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狀元
“我可準你進來了?”熙寧坐在床上, 看着站在門前的宋衍輕笑一聲,忽地又說道:“畢竟也是我住在你的地方,你想進來我也難不住你的。”
宋衍原是滿懷着激動跨過了階子, 如今聽熙寧這樣一說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是好,只覺得手不是手腳不是腳, 腦袋也不是腦袋了,愣在門口充作個木頭樁子。
宋衍咬咬牙, 說道:“朕……我替思兒請了個先生來。”說罷還怕熙寧不放心,接着說道:“乃是連夜請過來的,是朕的老師。”
“想把他教成你這樣麽?”
“你!”
宋衍自小吃過委屈吃得多, 脾氣不算差, 可如今被熙寧這樣一說當真是委屈得很,又生氣又難過,紅了一張臉面, 明明才是自己發了善心才想着要去給那小子請個先生來, 如今還被倒扣上一頂帽子。
熙寧擡頭看着宋衍, 滿眼的倔強,“可是你要接我來的?”
“是。”宋衍看着躲在熙寧身後的承思,說道:“你可和我一同去查看一番,縱使朕與他……”宋衍停頓了一下, 到底沒能把“非親非故”這四個字說出來, 繼續說道:“他年歲也該到了, 學些東西自然不會害他……若你不信朕……”
熙寧只看着宋衍掐紅了一節腕子,又露出些比誰都委屈的模樣,倒是……這樣子就是禍國的樣子!熙寧本在心中要醞釀些更惡毒的話來,卻鬼使神差地應下了。
才應下就看到他眉間喜色溢出,又收斂了神情問道:“所言當真?”
熙寧煩躁, 只說道:“要去便去,不去便不去,別在這兒打太極。”
宋衍早已經将請來的那人安置在學宮中,如今熙寧答應了便過去了。
熙寧才進門便看見了個滿臉皺紋胡子花白的老者,身上只穿着些麻布葛巾,倒是神情自得,有些世外高人的影子在。
當年宋衍出颍川之後四處游歷這般結識了老者,宋衍雖是一朝天子,可那老者卻是他的老師,宋衍絕然不可怠慢,幾番問候禮好之後便将承思帶到了那老者身邊。
承思有些怕,緊抓着熙寧的衣裙,而熙寧也是緊緊盯住了老者,生怕出了什麽幺蛾子。
“可是太子殿下?”
熙寧還未開口,身邊那人便先出了聲,“是。”
老者并不和宋衍多客氣,只拿着尋常語氣與宋衍交流,細細端詳了一番,說道:“眉宇神氣與你幼時有些相像,皆不凡。”
宋衍天子威嚴并不對身邊人用,聽到他這樣說也不惱,總是心裏有些難受,說道:“老師說的是。”
倒是熙寧揪起了一顆心,偷眼看了看宋衍并沒有異常之處這才松懈下來,只随着承思與那老者上了堂課,倒不知宋衍也會留在這殿中。
總說是一脈相承,講的內容又正巧與之前那內容一般,熙寧怎麽坐着怎麽不舒服,總分不開面前人的影子,不得不說宋衍他聰明,于是才把當初的自己騙得團團轉,這會兒聽着人家滿嘴的經義倒是不想睡了,身側坐着宋衍,熙寧覺得自己躲還來不及。
只看着承思也是昏昏欲睡,熙寧一口氣沒地撒,只又拍醒了承思,這……這可不能随了自己!再回來只是随意瞥了一下,宋衍桌案上攤着的筆墨便撞進了自己的眼中。
從未見識過自己的背影,卻在他的紙上認識了一遍。
可別惺惺作态了,當初他可是把自己騙得好慘!
熙寧心裏頓時生出些恨恨,可是又想到他這般模樣,覺得可憐兮兮的,又忍心,還有點不舍得。
渾渾噩噩地帶着承思回了殿裏,手上還抱了些書卷,這些都是那先生留下的,說是要承思好好地在這兒學着,熙寧從小偷着跑,就算是學了些什麽也是左耳朵進右耳朵出,如今倒是要和承思重新學一遍,自己還是做娘親的,怎麽能比兒子知道得少。
熙寧與承思一道坐在桌案邊上,翻着這堆可以将小幾鋪滿的書卷,一時覺得自己的頭有兩個大,承思向自己提出來的問題自己抓破了腦袋還不能回答出來,就聽見這時門外傳進來了一個聲音,說道:“凡是不該拘泥于一字一句,總要從全文看來方能知其中含義。”
宋衍看着熙寧還要承思一大一小兩個腦袋朝自己看過來,一時還有些羞澀,說道:“朕……朕沒進來。”
熙寧要被氣笑了,他這人怎麽就能幹出這檔子事來,想着反正兒子不能一個人教,就算是他不知道這是他的,那也得讓他嘗嘗這帶孩子的滋味,于是熙寧幹脆說道:“你來教,我在旁邊看着。”
宋衍只覺得自己做了好對一個決定,只将心思放在那小娃娃身上熙寧便對自己讓步這樣多,雖她還是冷眼相待,可是這樣也算滿足了,宋衍壓抑住臉上的神情走到了承思的邊上。
承思睜着大眼睛看着宋衍,問道:“你能有我娘親厲害嗎?”
