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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誰都不是省油燈

大敗葛爾丹禦駕回京的消息傳回來的時候,康熙和衆阿哥們早已經啓了程,回程不像出行之時那般全副武裝,再加上有後繼部隊押送行裝衆人皆是輕裝行馬,便是不過一個月的功夫就到了京郊,然後在太子率領百官的親迎之下浩浩蕩蕩的進了京回了紫禁城,照着以往的慣例,阿哥們先是趕着老爺子的後腳進了乾清宮議事,再是去寧壽宮向太後請安,折騰好一番之後又還得去自家額娘那兒說說體己話,是以,眼下裏的永和宮便是舒蘭帶着李靜琬宋清蓮二人以及丫鬟嬷嬷們站了半個屋子,眼角眉梢或多或少的都帶着點喜氣,只有端坐在主位上的德妃一如既往的神色淡淡,哪怕見到風塵仆仆的胤禛神色也沒有一點該有的變化,只波瀾不驚的擡了擡手——

“起來吧,我一介深宮婦人不知道什麽前朝大事,而你一向是個心裏頭有分數的,聽着前頭傳來的消息處事也很是穩當,瞧着你這樣争氣我自是沒什麽好不放心的,亦是沒有什麽好多叮囑的,省得說多了倒叫你聽着煩,橫豎這做額娘的也不盼着自家兒子有什麽潑天的出息,只要平平安安的就行了。”

“勞額娘勞心了,兒子自是會謹遵額娘教誨。”

“我哪裏有什麽好勞心的,你向來是個有打算的,而你福晉也很是個醒神的,不光是将自家院子裏上上下下打理得井井有條,再挑剔的也說不出一句閑話,我這兒也侍奉得妥當,便是太後主子也是瞧着她很是歡喜,如此,我放心都來不及又哪裏有什麽好勞心的?倒正像你妃母們所說的,我老了也該省省心享享福了。”

這話雖然明面上挑不出一點錯處,甚至聽在不知情的人耳中或許還覺得她這個當額娘的待小輩親近體恤得很,只是在場的人都不是什麽不知道內由的,不說胤禛和舒蘭,就是李靜琬和宋清蓮都是越聽越覺得背脊一涼,紛紛壓低了頭放慢了呼吸……德妃原就不是什麽心氣大的人,若不然也不至于為了當年的孝懿皇後生生遷怒到胤禛身上,除卻當着外人會将姿态做盡之外,旁的多一分的親近都沒有;

而之前在胤禛和舒蘭那兒一而再再而三碰到的軟釘子就更是讓她惡感更重,聽着旁人那或是真心或是假意的奉承恭維也覺得刺耳得很,再加上十四阿哥一向不怎麽将這個哥哥放在眼裏,瞧着胤禛這樣風光生怕分薄了自家額娘對自己的寵愛沒少在一旁上趕着擠兌,德妃就更是沒得什麽好臉色,說出來的話也是一句比一句的帶着深意。

“這些個大事你自己拿主意便是,橫豎我也沒那個能耐幫你去籌謀什麽,你皇阿瑪也容不得旁人去興風作浪,你向來知輕重懂本分我瞧着很好,而後院裏,你福晉是個好的也是個有本事的,我也沒有什麽好多叮囑的地兒,只是太子爺還有你大哥三哥皆是有了兒子,便是你五弟房裏也有了個小格格,你這膝下空虛着總是不成樣子,眼下裏李格格有了身子我原本也不必多說什麽,可是聽太後主子的意思,過不了多久就要給你五弟七弟和八弟娶妻了,若是到時候被小的們超了先,那面上豈不是不好看?”

“額娘說得是,兒子記下了。”

理是這麽個理兒,畢竟皇家講究香火鼎盛,子孫延綿,這話也曾經被惠妃拿着做過筏子嚼過舌根,可是胤禛到底不過十幾歲的年紀,舒蘭剛剛進門半年,且其中還聚少離多,這話往細了一琢磨就難免讓人覺得堵心,一方面是擡高了李靜琬的地位和其腹中孩子的重要性,另一方面也在為給胤禛身邊塞人做了鋪墊,只聽得舒蘭心中冷然一笑,胤禛也稍微沉了沉臉,覺得德妃這既是打了自己的臉又是給了自家福晉沒臉,出了永和宮回了院子之後對李宋二人一眼都沒有多看就将人打發了去,只留下夫妻二人關着門說起了話——

“之前我還說你忙上忙下的收拾得太過于仔細了,畢竟這行軍在外總是要吃苦的,沒得像宮裏頭這樣講究,可是皇阿瑪這次鬧得兇險,倒還真真是派上了用場,瞧着你又清減了些,許是操了不少心吧?”

