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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糖果城堡

梁楚走出病房才發現這裏不像是醫院, 走廊很安靜, 沒有走來往去的護士, 房間既不密集也不多。外面兩個中年男人靠牆低語,聽到有人出來,兩人一同轉身看他,好一會, 更高的那個問:“小梁少爺,我們現在走嗎?”

是老陳和老田,傅家的司機。

梁楚有點不好意思,他們還這麽叫他。

側頭看身邊緊閉的房門,梁楚下意識摸了一下被親吻過的額頭, 傅則生的動作特別輕,大概就是蜻蜓點水似的碰了碰就離開了, 他當時甚至沒反應過來。

想到傅則生的态度,梁楚說不出心裏是什麽滋味。那個男人終于想通了, 不再互相為難, 決定從此天南地北各過各的嗎?

他摘下了枷鎖,傅則生賦予的枷鎖, 可梁楚高興不起來,他覺得解脫, 沒有負擔一身輕松, 好像可以飛上雲霄,又覺得疲憊不堪。傅則生一向說話算數,如果不行他會直接拒絕, 以前不是沒求過他,傅則生都含糊帶過。現在一言既出,梁楚相信他的保證。

梁楚扶牆站穩,為什麽他們的關系總是非黑即白,這麽極端,難道就沒有折中的相處方式嗎?

那好吧,你失去我了,梁楚冷漠地想,從今往後我是小龍蝦和重慶火鍋的了。

看他身體直晃,老陳很快提議:“什麽事也比不上身體重要,這小身板,風吹就倒了,我看先回家吃點東西,讓嬷嬷好好給你補補,歇好了再說。”

老陳老田都是退伍兵,在傅家做了二十多年,工齡比他年齡還長,差不多是看着他長大的。地位雖有高低,但感情上像是半個長輩。

梁楚倚着牆沒說後,心裏一團亂,老陳當他是默認,率先下樓:“我先把車開過來。”

老田調侃他:“田叔剛給嬷嬷打電話,回去就能吃飯,咱們搬了新家,小少爺就請移駕吧,還不知道您能不能看得上眼吶。”

梁楚好一會才眨眼睛,跟着老田走,沒走多遠看到樓梯,梁楚扶着扶梯站了一會,還是走了下去。站在樓底往上看,是一座三層小樓,當然不可能是醫院,倒像是傅則生的外宅。

老陳駕車過來,打開賓利車門,梁楚坐進車裏,打開窗戶又擡頭看樓上,傅則生果然沒有跟上來。車輛緩緩駛遠,梁楚大腦慢慢地轉,不知道會被載去哪裏。他不打算回傅家,繼續享受傅則生的庇佑。

梁楚計劃以後的生活,工作還是創業,還是找工作好了不能好高骛遠,他學歷不錯外語也可以,英文流利,德文日語也能白話兩句,沒有傅則生搞破壞,應該不難找到工作。省吃儉用攢到創業基金,憑他的頭腦智慧一定是商場黑馬沒跑了,異軍突起的紫微星什麽的!

要創哪一行呢,就跟傅則生對着幹吧,搶他的生意,搶他的客戶,搶他的房子搶他的車,把他擠兌哭,自己走上人生巅峰把傅則生包養了……讓他掃地!讓他做飯!簡直勵志!梁楚高興起來。

他美滋滋摸兜,什麽也沒摸着,哎,不敢置信又摸了摸,不是吧,他之前不是賺到第一桶金嗎,舍不得花舍不得花,錢去哪裏了!又低頭看身上穿的衣服,不是以前穿的那件,梁楚扼腕,打這身衣服的主意,沒有商标logo,傅家裁縫量身制作,是以前做的,現在穿着稍有點寬松,布料很舒服,能不能賣到一千塊哦,不然還沒走到巅峰就光榮餓死在第一步了。

板牙熊又去哪裏了……梁楚腦補了一會,他不敢找,直覺告訴他小板牙熊不見了,不找它還能欺騙自己它在某個角落藏着,冷不丁跳出來吓他一跳。梁楚懷疑經過的那些世界根本就是他在做夢,世上怎麽可能有會說話的熊?

那座三層小樓相當遠僻了,下山又走了一會才抵達。

老陳門前停車,跟他開玩笑:“到家喽,到家請下車。”

梁楚回過神來,往窗外看,什麽家?

