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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節日的街頭, 像上下翻滾的一鍋粥。

店鋪裏的賣家扯着嗓子大喊大叫, 店前擺放着的黑色音響一首接一首的放着喜慶的歌曲,似飛瀑落入深澗, 如驚濤拍打岸灘。

街道上的行人三五成群, 或嬉笑怒罵,或勾肩搭背。

寬闊的四車道上, 小汽車、自行車、公交車、摩托車……如流水般絡繹不絕,斷斷續續汽笛聲甚嚣塵上。

這是個動态的世界。

唯有邵雲去駐步不前。

他站立在公交站牌下,初秋暖洋洋的太陽被半空中兩個碩大的紅氣球遮擋的嚴嚴實實。他捏着手機,大拇指不緊不慢的磨搓着光滑的屏幕,灰暗的光線中看不真切他的表情。

他內心前所未有的平靜,所以和這個節日, 這處街道格格不入。

“邵雲去!”

清脆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帶着毫不掩飾的喜悅,有顏色, 有形狀, 有溫度。

邵雲去往後看去,撞入眼簾的不是腦海中熟悉的輪廓,而是一只抱枕。

他下意識的把抱枕接過來,擡頭看衛修洛,他彎着唇角, 白色的棒球帽檐下,澄清的眼睛裏閃爍着一層亮光。

“怎麽樣,好看嗎!”

“這是倉鼠?”邵雲去扯出一抹笑, 喉嚨動了動,發出低沉的聲音。

衛修洛眼中劃過一抹狡黠,“像不像你?”

邵雲去捏了捏倉鼠頭上灰白色的耳朵,老鼠嗎?

“哪裏像我?”他淡淡的說道。

衛修洛愣了愣,對上邵雲去一雙黝黑的眸子,他心裏不知道怎麽的莫名有些慌亂的感覺,遲疑了好一會兒,他抿唇說道:“你今天怎麽了,總覺得你有點不對勁。”

邵雲去垂了垂眼簾,“沒什麽,大概是昨天晚上沒睡好吧。”

“哦。”衛修洛的心情低落不少,直覺告訴他邵雲去有事瞞着他。

若他現在是只貓的話,該是什麽樣子?

拉耷着耳朵,腦袋埋在兩只前爪裏,屁股對着他,尾巴有一下沒一下焉噠噠的搖着……

想到這兒,邵雲去的心突然就軟了。

他放緩了聲音:“好了,我們去看電影吧。”

衛修洛瞥了他一眼,不對勁——

小縣城的電影院并不大,相比于外界熱鬧異常的街道,這裏人少的可憐,選好位置,買票進場。

邵雲去拆開一桶爆米花塞給衛修洛,除了坐在兩人前面的一男一女,周圍再沒有其他人。

他心不在焉的看向前方,想到衛修洛和橘貓身上一模一樣的氣味,想到一人一貓從來沒有同框出現,想到他們都姓衛,想到他打出去的那個電話……

到現在也無法将衛修洛和橘貓聯系在一起。

衛修洛是什麽樣的,清冷,體貼,安靜,正經,羞澀,溫潤……邵雲去覺得所有象征美好的詞語都無法堆砌出一個衛修洛。

橘貓又是什麽樣的,慵懶,順服,活潑,貪嘴,愛撒嬌,動不動就往他懷裏鑽……

明明是兩個極端的性格,當它們重合到一起的時候——

邵雲去兩眼怔怔的盯着大屏幕,心頭莫名一顫。

他張了張嘴,其實,也不是不能接受。

想想他的小男朋友明明一本正經,偏偏耳朵紅的厲害,其實心裏喜歡的不得了的樣子。

邵雲去覺得鼻子有點癢。

他撇過臉,看向身旁的衛修洛。

……

幹巴巴的嚼了小半桶爆米花的衛修洛心情略有些沮喪,從電影開始到現在,男主角和女主角進展飛速都要親到一塊兒去了,邵雲去都還沒和他說過一句話。

情況越來越不對。

感受到邵雲去身上如有若無的低氣壓,衛修洛懷裏抱着爆米花桶,把帽檐往下壓了壓。

委屈!

直到坐在兩人前面的一男一女再也把持不住,兩個腦袋漸漸湊到了一塊兒。

“你愛我嗎?”“愛,那你愛我嗎?”“不愛。”“不愛?我那麽愛你,唔……”

刻意壓低的嗓音伴随着黏膩的水聲鑽進衛修洛的耳朵裏,他兩眼一眨不眨,回過神來,下意識的看向邵雲去——

兩人就這麽對上了

衛修洛刷的一下回過頭,視線落在前方緊緊挨在一起的兩顆黑色的後腦勺上,唇角微抿,他驀地又轉回來,抱起懷裏的紙筒,身體往前一傾,他頭上的棒球帽撞在邵雲去的額頭上,順着後背往座位上落去,他貼在邵雲去的嘴唇上,兩道熾熱的呼吸交纏到一塊兒。

山不來就他,他便去就山好了。

他伸出舌頭舔了舔邵雲去的嘴角,最後洩憤似的咬了一口他的下唇瓣。

邵雲去回過神來的時候,衛修洛正好松開嘴

四目相對,邵雲去的心頃刻間軟成了一汪水。

他的小男朋友怎麽就這麽可愛又別扭呢。

他的視線落在身邊的倉鼠抱枕上,也罷,騙就騙吧,誰讓他這只倉鼠被眼前這只小貓吃得死死的呢。

他眼底泛着微光,唇角一彎,壓低了嗓音:“再來一下。”

說完,不等衛修洛反應過來,他伸手環住對方的腰,含住近在咫尺的唇瓣,帶着缱绻和輕柔,慢慢的吮吸。

兩人從電影院走出來的時候正是中午,暖洋洋的太陽灑在兩人身上,驅散所有的彷徨和不安。

看着周身彌漫着愉悅氣息的邵雲去,衛修洛頗有一種自己貌似就這麽把瀕臨憤怒邊緣的男朋友安撫到了的感覺,“所以,你之前到底怎麽了?”