“我是您的妻子,不為您操心還為哪個操心?這原就是本分不是?再者我這也不是累瘦的,不過是瞧着以前的衣裳腰身都有些緊了,怕您回頭一瞧以為我是個沒心沒肺的才特特少吃了些,眼下裏果不其然,您這瘦得都快成骨頭了,橫豎我目的也達到了,您以後可得陪着我多吃點。”

“好,左右這院子裏的事兒都是你說了算。”

宮中是個稍微行差踏錯半步就能惹來彌天大禍的地兒,父子不像父子,母子不像母子,兄弟不像兄弟,妯娌不像妯娌,甭管是對着誰都得扯着一張溫和規矩的面具,時間長了人總是會疲,總是想要找一個能夠放松的地兒和一個能輕松相處的人,哪怕是原本是打着改善夫妻感情免卻以後不必要磨難,帶着點刻意為之的舒蘭,也漸漸習慣了這種感覺,更別說先是跟阿瑪兄弟們你來我往了幾個月又在自家額娘那得了通機鋒的胤禛,自是窩心得很,透着笑意的輕輕拍了拍舒蘭的手背——

“只是別又親力親為,讓底下人去弄就是了,聽額娘的意思過不了多久還有的是忙的時候,省得真的把你累着了,我可就更沒法兒喘氣了。”

“您這話說得?合着您就琢磨着我給您當勞工才有這麽一說?”

看着胤禛提起德妃幾不可見的皺了皺眉頭,舒蘭心中劃過了一抹了然,面上卻是顯得更加輕松,感覺到對方指尖帶着點寒意又端過杯熱茶半帶打趣半含深意的接過了話頭——

“不是我上趕着寬您的心,有一句說一句的,橫豎這宮中萬事都有定例,再忙能忙到哪裏去?又還能忙得過幾位妃母?說起來,我可是盼着弟妹們趕緊進門,也好叫我擺擺嫂子的威風。”

“我倒還不信有哪個能在嘴皮子上頭讓你吃虧了,你可別威風得太狠了,回頭若是弟弟們來跟我叫屈,我可是要罰你的。”胤禛跟舒蘭處得輕松,說起話也極為配合,壓根不見半點在外人面前的面癱模樣兒,“你今個兒跟皇瑪嬷走得親近,可聽說瞧上了那幾位?”

“左右就是去年留了牌子的秀女,成嫔向來低調七弟也不像旁的兄弟,皇瑪嬷的意思是挑個家世太顯的反而不美,瞧中了副都統法喀家的女兒,說起來這都姓那拉,算起來也跟我算是同族扯得上點子親戚關系,而八弟的出身有些說頭,皇瑪嬷原本也不想配個太出挑的,可您是知道的,眼下裏惠妃母心氣不順,近個兒也沒少召見留牌的秀女且還一個比一個家世顯赫,估摸着是想在這上頭給找找場子,惠妃母膝下有大哥又資歷頗深,皇瑪嬷多多少少要給她留點面子便只說再相看相看,至于五弟,打小就養在皇瑪嬷膝下自是最讓皇瑪嬷上心上眼,說是五弟漢語不太好一定得找個精通蒙語的,一下子就刷掉了一小半,然後說五弟性子比較木讷不能找那種特別精明特別會來事兒的,又刷掉了好幾個,再又覺着這家世太差的不行太好的又背景太過複雜,少不得會被扯上點彎彎繞繞的污糟事,選來選去便是沒剩下幾個出挑的了,而照理來說,五弟的婚事就是皇阿瑪怕也是多會聽皇瑪嬷的意思來,可是我冷眼瞧着,卻是覺得宜妃母有些個自己的打算,這些日子很是跟安郡王的外孫女走得親近。”

“安親王的外孫女?明尚的女兒郭絡羅氏?”