是一座小獨棟別墅,面積不算大,但打理的井井有條,前院種滿了名貴花草,老園丁拿着一把大剪子在打理枝葉,擡頭朝他笑,梁楚也回了一個笑容。

老田開另一輛車,停進車庫走過來說:“大少爺把我和老陳指給您,梁少爺有事盡管吩咐,我們随時候着。”

梁楚沉默不語,越來越壓抑。

老陳點頭,笑道:“看我這記性,差點把正事忘了,大少爺有幾份文件需要你簽字,我待會叫律師給你拿過來,好了,不進去看看?大家可很久沒見你了。”

住址外觀雖然陌生,但每人都是熟面孔,梁楚推門進去,兩個胖乎乎的女人在擇菜。小別墅空置許久,不知道主人家什麽時候入住,保姆才得到消息開始準備飯菜,到底來不及。讓他稍等一會。

熱鬧熟悉的氛圍,如果不是确定這裏沒來過,梁楚簡直以為自己是回到家裏了。

宰相門前三品官,傅家的傭人也都是精挑細選來的,個個身懷絕技,開一手好車做一手好菜,就連侍弄花草的老園丁也有一手百米穿楊的好槍法,外面有人有事求到傅則生身上,就是傭人司機也得給三分薄面,多方打點。這些人骨子裏面有傲氣,慣會撂臉色的,梁楚卻從來沒被冷落過,開始是傅則生手把手帶着,沒人敢怠慢,後來時間長了,打入友軍內部,就像是一家人了。

保姆胖墩墩的,但速度很快身手靈活,看到他擦了擦眼角,怕他餓着,端來水果和新做的蒸糕,眯眯笑說:“地方是小了點,比不上老家寬敞,但是大少爺親自挑的,風水好,養人。孩子你跟你哥置什麽氣,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狗窩,看把你瘦的,外面飯菜不合胃口吧?嬷嬷做的都是你愛吃的,吃好了趕緊歇着去,給嬷嬷半個月,給你煲湯,管保胖回來。”

保姆溫了鮮奶果汁,梁楚接過,咬開奶蓋,吮了兩口覺得不好,又換果汁,還是覺得沒滋味。

傅家是大戶人家,東院西院亭臺樓閣讓人迷路,傅則生也喜歡大戶型,那時候他還在上學,說要那麽大房子幹嘛,又住不過來,我就喜歡小的,夠睡就行,你想想啊,萬一家裏進了壞人,這麽多房間連人藏在哪裏都不好找。

傅則生說哪個不長眼的壞人敢往這兒來,當我是死的?這不是你該操心的事。

梁楚環顧周圍,傅則生把傅家伺候的人打包全送到這裏,還有一座小別墅,真是慷慨。

他胸口壓着沉沉的秤砣,隐約有種預感,傅則生永遠不會再來了。

梁楚突然覺得難以承受,他不想回頭看,可前面的路又該怎麽走?

但凡是人都有軟弱的時候,梁楚低聲告訴自己,很快就會過去,很快就會好起來,他無比想念跟他形影不離的小板牙,那些故事是假的,他的板牙熊也是假的嗎……現在滿腹疑雲,連個商量說話的人也沒有。

這會兒門鈴忽然被按響了,一聲未停一聲又響,快速急促。保姆應着來了來了,在圍裙擦手開門,按鈴那人撥開保姆就往裏頭闖,保姆跟他後頭叫:“哎,你這孩子怎麽回事,你找誰呀?!老孫,怎麽什麽人都往家裏放!”

老孫給花澆水:“褚氏研究所那邊的。”

梁楚皺眉,扒在沙發回頭看,那人見到他,臭着臉埋怨:“你怎麽等都不等我就走了!”

梁楚說你誰啊。

來人瞪眼:“不是吧,您真不認識我啦,虧我醒過來就來找您,太傷我的心了。”

梁楚心思微動,說:“你是褚氏研究所的工作人員。”

那人說:“太見外了,你以前不這麽客氣的。”

梁楚定定看他一會,驀然問:“就是如來佛祖也不能私闖民宅啊你。”

那人哼一聲說:“哎喲,是不是要報警抓我啊,翅膀硬了,你私闖賀長東家的時候我可沒報警抓你。”

梁楚激靈一下,指着他說:“你你你……”

那人嘻嘻笑,從衣服裏摸出一個熊貓小吊墜,親了一口:“我可喜歡熊貓了。”

梁楚笑了,沸騰焦躁的情緒平和下來,他說:“熊貓寶寶。”

那人腼腆笑:“寶寶就不要啦,叫我熊貓就行了,唉,這麽大人不好意思裝可愛了。”

梁楚呆呆看他,倆人大眼瞪小眼都有點不好意思,梁楚猛地想到一件大事,警惕問:“咱倆誰高哦?”

