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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新年和初雪

噓——!

清亮的哨聲在偌大的場館吹響,攝像機開始記錄的同一時刻,侯劍劈下高舉的手掌,下令道:“開始!”

尚楚輕輕勾了勾唇,雙眼緊緊盯着白艾澤,目光微沉,眼神中帶着勢在必得的決心,還有毫不掩飾的侵略。

白艾澤原本平穩的心跳開始興奮地搏動起來,他喜歡尚楚這種把他看作獵物的目光,雖然危險,但卻極度專注。

兩人隔着幾個身位無聲地對峙,空氣一寸寸繃緊,仿佛只要一點火星就能燃起燎原大火。

侯劍凝神觀察二人,尚楚雙腿微張、膝蓋曲起,後背小幅度地弓起,肩頸肌肉緊緊繃着——是标準的攻防姿勢;相比之下,白艾澤則顯得松弛許多,單臂格擋在胸前。

市局來視察的記錄員脖子上挂着望遠鏡,見場下二人久久不動,有些沒了耐心,低聲問侯劍:“教官,他們倆怎麽......”

侯劍立起一只手掌打斷他:“等等。”

“都多久了啊?”記錄員抱怨道,“怎麽光盯着對方不動手啊......”

尚楚右肩微微一聳,侯劍眉心突然一擰,上前半步,快速道:“來了!”

記錄員一個激靈,立即把望遠鏡舉到眼睛前。

尚楚率先出拳,凜凜拳風呼嘯着劃破空氣——

白艾澤反應極快,側身躲開這一拳,擡手攥住尚楚手腕;尚楚不但不躲,反倒勾唇一笑,借力順勢撞在了白艾澤身上。這個身勢使得白艾澤手腕反擰,不得不松開對尚楚的鉗制,尚楚在他洩力的瞬間,擡高手肘直頂他的咽喉,向後猛地一推,随即旋身一個橫踢——

這一腳不偏不倚地打在了白艾澤腰側,“啪”的一聲在空曠場館中格外清晰。

“精彩!”記錄員低呼。

侯劍不置可否,尚楚的确打出了一個準确且漂亮的進攻,甚至是目前為止幾十場測試中侯劍看到的最标準、最迅猛的格鬥動作,尚楚的天賦、學習能力和領悟能力無可指摘,但缺點同樣很明顯——他的力量不夠強,還不足以給對手造成一擊致命的威脅。

白艾澤硬生生抗下這一擊,只是踉跄着後退兩步,快速穩住身形。

尚楚知道只要拖下去他絕對不是白艾澤的對手,必須速戰速決。他沒有給白艾澤喘息的機會,猛地揮拳向白艾澤沖來。

白艾澤不退反進,擡手硬生生接下這一拳,同時另一手橫臂抵着尚楚前胸,屈膝在尚楚小腹狠狠一頂——

“嘶——”

尚楚痛得倒吸一口冷氣——如果他要側身躲開,那麽白艾澤抵在他胸口的手就能順勢鎖住他的喉嚨,實戰中把咽喉送到對方手中幾乎是致命的錯誤,尚楚幾乎是在半秒之內進行了權衡,選擇咬牙抗下這一擊。

“你......”

白艾澤眉心一皺,驚詫地看向尚楚——他為什麽不躲?

他擡膝的角度并不刁鑽,白艾澤料想尚楚一定能夠避開,因此絲毫沒有留力。

下腹幾乎是人身上最脆弱的地方之一,白艾澤看到他驟然褪去血色的嘴唇,心神一恍,手中力道一松,尚楚弓着腰疾步後退,“砰”一聲撞上了牆面。

“哎!來真的啊!”記錄員看到這一幕,駭然道。

侯劍也擔心尚楚被傷出個什麽好歹,吹了一聲哨,厲聲問道:“還能不能打!”

他雙手撐着膝蓋,粗喘着氣,汗水壓着纖長的眼睫,脖頸上青筋根根突起。

“還能不能!”侯劍吼了一聲,開始倒計時,“十——九——八——”

“能!”尚楚手背在嘴邊一抹,甩開側臉的汗珠,慢慢站直身體,擡眼盯着白艾澤,重新擺出進攻姿勢,聲音輕但堅定,“能,當然能。”