邵雲去轉過頭來,視線落在衛修洛略有些紅腫的嘴唇上,輕哼一聲:“沒事,就是之前有點鑽牛角尖。”

算了,衛修洛既然選擇瞞着他,肯定是有他自己的顧忌。

總歸,無論是人還是貓,都已經落在他碗裏了。

他試着轉移話題:“餓了嗎,中午想吃什麽?”

有點生硬。

但衛修洛還是貼心的順着他的話回道:“鲶魚煲吧,好久沒吃了。”

“好。”

吃完午飯,将衛修洛送到政府大院門口,邵雲去這才轉身回了家。

防盜門打開,一股燒焦味彌漫開來,邵雲去眉頭微皺,換上拖鞋,往廚房一站。只看見冰箱門半開,冷藏櫃最上面的一層抽屜半推了出來,裏面他之前放進去的三個懲處邵建林一家的稻草人已經化為灰燼。

想來是什麽人把他的詛咒給破了。

邵雲去不以為意,破就破了吧,從他布下詛咒到現在已經過去了足足一個月,料想邵建林一家已經吃盡了苦頭,他的目的也算達到了。

他倒要看看邵建林一家還敢不敢再來招惹他。

……

這邊衛修洛回到家裏,推開門,就看見自家親爹拿着手機,手腕上青筋直冒,面無表情的說道:“知道了。”

說完,他挂斷了電話。

“怎麽了?”衛修洛擡手關上房門。

衛博之轉過身來,沉了沉氣,“你前幾天是不是去了普濟寺?”

衛修洛倒水的動作一滞,抿了抿唇:“老頭子的電話。”

“嗯,他說讓我們把衛修浩看中的那本丹方送回去,衛博文以後不會再在族裏配發給我們的丹藥裏使手段。”

衛修洛看着他:“你的意思呢?”

衛博之收起手機,眼裏滿是疲憊:“我累了。”

他心裏也不是滋味,如今的衛家早已是衛博文的天下。老爺子也糊塗了,他衛博之之所以一直心甘情願為家族驅使,不過是因為族裏好歹培養了他二十年。當年的事情,只看結果,的确是他有負族人的期望,背叛了自己身為繼承人的責任。

他不後悔但愧疚。

可如今十七年都過去了,他也為衛家當牛做馬奔波了十七年。他覺得老爺子總能體諒他的心情,可眼下這通電話,卻無疑給了他當頭一棒。

他們肆意使喚他也就算了,如今搶東西還搶到了他兒子頭上。

他嗤笑一聲,妻兒是他的底線,就算是老頭子也碰不得,還真當他衛博之沒有脾氣不成。

衛修洛抿唇一笑,“這樣最好不過,反正我從小到大都沒有吃過族裏的丹藥,以前我能活的好好的,以後一定活的更好。”

他不是不能體諒衛博之,只是每每想到族裏用到衛博之時就給點臉色,不用他時就棄之如敝履的嘴臉,他的心緒就難以平靜。

好在他爹并不打算給衛家做一輩子的打手,沒了他爹倒貼上去,他倒要看看衛家還怎麽狂妄。

這話一說出來,衛博之總覺得渾身上下都輕快了不少,他像是想起了什麽,突然說道:“對了,你和那邵雲去……”

他靈光一閃,瞪大了眼:“我總覺得有點不對勁。”

“咳!”衛修洛下意識的握緊了手裏的玻璃杯。

隔天,小長假正式結束。

邵雲去敲開了校長曲明文的辦公室,幾分鐘之後,他拿着一張請假條從辦公室裏出來。

最遲明天早上,來自雲山觀陳戈的第一批藥材就會送到官山村,預計接下來的大半個學期,邵雲去都将待在煉丹房裏度過。

他索性直接請了長假,又答應了班主任張烨月考必須到場。這才回了教室,收拾起課本來。

“我家的地址,說好了周六日來給我補課的。”邵雲去裝模作樣的塞給衛修洛一張紙條,末了,捏了捏他的食指指腹,“走了。”

沒成想一轉身,正撞上了面色蒼白,瘦的只剩下皮包骨頭的邵文彬。

對方僵硬着一張臉,兩手緊握成拳,眼底滿是不甘和憤恨。他深吸了一口氣,側身讓出一條道來。

“嗤——”

邵雲去輕笑一聲,也不過如此,他擡腿往外走去。

邵文彬整個人埋在陰霾裏,五官猙獰地擠成一團。

總有一天,總有一天……

作者有話要說: 衛修洛:明明有才幹,偏偏靠美色吃飯,驕傲.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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