熊貓立刻說:“當然是我高!你多高?”

梁楚謙虛說:“不高不高,不到兩米。”

熊貓說:“可不是,一米六是不到兩米,一米九也不到兩米,你是哪個?”

梁楚站起來跟他比,熊貓說:“你別墊腳!”

梁楚說:“我沒有!”

比完了,熊貓笑嘻嘻說:“不好意思,螞蟻再小也是肉,高半厘米也是高,承讓了。”

就半厘米,梁楚不服,脫鞋說:“我們來比比鞋底……”

他一邊說一邊忍不住笑,鬧完了才找回從前的感覺,熊貓看着糕點問:“可以吃嘛。”

梁楚說:“可以呀,吃吧。”

熊貓捏一塊松子奶油蒸糕,梁楚托下巴看他,又看看自己,有朋友在身邊,再煎熬的事好像也變得輕松了。梁楚上下打量他,問:“你怎麽會變成人,來找我啊?”

熊貓咬一口糕點,覺得好吃,整塊填進嘴裏,含糊說:“我本來就是人啊。”

梁楚也拿叉子叉了一塊,比劃了一下:“……變身哦,你怎麽做到的?”

熊貓道:“根本沒有游戲,也沒有穿越,催眠做的夢而已,哦對了,從你撿到我那時候就在催眠了。”

梁楚手頓住,一道記憶從混沌的思緒裏殺出來,他最後看到的是匕首閃過的冷光。

熊貓拍他肩膀:“你這樣的良民現在不多了,見義勇為啊小夥子,我欣賞你!”

梁楚撐着頭困難回想,是在遇到板牙熊的那條街道,同樣是清晨,但他并沒有撿到一顆蛋。早晨有個女人帶着孩子去市場賣菜,懷裏挎着包,太早了街上沒什麽人,有三個很壯的男人過來搶她,女人以為搶包,卻沒想到是搶孩子。

旁邊有輛轎車,上了車這孩子就算下落不明找不回來了,車牌號也被遮着,是拐賣犯。他來不及多想跑了過去,沒想到歹徒是亡命徒,他還沒來得及見義勇為,被胖揍了一頓,一刀捅進他小腹。

梁楚掀開衣服,果然有道傷口,瘡疤早就掉了,不疼也不癢。

距離出事的那段時間……過去多久了?

熊貓把食物吞下去,表情變得很憤怒:“你知不知道你有多慘,傷口長好了,人卻傻了,跟老年癡呆似的。我聽說是你哥把你弄成這樣的,氣死我了,那傻缺傅則生真不是好東西,活該死啦!”

梁楚艱難地把真實記憶和虛幻記憶分割開來,他怎麽說有個蛋孵出個熊貓來,還帶着一對兔子的大板牙。

既是催眠,現在為什麽醒來?

熊貓攤手道:“那時候沒辦法,又不能讓你一直傻着,就想這麽個招,雙象催眠,看能不能救回來。”

梁楚緩慢看他,不怎麽在狀态:“以前我又不認識你,你為什麽也會被催眠?”

熊貓默然半晌,才說:“我是湊熱鬧跟着玩的,你那時候也确實需要一個助手。”

梁楚就生氣了:“那也就是說游戲通關,實現願望什麽的也是騙人的,你根本就不行!”

“哎哎哎,別過河拆橋啊,我幫你實現了呀。”

梁楚叉子在手裏轉,奇怪看他:“什麽時候,我都還沒說我的願望。”

而且傅則生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樣,哪裏實現了?

熊貓滿不在乎,說:“你的願望不就是擺脫姓傅的,和他一刀兩斷嗎?”

梁楚不解問:“嗯?誰說我想要這個?”

熊貓眨眨眼睛:“難道不是?傅則生說的呀……”

一股邪火蹭地蹿了上來,梁楚氣不打一處來,傅則生什麽臭毛病,他專制獨裁是不是上瘾了,怎麽就那麽喜歡安排別人呢?!

梁楚站了起來,揮着叉子說:“拉倒吧,誰說我想要這個,我想變成大力水手行不行?我想當世界首富……也許我想成仙呢?!老子成仙了怎麽收拾他不行啊?用得着浪費寶貴的願望嗎,你問的是我想要什麽,傅則生算哪根蔥啊,憑什麽聽他的!”

