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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塵歸塵來土歸土

解決完外頭的亂子,李舜娟卻并未就此松下一口氣。

連夜乘着馬車出城,颠簸一個多時辰之後透過車簾看着近在咫尺的自家莊子,她非但沒感受到絲毫暖意,反倒目光清冷面色諱莫的站在原地駐望了良久,直至守門的下人出來換燈籠中的蠟燭,發現了她的存在略帶驚奇的喚了聲夫人,才将她從複雜的思緒中拉回現實,擺擺手輕嘆一聲走入了屋內——

“……額娘?”

夜雖靜且深,可向來不怎麽走尋常路的汪紫菱,這會兒卻如李舜娟所預料的一般并沒入睡,且十分精神的坐在桌前擺弄着手中不知道從哪兒來的小玩意兒,聽着外頭傳來的動靜擡頭看去,見着自家額娘突然出現在門口便是下意識的将手中的物件往袖中一收,面色略帶慌亂,半晌才勉強扯出一抹笑意。

“您,您怎麽這個時候過來了?下人們也不知道通報一聲,倒是叫女兒吓了一跳呢!”

“平生不做虧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門,況且,我到這自家的莊子來難不成還得事先跟你請示一番?”

“女兒,女兒不是這個意思……”

李舜娟将汪紫菱的種種舉動盡收眼底,心中沉了一沉面上卻并未表現出什麽異樣,只垂下眼徑直給自己倒了杯茶,暖了暖被這深秋夜風吹得透涼的身心,而俗話說得知女莫若母,反過來說汪紫菱倒也算大概了解自家額娘的性子。

想着自家額娘上回離去之間氣得不行,不光是撩下了回頭再來收拾自己的狠話,還真的一如話中所說的加派了人手将這小小的莊子圍得像是個鐵桶一般,任她怎麽哭鬧折騰,任費雲帆怎麽打點示好二人都見不上一面,再瞧着眼下裏這不動聲色的模樣兒,汪紫菱自是來得心裏沒底兒,只當是費雲帆使了大把銀子今個兒總算給自己送進了點東西的消息傳到了自家額娘耳裏,沒等李舜娟緩過神就略帶試探的探起了口風。

“女兒只不過是好奇您怎麽這麽晚了還過來了,莫不是出了什麽緊要的事兒?”

“嗯,倒是有一樁緊要的事兒。”

好歹是養了十多年的親生女兒,再是不至于這聽了上句就猜到下句,李舜娟也大概能從其的眉間神色之中看得出對方的幾分小心思,便是不由得心中越發失望,目光也越發的清冷了起來,看着汪紫菱良久才長嘆一聲抛下一句。

“你阿瑪病重的事兒你可知道?”

“女兒聽底下人說了,只是您也知道女兒身在這莊子裏,又被攔阻了消息來往,便是想要給阿瑪遞點信兒也極為難得,阿瑪現在可是好些了?”

當初才一鬧出那樁子事兒沒多久,李舜娟就勃然大怒直接将汪展鵬軟禁了起來,汪紫菱則是後腳就被扔來了莊子思過,對于不知曉內情的後者而言,自家阿瑪已然是‘病’了不短的時間,加上先前就在李舜娟的安排下對此般消息有所耳聞,便是眼下裏被提起這一茬兒,汪紫菱非但是沒有半分意外,反倒還因着沒扯到費雲帆和自己身上而大大松了一口氣,有了功夫埋怨起其他。

“雖說子不言父過,可有一句說一句的阿瑪也太過分了些,要不是當初他将那個什麽勞什子沈随心弄進家裏,讓我白白的被她糊弄了去,怎麽會鬧出跟楚濂的那檔子事兒,弄得我現在左也不是右也不是?”

“一個巴掌拍不響,若是你端得直坐得正怎麽會白白的讓人鑽了空子去?這會兒你倒是個撇了個一幹二淨,你阿瑪再是有不對的地兒,也總歸是打心眼裏的疼寵了你那麽多年,你可還真是個有良心的!”

“我……”

“你可知道,因着你這點破事兒,你阿瑪的病可是越發的重了,找了太醫來看也說是無力回天,就在兩個時辰前竟是,竟是撒手去了!”

“什,什麽?!”

