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眼看着在凝固的雞血裏不斷鑽動的黑色蠕蟲吃撐了肚子, 而後一只只爆漿而亡,紅黑白三種顏色在碗中交相輝映。錢馨寧緩過神來,腹內一片翻滾, 她捂住嘴巴,頭皮發麻, 身體搖搖欲墜。
她身旁的助理強忍着驚懼扶住她,卻忍不住的往後退了一步。
方先覺咽了咽口水, 他忙不疊的移開視線,失聲問道:“邵、邵小爺, 這是什麽?”
“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 這應該是一種蠱蟲,名喚三屍蠱。此蠱做法不詳,只知道是由藍、紅、白三色毒蟲喂養而成。此蠱寄身在宿主身體裏,潛伏片刻後立刻發作, 先是分裂出萬千子孫,而後吸食宿主精血并分泌出毒液,作用可以長達幾年甚至十幾年。至于中毒後的症狀——”
邵雲去看了一眼呆呆的立在那兒的錢馨寧,繼續說道:“戊省那邊的一些少數部落養蠱成風, 尤其擅長巫術和制蠱。他們所作的蠱中,三屍蠱算不上狠毒,卻是最折磨人的一種毒蠱,尤其是對女人而言,至死方休。”
錢馨寧怔愣的更厲害,流言最傷人, 回想起自從她的身體不明不白的肥碩起來之後,再和丈夫吳懷信站在一起時,遭遇的那些明裏暗裏的诋毀和嘲諷,她的眼眶立時就紅了,卻強忍着沒讓淚水落下來。
邵雲去不禁搖了搖頭,他看向身後的保镖:“把雞血撤下去吧。”
說完,他轉過身來:“錢女士倒不如好好想想,到底是誰這麽處心積慮的謀害你。”
等到保镖将雞血拿開,邵雲去這才松開了遮在橘貓眼前的手。
橘貓兩只前爪搭在邵雲去手臂上,兩條後腿和尾巴一起懸空,它一動不動,定定的看向前方,兩眼飄忽。
總覺得有什麽地方不太對勁啊喵!
錢馨寧回過神來,她摸了摸頭發,薅下一大把來。眼底的迷茫漸漸散去,面上先是一陣糾結,而後變成不可置信,最後歸于平靜,她張了張嘴,喉嚨一片幹涸,“戊省……”
顯然心裏已經有了結論。
方士元急不可耐,恨恨說道:“馨寧,你倒是說啊——”
“戊省……戊省。”方先覺喃喃說道,突然猛的一擡頭,加重了語氣,萬分确切的說道:“吳懷信!”
誰不知道吳懷信祖上正是戊省人。
“什麽?”方士元大吃一驚,随即反駁道:“不可能,吳懷信對馨寧……”
他一邊說着,一邊看向錢馨寧,錢馨寧臉上兩眼黯淡,面上全無一點表情。
他說話的聲音漸漸低了下來:“說不定有什麽誤會,唉……”
良久,錢馨寧強扯出一抹笑:“勞煩方伯伯擔憂。”
她看向邵雲去,近乎哀求:“邵小爺若是有時間,可否陪我回家一趟。”
邵雲去點了點頭,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應該的。
他琢磨了一會兒,沉聲說道:“錢女士這件事,原本是我心中不忍,便冒昧說了出來,還請錢女士莫要怪罪我多管閑事。”
錢馨寧嗚咽一聲,擡手捂住臉頰:“怎麽會,不管事情真相如何,最起碼有邵小爺這句話,不至于叫我到頭來死的不明不白。”
邵雲去頓了頓,沒說話。
錢馨寧到家的時候,吳懷信正在指點剛剛上大一的兒子錢茂新查看公司報表。
看見錢馨寧回來,錢茂新當即站起身來,迎上來扶住她慢慢的往沙發上坐去。
吳懷信穿着一身得體的西裝,臉上有些許胡茬,精神爍爍,端的是儀表堂堂。他嘴角挂着笑:“回來了,方老爺子身體怎麽樣?”
“看起來還不錯。”錢馨寧接過兒子錢茂新遞過來的溫水,捧着喝了一口,然後笑着說道:“公司的事情學的怎麽樣了?”
錢茂新大概是有些腼腆,他偷看了吳懷信一眼:“爸爸好像不太滿意。”
錢馨寧摸了摸他的腦袋:“那你就該更努力才是,這可都是為了你好,畢竟你可是爸媽的獨子,家裏的産業遲早都會交到你手裏,你早點接觸這些也好。而且你想想你殊勳表哥,他可是高中一畢業就進公司實習去了,從流水線工人做起,大學一畢業就進了總公司獨立帶隊做項目,公司裏的經理們對他贊不絕口……”
說到這裏,錢馨寧臉上的笑意漸漸消失不見。
錢茂新并沒有察覺到錢馨寧的不對勁,他吶吶說道:“可是爸爸也太着急了吧,我都還沒學過這些,突然就決定讓我參與公司運營……”
“這樣啊,”錢馨寧隐去臉上的恍惚,笑了笑,“我有些話想和你爸爸說,你先帶着諾諾出去逛一圈好嗎?”諾諾是他家養的一條哈士奇的名字。
“怎麽了?”錢茂新有些疑惑,對上錢馨寧幾近哀求的雙眼,他到嘴的話憋了回去,“那,好吧。”
錢茂新一走,錢馨寧再也維持不了臉上的平靜,她咚的一下靠在沙發上。
“怎麽了?”吳懷信面色一變,當即站起身來,就要靠近。
“別過來——”錢馨寧伸手扶着額頭,出聲制止。
吳懷信皺着眉頭,眼角的餘光落在自顧自坐在不遠處的邵雲去身上,“這位是?”
