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2章
姚雨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來到醫院的,只知道這一路上她腦子很亂,兩條腿一直發軟。當她來到搶救室,手術燈正好暗下來,銀色的門突然打開,口戴大口罩的幾個醫生從裏面走了出來,為首的醫生對家屬說:“我們已經盡力了,展醫生他搶救無效死亡。”
醫生的話音剛落,一抹黑色的身影快速沖進搶救室。站在不遠處的姚雨邁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朝着搶救室走去。
站在門口,她看到了展予博的哥哥趴在被白色床單摭蓋的屍體上失聲痛哭。
死去的人是她的男友,雖然才交往一個多月,可就是這一個月讓她享受到了有男朋友疼愛的好處。上學接送,周末一起去爬山,虛寒問暖,還經常給家人送飯。
早上還剛剛通過電話,可幾個小時後,兩人卻陰陽相隔。
“是姚雨嗎?”痛泣聲不知何時消失,變成了一股強有力深而沉的嗓音。
“是的。”她輕聲應。
“進來吧。”可能哭過,嗓音略帶疲憊與沙啞。
得到許肯後姚雨又開始艱難地邁步,她看着不遠處被白被褥摭着的屍體,每邁一步,心髒如同被刀刺穿般,痛到極致。
她以為自己很堅強,可以毫無畏懼地看展予博最後一眼,卻在到達病床旁邊後,白色床褥被掀開,看到展予博那血淋淋的臉那一刻,她最終還是撐不住,全身虛脫後暈了過去。
————
醒來時姚雨發現自己身處一間寬敞明亮的病房裏,這間病房很幹淨,沒有刺鼻的藥水味,如果不是看到某某醫院幾個大字,她會誤以為自己身處酒店的房間裏。
門打開,那一張熟悉的面臉出現在眼前時,她失控地叫:“予博,你回來了,你沒有發生車禍,我不是在做夢吧。”
“姚雨,我是予傑。”說話的人正是予博的雙胞胎哥哥予傑,兩個相同的模樣,連聲音也是相差無幾。
看着此人向病床走進,那張不斷放大的臉,姚雨才清醒過來,他的予博出車禍死了,去了另外一個世界,再也回不來了。
“人死不能複生,你要學會堅強。”予傑坐在病床邊的椅子上,唇角僵硬地抽動着。
眼前這個男人不愧是企業家,遇到開心或不開心的事,在他人面前從來不将喜怒哀樂體現在面上,就算是死了親弟弟,也不例外。
“展先生,我沒事的,倒是你…”姚雨想要表達的意思是自己與予博不過才交往一個月,論感情不及他這個雙胞胎哥哥的感情深,她想安慰他,可後面的話她仔細想了想,好像她還沒有資格說。
“我經歷了太多的風風雨雨,予博是這個世上我唯一的親人,他走了我不可能不傷心的,只是有的時候傷心并不一定要表現出來,其實我的心在流血呢。”
心?
姚雨聽到這個字,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的心,自己的心還在不安地跳動,予博的死她還沒有完全接受。
“予博雖然走了,可他把眼角膜留了下來。”予傑對此事頗為感慨。
姚雨不知是什麽情況詫異地問:“眼角膜?”