舒蘭雖說跟胤禛越處越輕松,可是這說到正事卻仍是該拿捏的分寸半點不錯,該說的說了個全,不該說的則是點到即止,好在胤禛是個心中通透的,聽了上半句就想到了上半句。

說起來郭絡羅明珍也是個身世比較多坎的,額娘是和碩格格算是出身尊貴,阿瑪是和碩額驸也在朝中有一席之地,原應當是個和樂之家卻偏偏是額娘早死阿瑪犯事弄成了從小失怙,到了安親王府中雖是得了庇護,可沒過幾年岳樂又死了,還好死不死的由與其母非同胞所出的馬爾渾襲了爵,如此,她的處境到底是多多少少有些個尴尬,好在凡事有利則有弊,若她郭絡羅明珍真的是岳樂的嫡親孫女,了不得了也就是個嫁個門當戶對的人家是好是歹都是一輩子,可她姓郭絡羅又跟安親王府沾親帶故且還出身不差,憑着馬爾渾手裏握着正藍旗的實權,只要有點腦子的都能猜到其将來不是嫁給皇子阿哥也得配個得聖上看重的親近宗室,是以,胤禛對這個名字并不陌生反倒是早有耳聞,想到對方的性子和現下的局勢,眼中飛快的閃過了一抹精光,而就在這夫妻二人想到了一處的時候,另一頭的當事人也沒閑着——

“主子,您真是打定主意了?這樣雖說是順了九爺的意思,可到底打了宜妃娘娘的臉,您可要慎重些才好啊!”

“慎重?你以為我是一時沖動?你又以為像咱們現在的處境還能由得我左挑右選?”

從小嬌養到的和碩格格氣質容貌自然極佳,而能被選為和碩額附明尚也不會差到哪裏去,得二人之長的郭絡羅明珍自然也是生得明媚動人,只是眼下裏她的面上卻沒有在外人跟前的那骨高傲和高高在上,而是緊緊的蹙着眉頭顯然有些個心事重重——

“旁人總道我投了個好胎,爹死娘不在也能錦衣玉食被人捧在手心上,可是你跟在我身邊這麽多年難道還不知道這王府裏頭的彎彎繞繞,自打郭羅瑪法去了之後,主子爺就沒少來找茬兒動手,而他們之所以現在還對我寵着擡着,無非也就是想要借我再跟皇家搭上點關系,尋得點依仗,而反之,若是我沒了這點作用,你當以後還能有什麽好日子過?”

“可是,可是宜妃娘娘的意思不是說想讓您跟九爺……您又何必應了九爺這一茬兒呢?”

“你個呆子,宜妃娘娘的心思雖然明白,可是她身處內宮又哪裏有阿哥們辦事方便,再者,九阿哥一早就名聲在外,慣常是個混不吝且極愛面子的,若是直接違了他的意思,你以為能得到什麽好?說不定人還沒進宮就被潑了滿身髒水,如此,與其弄得自己的處境更為艱難,倒不如應了他,橫豎他對八爺唯命是從,宜妃娘娘也将他看得如珠如寶,投鼠忌器之下我總是能的個周全,再者像八爺的出身我也總是能站得穩腳跟不是?”

“可是……”

“沒有什麽可是不可是的,我這一生不如意的地方實在太多了,眼下裏是一個極好且唯一的機會,若不緊緊把握住難道還在這王府內苑把下半輩子也賠進去?我郭絡羅明珍以後定不再為人魚肉!”

能進皇家大門的無論男女都不會使什麽省油的燈,而事情的發展也确實像是他們所預料的一般,不過半月的功夫就傳出了郭絡羅明珍去寧壽宮給太後請安的時候‘正巧’碰上了胤禩,然後又經魏珠的口傳到了老爺子的耳朵裏,這裏頭暫且不論宜妃如何憋氣,也不論眼下裏胤禩的手就已經伸到了康熙身邊,更不論這其中是不是有胤禛或是旁人的什麽手筆,只說這郭絡羅明珍不适合配給胤祐也不适合配個胤祺,

若真是跟胤禟看對了眼那也就罷了,可鬧出這麽一出倒也沒算壞了康熙的計劃,再加上胤禩向來藏得深在康熙跟前更一貫是伏小作低,饒是精明如老爺子也沒有料到這個出身卑賤且只能跟着胤褆皮頭後面轉的兒子一步步籌劃了這一盤棋,便是在五福晉和七福晉人選定下來之後大手一揮的一并下了旨——

“員外郎張保之女他塔喇氏配予皇五子胤祺為嫡福晉,副都統法喀之女那拉氏配予皇七子胤祐為嫡福晉,額驸明尚之女郭絡羅氏配予皇八子胤禩為嫡福晉,着禮部內務府籌辦,欽天監擇日完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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