白艾澤凝視着他,片刻後微微一笑。

就在剛剛,他看着尚楚背抵着牆、大口喘氣,烏黑的眼睫被汗水壓成密密的一片。

有那麽幾個瞬間,白艾澤甚至在想就把這個第一名給尚楚又怎麽樣,只要尚楚能不受傷,他願意把王冠拱手捧到他面前。

但現在他反悔了。

尚楚緊盯着他,眼裏跳躍着雀躍且危險的光——他像是一只兇猛的獵豹,一旦遇到勢均力敵的敵人,戰鬥欲轟然燒起,身體裏的每一個細胞都興奮地躍躍欲試。

獵豹渴望成為強者。

那麽能讓獵豹臣服且仰望的,也只有強者。

白艾澤在這樣的眼神下覺得口幹舌燥,他松了松手腕,說道:“繼續”。

侯劍目光微閃,他發現白艾澤和剛才不一樣了。

——他露出了隐藏在沉靜外表下的,Alpha與生俱來的,在此刻膨脹到極點的征服欲。

兩人一來一回、你進我退,拳腳出擊的速度極快,觀察員架着望遠鏡看得眼花缭亂,連連贊嘆。

場下,尚楚被白艾澤逼退到了牆邊,他一手撐着牆面淩空騰起,一記飛踢側打在了白艾澤肩上,白艾澤迅速閃身,卸去了這一腳的大半力道,但還是踉跄着退了幾步。

這幾乎是孤注一擲的最後一搏,雙腳落地的霎那,暈眩感當頭砸來!

尚楚額角狠狠一跳,五指緊緊扣着牆面,雙腿一軟,單膝跪在了地上,指尖在牆皮剮蹭出五道白痕。

膝蓋骨砸在地面時發出沉悶的“咚”聲,汗珠順着臉頰彙集在下巴,又“啪”地砸向地面。

尚楚單手支着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氣,心髒劇烈地搏動。

“行不行?”

白艾澤看着他已經在微微顫抖的肩背肌肉,垂頭時後頸彎出一個精致且流暢的弧度,看上去有種微妙的優柔和脆弱。

砰——砰——砰——

心跳聲清晰可聞,尚楚緊緊咬着下唇,犬齒深深陷入嘴唇,喉頭翻湧起一股腥氣。

他撐着膝頭站了起來,身體雖然微微晃動,但眼底卻是毫不畏懼的勇氣。

尚楚嚣張且張揚地勾唇一笑:“行,怎麽不行?”

他像是一株拔地而起的青松,纖細卻并不孱弱,挺拔且堅定。

白艾澤看着他煞白的臉色,眉心微皺,張了張口剛想說些什麽,尚楚擡手打斷,嗓音沙啞:“你很強,我也不弱,你如果讓我,就是看輕我。”

白艾澤的胸膛也在起伏着,他凝視着尚楚的被咬出血絲的下唇,調整呼吸節奏,沉聲說:“阿楚,來。”

......

“停——!”侯劍吹響口哨,下了最後的口令。

尚楚被抵在牆角,白艾澤的拳停在距離他眉心僅僅一掌之隔的地方。

“你贏了,”尚楚閉了閉眼,聲線中有難以抑制的顫抖,“我輸了。”

白艾澤退開一步,他的上衣也被汗水浸透,緊緊貼在身體上。

“測試結束,”侯劍朝他們擡手,“過來簽字确認。”

額頭上的汗水流進眼睛裏,澀澀的,癢癢的,怪難受的。

尚楚使勁眨了眨眼,發現緩解不了眼裏的酸澀,于是擡起手臂,輕輕蓋住了雙眼。

白艾澤安靜地注視着他。

“哎你剛那招厲害啊,”尚楚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快一些,“就反擰我手臂那招,真的牛逼,咳......咳咳咳......”

“有機會我教你,”白艾澤想摸一摸他汗濕的側臉,剛擡手就頓住了,五指蜷進掌心,“我去幫你簽字。”

“好啊,”尚楚發出幾聲悶咳,胸膛劇烈起伏着,“你字寫得好,你幫我簽呗。”

尚楚先一步回了寝室,在廁所最靠邊的一個隔間裏,擰開礦泉水瓶,一整瓶涼水當頭澆下去,刺骨的寒冷襲來,身體裏的燥熱才平息了一些。

他精疲力竭地靠着隔板,小腿肌肉止不住地痙攣,尚楚想坐一會兒,不管地有多髒,就這麽坐會兒。

但是不行,他撐着最後一口氣,告訴自己不行,無論如何都要站着。

他怕他一旦松懈,就再也站不起來。

尚楚靠了很久,等到心跳漸漸平複,眉心的刺痛感慢慢消退,又從口袋裏掏出藥劑和針管,把尖銳冰冷的針頭紮進白皙肌膚下淡青色的血管。

——這個考分吧,就和珠珠的天氣預報一樣,有時候晴天有時候雨天,那都是正常的。

“晴天......雨天......”