熊貓使勁往後躲,免得被叉到臉,勸他說:“哎,哥,楚哥,梁大爺,你別激動嘛,坐下坐下。”

梁楚還是生氣,一叉子插在蒸糕上,這時老田從外面請進來幾個人,看到這幕愣住:“有人在啊,方便嗎?”

梁楚順手把叉子拔出來,收斂表情招待。

保姆奉上熱茶,梁楚看向客人,莫名覺得熟悉,他見過這些人出入傅則生的書房。

“有何貴幹?”

來人自我介紹,是傅氏的專屬律師,最長的老者拿出一沓文件:“是這樣的,傅先生曾委托我等幾份合同,您請先過目。”

梁楚随便翻了翻,甲方遒勁有力,寫着傅則生三個字,乙方空白。除了小別墅,還有幾座房産公寓需要他簽字接收,股權分紅協議,度假酒店轉讓協議,兩份地契……等等。

梁楚表情不變,一樣一樣放好了:“我不簽,盛情不敢領受,很不好意思,勞駕白跑一趟了。”

熊貓蒸糕上的松子掉了,他撿起來吃了,拉住梁楚壓低聲音說:“你別犯傻啊,這都是錢!等兩天傅則生兩腿一蹬翹辮子了,你知不知道會有多少人等着分一杯羹?簽上簽上,簽名再說,下半輩子不用愁了。”

梁楚驀然回頭,盯着熊貓,目光銳利逼人,熊貓硬是被人駭退一步。

梁楚把湧到嘴邊的問題吞了回去,傅家家主過世,這不是小事,怎麽能說外揚就外揚?幸好熊貓還有分寸,聲音放得很低,客廳裏的人神色如常,梁楚勉強把律師送客出門,才一字一頓問:“等兩天……你說的等兩天是什麽意思?”

熊貓跟他對視超過半分鐘,轉過頭咬牙說:“翹辮子嘛,就是死翹翹了,唉,你別這麽頑固,那就是個人渣,你不是特恨他嗎,他死了你解脫了,天大的好事啊……你別這麽看我,我無辜的,又不是我弄的。”

大腦轟的一聲白了,梁楚差點站不住,過去好半天,熊貓在他臉前揮手:“大爺?回魂了。”

梁楚直哆嗦,想到分別時傅則生難看的臉色,摸出手機打電話,那邊無人接聽,他摔了手機跑了出去。

熊貓跟他後面追:“你那麽着急幹嘛啊,讓他去死吧——吧吧吧吧吧吧吧……好歹吃個飯再去啊!我是客人的說!”

梁楚忍無可忍,脫了鞋扔他。

熊貓靈活躲過,摸出車鑰匙,一邊搖頭說:“喲,生這麽大氣。”

梁楚金雞獨立蹦了回來,撿起鞋子穿上,又跑了。

老陳老田不在外面,門口停着一輛不認識的陌生車,熊貓小指轉着鑰匙走過來,順手一抛,梁楚淩空接住,是塊蒸糕。熊貓說:“就你這樣還開車,我怕你開去黃泉路,我來吧。”

很快回到半山的三層小樓,保安認識熊貓揮手放行,熊貓停車說:“這就是我們研究所。”

梁楚随意點頭,回到之前醒來的房間,沒有人,傅則生不在這裏。

熊貓站他身後看了一眼,說:“你跟我來。”

走到走廊盡頭,熊貓嘆了口氣,有點不情願的樣子,深呼吸才推開門。

裏面寬敞明亮,不像冰冷的研究所,裝潢布置居家舒适,因在小樓邊緣,東方和南方不是牆壁,而是整面的落地窗,曼妙山色盡收眼底。西面是一排書櫃,擺滿了心理學專業書籍,桌案上放一臺舊式留聲機,屋裏流淌着優美和緩的鋼琴曲。

寬厚的沙發坐着個白襯衫西裝褲的年輕男人,模樣很是斯文。

熊貓幹巴巴說:“褚行,褚醫生。”

褚行擡眼看來,未語先笑:“你就是梁楚吧。”

梁楚點頭:“你好,我找傅則生。”

“看來傅則生的現狀你已知情,”褚行的視線輕輕從熊貓身上掃過,沉吟道:“不過傅則生交代過,他是求仁得仁,讓您不必介懷。”

梁楚沒力氣跟他周旋,他感到很累,靠着門說:“介不介懷是我的事,誰說了也不算,催眠是在這裏進行的吧,奇怪我作為當事人,到現在還傻子似的被蒙在鼓裏,說得過去嗎?現在我要知道前因後果,還請如實相告。”

梁楚語氣冷淡,熊貓悄悄用大拇指戳他:“怼他怼他!替我報仇,你是客戶他不會打你的,你放心!”

