非:……
周圍路過聽到這句的人都望過來,八卦地開始猜測這兩人是何種關系,到底發生了什麽大事,他才能這麽厚顏無恥,竟然當他們的面說要勾搭成群的妹子?這不找虐嗎~
其中也不乏近朝傳得沸沸揚揚的浮縷衆成員,喏,那些嗑着瓜子,眼睛放綠光的就是。比如近距離觀看現場版你去不去的尹玄靈,她是知道桂玡琅的性取向的,所以盡管靠着一只來自腐門的鼻子,敏銳地嗅到一股基情的味道,卻沒有像其他幾個藏在人群中的浮縷一樣,閃現250瓦探照燈明度。
不過……既然想去看花,難道不是跟羽兒去嗎?他喊冥非哥是個什麽鬼。單純的玄靈妹紙想了想,覺得狐貍這是害羞了,不不不,應該是欲擒故縱啊!看着不在意金羽兒,其實是借這個由頭帶她去!
妙啊~
尹玄靈老神在在的磕了顆瓜子,這時候齊某人已經從桂玡琅那句飽含深意的話裏反應過來,滿臉難以置信:“你竟比想象中還……”我就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竟然以為自己能勾引到妹紙!你連身邊兩個都沒攻略呢,自戀是病,得治啊!
他沒抓住重點,但桂狐貍也不急,勾唇問他:“還怎樣。”
“……”齊冥非忍了忍,最後忍不住,簡單粗暴地說了句:“你無恥。”
“呵~我自當無恥一點,否則師弟被外人欺負了怎麽辦。”桂玡琅不怒反笑。
“誰敢欺負我?”說實話,以他這種脾性,以前在學校的時候就沒人會閑得來欺負他。課堂上就屬他安靜如雞,除了沉默寡言,長得也讨喜,完完全全的為傳說中安靜的美男子做了個實際典範。現在撇開被狐貍磕碜的時候,他依舊是個沉默是金、不找打不欠揍不作死的漢子。
齊冥非引以為傲,轉首又去看胸口碎大石的表演,腦子裏突然想起桂玡琅剛才說的某句話,他也不看了,好笑地對着桂玡琅講:“我看他自然是因為他會玩,你又不會。”狐貍是個會吃醋的,也希望叫人在意他?等等,吃醋……一般不是用在對象身上嗎。
齊冥非瞬間回憶起客棧的事,心裏瘆得慌。抱着兩臂沒等桂玡琅回應,便轉身走了。
他還是無法面對這樣不正經的狐貍。
“師弟。”桂玡琅見他不理不睬地離去,剛琢磨好的話語全部打亂了,唯有莫名其妙地跟上他,說:“師弟,你要是喜歡,我日後找一群人演給你看。”
“……不用。”齊冥非想了想那樣的場面,面色微扭曲。光天化日,一大群人躺在木板上,一把錘子下去,啧啧,這是搞群體殘殺啊~而自己判官一樣的坐在那裏,簡直慘無人道,傷天害理。
絕壁不能同意。
同樣腦補出那種辣眼畫面的桂玡琅笑笑,問:“師弟,你真不去看浮生?”
何必執着。齊冥非停下來望他:“我為何一定要去。”給我個理由,我可以有理由的拒絕一遍。←這就是他萬年單身的重要原因。
桂玡琅一愣,狡黠道:“師弟,宅是沒有出息的,你忘了我們此行的目的?不多出去走走怎能找到方子治你的病。創世可不會自己跑到你家裏來。”
……
可以,這個理由很強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