将話說得這樣颠倒黑白,可不是因着李舜娟真就顧念什麽勞什子夫妻情分,想給汪展鵬在孩子們眼裏塑造個偉大的阿瑪的形象,反倒不過是想要發揮他最後一分預熱,或是說白了,想給汪紫菱最後一個懸崖勒馬的機會。

懷胎十月從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再是混賬再是不省心,當額娘的也不願将自家孩子的未來親手扼殺在搖籃之中,橫豎眼下裏楚家那頭已經擺平了,沈随心和汪展鵬也都相繼撒手而去,可謂是最大的變數都已經盡數解決,是以,如果汪紫菱眼下裏真的能夠懸崖勒馬就此悔悟,她也并不願将事兒做得太絕,便無論是之前讓下人透露汪展鵬病重的消息,還是眼下裏拔高汪展鵬的形象拿着他的死說事,都是在給汪紫菱最後的機會。

然而希望是美好的現實卻多數是殘酷的,看着汪紫菱瞪目結舌,眉眼間難掩難過的模樣兒,李舜娟才感到些許的欣慰,想要趁熱打鐵再說上點什麽,卻不料還沒等她整理好思緒就只聽到對方冷不丁的抛出一句——

“這麽說,我便是要守孝三年了?”

“呃?”

“這世間之事一日一個變化,足足三年的時間,就是我可以等那楚家也定然等不了,這不就正好可以推到楚家的婚事了?”

“你……汪紫菱,你!”

“額娘您別生氣,阿瑪就這麽去了我心下并不是不難過,畢竟就像您說的,雖說阿瑪當初一時糊塗将那個什麽沈随心弄進了家裏,白白給咱們家折騰出了一場災禍,可終歸是打心眼裏疼我的,而都說為人父母者,最大的心願就是盼着膝下的子女能夠過得好,便是既然事情已成這樣無法改變,與其難過消極倒不如積極向前,若是阿瑪瞧見我日子過得和美幸福,泉下有知也能安心替我高……啊!”

李舜娟一直知道自家小女兒不太靠譜腦子也有些拎不清,傷風敗俗的事兒幹了一回又一回驚世駭俗的簍子捅了一個又一個,可在父母眼裏,總是願意相信自家孩子本性不壞,只不過是一時走歪了路沒能看得清眼前,便是無論再怎麽失望她都從未料到汪紫菱竟是會當着自己的面說出這樣大逆不道的話,氣急之下自是擡手就狠狠的一個巴掌抽了過去,直将原本還眼前一亮的汪紫菱打得生生往後一栽——

“額,額娘?!”

“你不要叫我額娘,我李舜娟沒有你這樣不孝不悌的女兒!”

看着汪紫菱被自己一個巴掌抽倒在地,桌上的茶盞茶壺相繼跌落在地,在其身邊摔了個粉碎,李舜娟眼中再無一絲憐惜之意,只有看陌生人,甚至比看陌生人更為冰冷的厭惡之色。

“汪紫菱,好,你可真是個好的!我原本覺得你年紀還小再是一時走錯了路也總不至于無可救藥,可現在看來倒着實是我太過天真,将你想得太好了,哈,與其難過傷心不如積極向前?你簡直混賬!”

“額娘我……啊!”

“剛才那一巴掌是打你不孝不悌,這一巴掌是打你不自尊不自愛,枉顧父母生養之恩,還有一巴掌,則是打你無情無血,堪比畜生!”

若說在此之前李舜娟對汪紫菱還不過是恨鐵不成鋼的恨,那麽到眼下裏就真的是從骨子裏泛起來的厭惡了,便是壓根懶得再多聽半個字,擡起手來又是狠狠的兩個耳光甩了過去——

“古有堂前三擊掌斷絕父女親恩,今日這三巴掌亦然,汪紫菱你聽好了,你我母女親情自此斷!”

“額娘!”

“從今兒起,我再不是你額娘,你也再不是汪家的二小姐,往後生也好死也罷,安樂也好苦困也罷,再不幹我李舜娟分毫,來人,幫她收拾東西讓她滾!”