梁楚把他推一邊兒去。

褚醫生有些意外,說:“說來話長,請坐。”

梁楚找了個地兒坐了。

“從你受傷到現在,你知道過去多長時間嗎?”

梁楚下意識看窗外的景色,他分不清,腦子亂得很,催眠度過三個人的人生,歷經十多春秋,一時半會很難理清虛幻和真實。

褚行道:“五個月,那時是早春三月,今天立秋。”

梁楚有些茫然,這麽久了嗎。

褚行音質溫厚,娓娓道來:“你受傷以後,昏迷兩個多月,後來人雖醒了,但神識模糊,我判定是寡獨症,具體表現為反應遲鈍、寡言不語、偶爾夢游。寡獨症是自閉症的一種,算是輕微自閉症,不過自閉症多是天生,你是長期愁悶引發的症狀。寡獨症不是什麽嚴重的病,治療也不難,只是周期稍長,遠離刺激源,過三五年差不多可以痊愈,當然也不排除一直走不出來的可能性。或者尋找應激源,你這是心理癰症,疏通了病也就好了。”

梁楚想了想,好像确實有這個階段,那時候感覺自己好像被裝在玻璃瓶裏,可以看可以聽,但沒有與外界交流的欲望,就想一個人清靜待着,看到傅則生老來煩他還覺得生氣,想踹他。

“大致情況你應該知道,我們采用的是後者,通過雙象催眠——也就是多人催眠釋放壓力,由傅則生擔任催眠主體,你和熊貓的意識通過導體引進傅則生的意識裏,承載催眠有風險,很容易陷進催眠不能脫身,傅則生并不專業,但他執意本人擔負載體,為了保證安全性,所以被進入方有随時結束催眠的權力。”

梁楚長長哦一聲懂了,怪不得他辛辛苦苦把任務值刷到100,屁用沒有,總任務值一直是零,害他以為板牙熊壞掉了。原來主動權不在他手裏。

褚行道:“通過雙象催眠,寡獨症的痊愈可能性高達90%,實際上确實很成功,在經過前兩個世界以後,你的精神狀态有很大改觀。”

梁楚思考一會,點頭表示明白:“我兩小時前看到傅則生了,照你這麽說,他不是已經出來了?”

熊貓無奈攤手:“又暈了呗,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啊,我都快以為你們是商量好的了,好了一個倒下一個。”

梁楚怔住,啞聲問:“為什麽?”

好了就是好了,沒好就是沒好,還能延遲發作嗎?

褚行啜了一口茶,半笑不笑道:“鑽進牛角尖出不來了,你就是鑽牛角尖鑽出來的病,傅則生也是。梁少爺,你抛棄他四次,你以為他的心是鐵打的嗎?”

梁楚僵住,慢慢緩過勁來,郁悶地說:“他活該,我也不想的。”

褚行不置可否:“傅則生也有病,只是沒你運氣好,你痊愈了,他沒有。”

梁楚說我本來就挺樂觀的。

褚行嘆了口氣,這場催眠其實有兩個病人,在參與催眠時,将傅則生的原有記憶暫時封存,植進角色記憶開始催眠。傅則生是做試驗,當梁楚對他來說是陌生人時,他們會走向什麽結局,他能不能放過梁楚,也放過自己。但事實證明他不能。

當彼此的身份、樣貌、地位全部重置,甚至天差地別,徹底颠換,不管他是窮是富,傅則生還是會愛上梁楚。還有比這更讓他絕望的事情嗎?他深情至此,小家夥卻永遠不會愛他,他不能傷害深愛的人,然而長期下去,要麽毀了對方,要麽毀了他自己。很明顯,為了避免這種事故發生,傅則生已做了選擇。

褚行道:“謝慎行、賀長東,沈雲淮,三位角色,你不妨找一下他們的共同點。我言盡于此。”

謝慎行從小孤寡;賀長東出身名門,但和親人并不親近,性格乖僻;沈雲淮無親無友,獨居八十一年。

是孤獨,傅則生是孤獨的。

人都是自私的,如果他深陷黑暗,手裏只有一束光,大概每個人都會小心呵護,好生珍藏,不被任何人發現。

褚行打量眼前的年輕人,他像是心裏空落落的發慌,但他出奇的平靜。

梁楚問:“那怎麽辦?”