宋衍只能輕咳一聲,說道:“你娘親是這個世界上最厲害的人,沒有人能比過她。”
“那你與我舅舅誰更厲害些?”
宋衍覺得這小豆芽但真是嘴毒,哪壺不開提哪壺,還沒開口就聽到後面傳來一聲,“教的不正經,學的也不正經,你們兩個當我在這裏做擺設?”
承思怕熙寧,宋衍更怕熙寧,兩個人低了頭趕快開着小竈。
宋衍堅信自己離開的時候只是有些小小的興奮,也就導致自己腳步有些虛浮,竟然是一不小心撞到了桌角,沒有防備竟是輕嘶了一聲。
便看到熙寧臉上流露出了些擔憂之色,宋衍心生一計竟然幹脆倒在了地上,熙寧見狀這還了得感覺走了過去扶住了宋衍的手,言語之中滿是擔心,問道:“你怎麽了?”
熙寧并未想得太多,看到宋衍嘶了一聲本以為他是裝的,可又看到他倒在地上,想起了之前自己聽他說過的他身上還有餘毒,到底是身子比腦子反應的快,一下沖到了他的身邊,在看他額上薄汗,想來并不似假裝。
宋衍只覺得熙寧懷中溫暖,一時不願起來,只裝着更痛苦的樣子,甚至更往熙寧懷裏鑽了些,喃喃說道:“朕好難受……”
熙寧也慌了,趕快喚了宮人來,又去想着法兒去掐宋衍人中,說道:“別睡!給我把眼睛睜着!”
事已至此,宋衍已經沒有了回頭路,只能再裝些。
宮人怎敢怠慢,宋晖匆匆來了,熙寧更是什麽都沒說只叫道:“快!快進來!禦醫,還有誰,誰都好,快給他治病,我不知道怎麽回事,他就突然這樣了,我不知道,快些!”
此時宋衍已經閉上了眼睛,心裏又高興有覺得自己闖了禍。
宋晖眉毛擰成一團,分明已經好了這樣多,怎會突然失态,伸手去探他腰間香袋裏面卻還是滿當當的,宋晖差點就沒把持住,笑出了聲,想着若是現時将他拆穿這人定當把自己生吞活剝了,只好正色說道:“還請娘娘不要擔憂,臣現時便帶皇上離開。”
“就在這兒治不行嗎?”熙寧紅了眼眶,她能想到宋衍失望,能想到他不悅,卻沒想過有一天他會因為小時候的病而出事,或許他奪回皇位是因為這個病,或者又是其他的什麽?
宋晖也為難了,說道:“娘娘……”
“我離開,你們留在這。”
說罷,熙寧抽了手攜着書卷和承思一同去了學宮,他不願意多提她便不要多問,他不想讓自己看見的自己便不看,大抵如此。
承思一言不發,只能順着那皇帝叔叔的教導來繼續學習。
“走遠了,您睜眼吧?”宋晖跪在地上,打趣道。
宋衍終于睜開了眼睛,臉上一陣緋紅,甚至都沒眼去看宋晖,可是嘴角還是勾起,想着她可還是在意自己的。
宋晖嘆口氣說道:“皇上您這又是何必呢?天下人這般多,怎麽非要……我不是非議,我就是想不通……”
“朕……朕也不知道,朕還不起欠她的債,朕得用一輩子去還,朕……不知道。”宋衍被宋晖問懵了,說道:“本就是朕負了她,這是因,她這般對我便是我的果。”
“什麽負不負,因不因果不果的,且問您,您打算如何去解釋這事呀!”
宋衍心裏突然有了一個強烈的願望,就是要見到熙寧,自己方才可是又騙了她,卻看到她這樣的神情,總明白了些她的心意,現時……現時自己可要和她去認錯,原是自己不該,也從不該這樣自負,将她對自己的感情視作籌碼。
宋衍顧不上許多,走近學宮裏,只能看見兩個影影綽綽的身形,大的那個可正在對小的那個發火。
熙寧生氣,生宋衍的,也生自己的,輔導些承思的功課瞧他可又離開了宋衍便是腦袋不靈光的樣子,覺得頗委屈,只說道:“你爹爹這樣聰慧,且不知道你為何要随了你娘親,滿腦子不裝事兒,好看就是好看可惜是個繡花枕頭。”
承思一時弄不清楚娘親是在誇自己還是誇她自己,還是在罵自己和罵她自己,倒是捕捉到了“爹爹”這個詞,想着之前舅舅逼着自己要自己叫他爹爹,又想起來他和自己鬥嘴都鬥不過,哼哼說道:“娘親您真是錯怪思兒我了,思兒的爹爹才不聰明呢,與我鬥嘴都鬥不過!”
熙寧鼻子一酸,輕輕打了一下承思的小腦袋,說道:“你還說你今後要考個狀元來叫娘親開心的,你爹爹便是狀元,還說他不聰明?方才他教你這樣多的東西你可真就忘了?”
熙寧這話說的無頭無尾,承思腦袋沒能轉過彎來。
同時,門口那位大的腦袋也沒轉過彎來,邁出一半的步子停在了空中。
什麽叫“你爹爹是狀元”?什麽又是“方才他教你這樣多”?
“嗯……”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