人的耐性都是有極限的。

李舜娟雖然算得上一個疼惜子女的好母親,卻也耐不住汪紫菱一而再再而三的挑戰她的極限,戳到她的雷點,便是絕望一生決心已定再不回頭,而她回到汪府之中轉頭就放出了汪紫菱因着汪展鵬的死傷心過度病重而去的消息,失去了汪家,或是說失去了福建李家庇護的汪紫菱的苦難卻才剛剛開始——

除卻父母之外,沒有哪一個生來就會對另一個死心塌地的好,費雲帆來得突然愛得突然自然不會真的是被汪紫菱那既不出挑的容貌也不卓越的才情所吸引,說白了,不過是在高麗混不下去想要借着福建李家的勢力在大清再創一片天地。

如此,剛剛抱得美人歸的時候費雲帆還有些新鮮感,對汪紫菱還算是貼心細致,新鮮感過去了之後因着堅信李舜娟不至于那麽絕情,過一陣子總是會認回汪紫菱,而對其也算溫柔呵護,可一個月過去,三個月過去,發現汪紫菱無論怎麽去信都是石沉大海,甚至連汪綠萍那兒都沒有半點回應的時候,他就有些穩不住了。

“雲帆,費雲帆,你居然打我!?”

“打你又怎麽樣?你以為你是個什麽東西?不過是個被人穿過的破鞋罷了,我費雲帆有才有貌什麽樣的女人找不到,若不是看中福建李家的權勢我能花那麽多時間功夫在你身上?沒想到你是個蠢笨如驢的,竟是上趕着把自己最大的靠山給折騰沒了,沒有了福建李家我要你有什麽用,你也不照照鏡子看看自己的模樣兒,我呸!”

“你!你,你混蛋!”

“對,我就是混蛋,可你能拿我怎麽樣?別怪我說得難聽,你要是乖乖聽話,我費家不缺你這一口飯吃,當養個閑人也沒什麽,可你要是沒事找事,門就在那兒,自便不送!”

“你!好,費雲帆你不要後悔!”

汪紫菱雖然不算含着金湯匙出生,那也是自小就錦衣玉食養大的主兒,除了在汪綠萍身上得過點不平衡之外,一輩子可謂是人前人後都過得順風順水,便是哪裏受過這樣的氣,幾句話不對付就拎着包袱鬧起了離家出走,而既然在費雲帆心裏她已經沒有了任何價值,當然也不會再多上心多上眼,得知這般消息也只是一點頭一揮手就随她去了。

而汪紫菱嘴上說得有骨氣,可從小深閨養到大到底沒得半分涉世經驗,便是才從費家跑出來沒兩天就被偷光了身上的銀兩,而挨了兩天實在熬不住了想去李家的商鋪求助,又被掌櫃拿着二小姐早已病逝的話直接轟了出來,最後沒了辦法,想要回京城投靠李舜娟,卻又奈何從邊境之地到京城之路何其漫漫,身子嬌貴又吃不得苦,竟是還沒踏出這邊境之城就得了病,年輕的生命在早知今日悔不當初的悔悟之中直接咽下了最後一口氣。

汪紫菱病逝的消息傳到京城是一個月之後,李舜娟雖然心中早就當這個女兒已經死了,可聽到這般消息仍是不免有些失神,順着消息細細一打聽得知是費雲帆從中作孽,不由得像是找到了發洩口一般勃然大怒。

朝中有人好辦事,商界亦然,利用自家在商界偌大的權勢李舜娟直接就拿費家上下開了起刀,短短十數日的功夫便讓費家拿着全部家底,好不容易在大清撐起來的産業相繼關門,在李家插手之下,沒有任何人敢對他們施以援手,便是極快的時間費雲帆就從一介豪商落魄得衣不蔽體食不果腹,最後在一個再尋常不過的清晨從橋上摔了下來,到了生命的盡頭費雲帆也沒鬧明白為什麽自己會落到這樣的地步,卻只能在滿滿的不甘中閉上眼睛。

對于奉真愛為一切的人來說,讓殘酷的現實剝奪她對真愛的所有想象,最終終是屈服于現實卻發現原本唾手可得的遙不可及,這無疑是最大的懲戒;而對于機關算盡滿以為一切盡在掌握之中的人來說,始料不及反誤了卿卿性命,生不由己死不由己則無疑是用生命所換來的最大的教訓——

一切至此,汪家的亂子總算是塵歸塵來土歸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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