錢馨寧粗喘了兩口氣,放下手,正眼看向吳懷信:“這位是邵小爺。”
吳懷信握緊了拳頭,這個名字最近在港市可是掀起了不少的波瀾。
錢馨寧幽幽說道:“邵小爺說,我之所以變成現在這幅樣子,是因為我被人下了一種名叫三屍蠱的蠱蟲,你知道嗎?”
吳懷信踉跄着往後倒退一步,撲通一聲坐到沙發上,臉上浮起一抹病态的蒼白,雙手痙攣不止。
錢馨寧閉上眼:“為什麽?”
吳懷信兩眼失神,為什麽?
他的思緒飄回到二十三年前。
二十三年前,港市醫藥界,孫錢吳三家鼎立。
三家的老家主原本都是滿清遣往美國進修的官派留學生,後來三人先後奔赴港市闖蕩,在艱難的創業途中結下了深厚的友誼。到了吳懷信父親這一輩,三家繼承人都理所當然的選擇了學醫,他們雖然從小玩在一塊兒,但是長大之後各自出國留學,加上那時三家因為競争原因生了不少嫌隙,彼此間也就生分了不少。
那時,吳懷信和孫家女堕入愛河。
可誰曾想孫家轉眼搭上了國際醫藥業巨頭,三家鼎立局面岌岌可危。
吳家勢弱,當時已經繼任家主之位的吳父希望能和錢家聯姻,以此聯合錢家對抗孫家。
吳懷信無奈屈從。
卻沒想到吳家下屬的藥廠生産的一批兒童疫苗裏被檢測出感染了惡性病毒,并已經導致了幾起惡劣的醫療事故,事情一經纰漏,吳家岌岌可危。
孫家趁機而起,不竭餘力的煽風點火。
更沒想到的是,原本已經答應合作的錢家選擇了置身事外,冷眼旁觀。
吳家就這麽敗了。
吳父咬牙拒絕了孫家的收購案,孫家怒不可竭,揚言要徹底搞垮吳家。吳懷信的姐姐吳有青被夫家退親,為了保住年邁的老父親,她送上門去給當時港市的執政長官做小。随後吳父果然被輕判,卻在入獄當天被孫家算計得知事情真相,當下心灰意冷,在牢房裏自盡身亡。
孫家不依不饒,吳家成了不折不扣的燙手山芋,吳懷信求助無門。
而在錢家,錢馨寧尋死覓活,不惜絕食逼迫錢家人冒着得罪孫家的下場出手援助吳懷信。
錢馨寧是錢家唯一的三代,對吳懷信一見鐘情,二見傾心。
錢家人開出了條件,吳懷信帶着吳家剩餘的産業入贅錢家,等錢馨寧生了孩子,可以讓其中一個改姓吳。
吳懷信知道這是自己複仇的唯一機會,他答應了。
不過幾年,孫家搭上的國際醫藥業巨頭被對手狙擊,孫家轉眼一蹶不振,錢家當然不會放過這麽好的機會。隔年,孫家落敗,錢家長輩先後病逝,錢家由錢馨寧繼承。
也正是這時,港市執政長官被清算,吳有青被掃地出門,錢馨寧為讨好吳懷信,做主将吳有青接到了錢家。
沒幾天,錢馨寧傳出喜訊。
……
這一晃就是十八年。
吳懷信和錢馨寧的婚姻源于百般算計,也做好了結束于算計的準備。
吳懷信沉默不語,淚水模糊了錢馨寧的雙眼,她一臉苦澀:“為什麽?”
吳懷信松開握緊的拳頭,指甲縫裏染上幾抹鮮紅,他面無表情:“理由太多了,怪你錢家當年出爾反爾,仗勢欺人,吞沒了我吳家家産,叫我顏面掃地……”
“夠了,別說了。”錢馨寧粗喘着氣,痛苦不堪,“你這麽多年來對我不離不棄難道……”
“都是裝的。”吳懷信實話實說:“要不是為了維持我在外界的好形象,就你這現在幅鬼樣子,我看見一回就覺得惡心一回。”
說白了就是做了婊子卻還想給自己立牌坊。
吳懷信一臉輕松:“既然你都知道了,那我也就沒必要隐瞞了。我帶着假面活了二十多年,早就累了。你活不了幾年了,而我的下半輩子才剛剛開始。我會離開港市,從此海闊天空,錢馨寧,我終于可以擺脫你了。”
錢馨寧神情呆滞。
邵雲去捏了捏橘貓的耳朵,淡淡的說道:“吳先生能堪破仇恨實在是了不起,可你要替其他人背黑鍋,我卻不敢茍同。”
“什麽?”錢馨寧下意識的扭過頭。
邵雲去擡頭看向錢馨寧頭發:“錢女士的确是中了三屍蠱沒錯,可我還沒說完呢。錢女士難道不覺得自己的頭發疏松的厲害嗎?”
他錯開吳懷信驚愕的目光,“等什麽時候你的頭發掉光了,三屍蠱也就解了。至于幫你解蠱的人……”
他垂了垂眼簾,“錢女士有沒有覺得吳先生精神特別好,就好像臨死之人回光返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