予傑解釋:“予博自從學了醫,就到眼科中心填寫了自願捐贈眼角膜表格,我作為直系家屬在表格上簽了字。所以他死後,他的眼角膜将會給其他眼病患者帶來光明。”
“原來是這樣。”姚雨低下頭,不禁在心裏欽佩起予博的義舉。
兩人瞬間進入了沉默狀态。
“姚雨,你還沒有吃午飯吧。”予傑打破了沉默。
姚雨這才意識到自己一路趕到醫院,确實連午飯都顧不得吃,可她此時的心情很亂,并沒有食欲。
“我沒有心情吃。”她如實回答。
“多少也吃一點。”予傑起身的時候,病房的門被敲開,他開了門,進來的是他的專屬司機老王,老王提着兩個白色打包袋。
老王按老板的意思将打包袋裏的快餐盒擺了出來,而後恭敬地走人。
展予傑打開一個飯盒推到姚雨面前,“予博地下有知也不希望你為他餓着肚子。”
姚雨勉強吃了幾口,卻始終不敢擡頭看他。
這個男子是予博的雙胞胎哥哥,一樣的模樣,相似的嗓音,只要她看到他的臉,她就會想起剛剛死去的予博。
予傑和姚雨一樣匆匆吃了幾口飯菜,見她不敢看自己,深知其中的緣由,也不點破。
司機老王進來收拾飯盒的時候,醫生也進來了。
“姚小姐只是一時太過悲痛才暈過去,醒來了就沒有事了。”醫生雖然說着是姚雨的事,但目光是對着展予傑的。
“謝謝醫生。”展予傑在醫生走後看着姚雨,“姚雨,你回去好好休息,我要在醫院處理予博的後事,我讓司機送你回家。”
“不必了,我沒事的。”姚雨從病床上起來,理了理頭發,“我自己回家就好。”
“我是予博的哥哥,也算是長輩,這件事必須聽我的。”展予傑與展予博雖然是雙胞胎,可兩人的性格截然不同,關鍵時候,霸氣十足。
姚雨點頭,無話可說,頭都不敢擡一下,因為她怕看到他的樣子。
——
回去的路上,坐在舒适寬敞的車裏,姚雨接到了兩通電話,一通是丁琪打來的,另一通是母親打來的,兩個人都是問予博出車禍的事,她在電波裏輕描淡寫地說了幾個字:“死了,再也不會回來了。”後,她鼻子一酸,好不容易平複的情緒又開始波動起來。
回到家時,已經三點多了。段玲早就開好了門等着女兒回來,人是回來了,可她再也不敢提起予博的名字,只能安撫着說:“累了吧,洗個澡好好休息。”
姚雨确實覺得累,且身心疲憊。家裏不同醫院,一聞到家的味道,一聽到親人的關切聲,她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抱着母親痛哭起來。
段玲明白這是女兒第一次認認真真地談個戀愛,雖然才交往一個月,但予博确實是個好人,這一個月來對她們母女倆照顧得那是細致入微,可就是這樣公認的好人為什麽命短,被一場無端的車禍給葬送了性命。
“小雨,想哭就痛痛快快哭出來吧。”段玲輕輕拍着女兒的背,不知如何安撫她。
姚雨還真越哭越大聲,哭了幾分鐘後,眼淚流完了,情緒也得到了徹底發瀉,才安安靜靜地走進卧室拿了換洗的睡衣,去了衛生間洗澡。
洗過澡後,她的精神好了許多,看着客廳的一個角落,母親正坐在佛像前,一只手敲着木魚,另一只手轉動着佛珠,嘴裏正誦着經文。
回到卧室躺在床上,她累得都快要散架了卻怎麽也睡不着覺,一閉上眼就看到滿臉鮮血的予博。
她想起了十幾年前父親剛死的時候,奶奶罵她與母親的話。
“你們這兩個斷掌女人,天生的克夫克父命,從今天往後,不許你們母女倆再踏入我姚家半步。”
那時,她八歲不到,卻在這八年的成長中時時聽到奶奶的怨言,說什麽女人斷掌不吉利,小時候克父長大了必定要克夫,還說家裏已經有一個女人是斷掌了,偏偏又來一個,真是晦氣。
她和母親一樣信佛,但對于女人斷掌克父克夫之說她不信。可在這個時候,她不得不質疑起來。
伸出雙手,攤開手掌,兩張清晰的斷掌出現在她的面前,除了斷掌外,右手的掌心還長有一顆約米粒大小的暗紅色痣。
在她八歲時,有一次調皮跑到離家不遠的江邊游泳,父親找到她的時候,她的腳抽了筋,正在水裏掙紮着。父親跳下江救了她,自己卻體力不支被江水給沖走了。父親還未過世的時候,奶奶就因為母親與自己的斷掌,經常在親戚面前說斷掌的女人克父又克夫,還讓父親離妻子女兒遠一點。這本事一張帶着糞的臭嘴巴,不久後都成了事實。她間接害死了父親,母親很小的時候就沒有了父親,現在又失去了丈夫,母女倆真成奶奶口中的克父又克夫。
後來,她和母親與父親家那邊絕裂,十幾年了,再也沒回去過,也沒有與那邊的親戚聯系。
她剛剛談戀愛,男朋友就出車禍死了,這叫她不得不記起了奶奶說的話。她本不信,內心卻隐隐約約地感到不安。
想起了展予博,她悲痛地閉上了眼睛,眼淚掉落那一刻,手機突兀地響了起來。
是展予傑打來的,她咽了咽口水接了起來,只聽他說:“姚雨,予博的後事處理得差不多了,明天捐獻眼角膜,大後天下葬,葬禮那一天我希望你能出現。”
“我會來的。”她風輕雲淡地應下,內心卻起伏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