褚行道:“我這裏還留有樣本,如果你願意,我們可以再次催眠。”

梁楚點了點頭。

熊貓挨着他蹭過去,手搭他肩上:“怎麽不着急了,剛才還急的跟什麽似的。”

梁楚說:“我着什麽急,我會找他回來的。”

褚行神色玩味,這位小少爺不像是傅則生說的乖巧到傻氣,也受不了任何挫折,近朱者赤,被撫養這麽多年,在某些方面他和傅則生非常像,這時候也沒有亂了陣腳。

梁楚問:“一時半會死得了嗎?”

褚行搖頭道:“這倒不至于,我們明天開始?”

梁楚冷冷的說:“那我吃飯去了,我還沒吃飯。”

說完起身往外走。

熊貓跳起來:“一起一起,我也好餓哦!”

梁楚關門出來,背抵着牆做深呼吸,熊貓蹲在地上踢地板,梁楚問:“老東西在哪裏,我想去看看。”

熊貓委屈說:“不吃飯啦?你說吃飯的。”

梁楚滿腹怨氣:“吃的,等會吃。”

熊貓推開一座昏暗的房間,窗簾緊緊拉住,像在黃昏時分,按亮室內的燈,燈光也不刺目,柔黃的燈色讓人覺得放松而溫暖。

傅則生躺在床上,手背吊着營養針,下巴生了胡茬。

熊貓陪他站了一會,說:“你在這裏等我,我把飯拿過來吃。”

梁楚胡亂點點頭。

房間剩下他和傅則生兩人,梁楚終于灰心喪氣起來,感覺自己已經到了極限。

他這條路到底該怎麽走,為什麽別人兩情相悅,談個戀愛都能輕松快樂高興,到他這裏就這麽難?到底哪裏不對,他要這樣辛苦。

熊貓來回跑了好幾趟,端來一鍋炒飯,包菜肉丁和切碎的胡蘿蔔。又端來外婆菜炒肉,紅燒茄子,蜜汁排骨裹着濃濃的湯汁,梁楚靠床坐着,他就擺了一地,最後搬來一箱啤酒。

梁楚開了聽啤酒,灌兩口,回頭看一眼傅則生,低聲說:“老東西特別煩人!”

熊貓馬上點頭:“你知道就好!”

梁楚指着傅則生露出的小臂說:“而且你有沒有發現他不能穿黑衣服,會顯得他長得特別黑!”

熊貓說:“我發現了!”

熊貓往嘴裏塞了一口飯,同仇敵忾說:“傅則生本來就不怎麽樣嘛,拽的不行不行的,你知不知道他特把自己當大爺,我們跟他說話都愛搭不理的,沒人情味,切。”

梁楚用力點頭:“他就是這樣!眼睛長頭頂上!”

熊貓說:“長得也不怎麽樣!”

“個太高!”

“皮太厚!”

“看這體格也是能打的,你跟他在一起打架容易吃虧!”

“不符合現在主流審美!大家都喜歡小白臉!他過時了,不流行了!”

“腳也很大!”

“脾氣很臭,不愛理人,自以為是鼻孔朝天……”

梁楚敲碗說:“喂喂喂!差不多行了啊,他哪有這麽多毛病,腳大說明頂天立地好嗎,鼻子多挺啊什麽時候鼻孔朝天了,你閉眼黑啊!”

熊貓說:“……納尼?”

梁楚說:“你不要挑他毛病,雖然我知道他毛病很多。”

熊貓氣憤地說:“你倒打一耙,是你先說的,你怎麽怪我。”

梁楚幽幽道:“因為我不講理。”

熊貓說好吧你贏了。

梁楚說哼。

兩人吃了幾口飯,熊貓說:“我還以為你不會管他……沒想到你挺仗義的,我很失望。”

梁楚說:“……納尼?”

熊貓說:“你就是自找的,他都不管你了,你就辭舊迎新過自己的好日子去吧,花他的錢住他的房子再花他的錢請我吃飯氣死他!幹嘛非得過來插一腳,他都那麽對你了,你還護着他,你是得了那個斯德吧啦嘿喲症嗎?!”

梁楚頭頂冒問號:“什麽症?”

熊貓摸出手機說:“氣忘了,你等會我查查。”

梁楚說:“哦。”

半分鐘後,熊貓說:“斯德哥爾摩症。”

梁楚拿過來看,看完了拿筷子敲他頭:“你想哪裏去了!我沒有那樣,我早就喜歡他了好吧?!”

熊貓捂着頭說:“我還手了我真的還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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