尚楚反複喃喃念着這句話,接着淡淡一笑,後腦靠着堅硬的隔板。

那麽他輸給白艾澤,算是晴天還是雨天呢?

成績出的很快,當晚就在公告欄貼出名單公示了。

白艾澤,均分91,排名第一;尚楚,均分88.5,排名第二。

宋堯拿到了總分第三,其中有一門刑法基礎考了滿分,他對自己這個成績非常滿意,扭頭說:“阿楚,咱倆都賊牛逼啊......人呢?”

白艾澤淡淡道:“讓他休息一會兒。”

宋堯順着白艾澤的視線看過去,看到了尚楚的背影,他雙手插着兜,頭上戴着外套兜帽,步伐很慢。

“阿楚怎麽了?”宋堯憂心忡忡地皺起眉。

很少有人會對“第一名”這三個字存在特別的執念,宋堯這種在包容和愛中長大的少年更是。

白艾澤拍拍他的肩,輕描淡寫道:“可能就是累了。”

宋堯想了想覺得也是,于是放下心來,撞了撞白艾澤的肩膀:“老白,第一名,厲害啊!”

白艾澤笑笑沒說話。

回了寝室,尚楚已經把自己裹進了被窩。

“阿楚?”宋堯輕聲喊他,“睡了嗎?”

尚楚呼吸均勻,一副睡得安穩的樣子。

“今天可是跨年啊,”宋堯撇嘴,“怎麽睡得這麽早?”

今晚特殊,猴孩子們剛經歷一場大考,加上又是跨年夜,所以基地不熄燈。戚昭和蘇青茗下來找他們去食堂玩兒狼人殺,白艾澤說累了想歇息,宋堯于是帶着江雪城他們走了。

秦思年沒參加這幾天的格鬥考試,他借口家裏有急事,在二十六號上午離開了基地。

寝室裏只剩下尚楚和白艾澤兩個人,一個上鋪一個下鋪,安安靜靜的,只聽見彼此的呼吸聲。

時間在悄無聲息中慢慢走向新的一年,接近十一點半的時候,尚楚敲了敲床板。

“給根煙。”他聲音悶悶的,似乎有點兒着涼。

白艾澤仿佛早就知道他沒睡着,在大衣外套裏拿出三根煙,問:“只要一根?”

尚楚垂頭想了想,有點難過是一根,非常難過是兩根。

“嗯,一根就行。”

他跳下床,穿好鞋和棉襖,從白艾澤手中接過一根煙,一步三晃地往外走。

白艾澤跟着他出了門,繞到了基地最東側的一片小樹林裏,樹幹上吊着網繩和輪胎,他們平時在這兒上素拓課。

尚楚點燃一根紅雙喜,迫不及待地送進嘴裏,深深吸了一口。

尼古丁吸進肺裏的感覺并不那麽好,刺激,但很爽快。

樹林中沒有燈,霧霾濃重,月光細弱,尚楚手中的一點火光幾乎是唯一的光源。

白艾澤借着這一點光看着面前的人,呼氣時仰頸的動作很漂亮,像是一段彎折的柳枝。

“恭喜啊,”尚楚撣了撣煙灰,輕聲說,“第一名。”

“多謝。”白艾澤在黑暗中肆無忌憚地注視着尚楚,“你......”

“別,”尚楚立即打斷,“如果要安慰我,千萬別。考試嘛,有時晴有時雨,都是正常的,阿珠說的。”

“阿珠?”白艾澤問。

“哦,東方臺天氣預報主持人。”尚楚低頭笑了笑,“我覺得挺有道理,你說呢?”

“嗯。”白艾澤也笑。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着不着邊際的話,一根煙抽了一半,遠處突然傳來一道紮眼的亮光——

“誰?誰在裏面?”

兩人皆是一驚,上回尚楚弄出個“有賊事件”,基地加強了保衛措施,每晚都有保衛處的舉着手電筒巡邏。

尚楚低頭看了眼手裏的煙,要是被抓着在基地抽煙,那就是嚴重違規違紀!

他還沒做出反應,白艾澤迅速抓過他的手腕拉向自己這邊,把他罩進自己的風衣外套,同時攬着他的腰,反身把尚楚壓在了一顆大樹背後。

兩人貼得很近,尚楚眼前就是白艾澤刀刻般精致的下颌,霎時腦中一片空白。

他兩指間還夾着那根點燃的煙,白艾澤鬼使神差地低下頭,叼着微濕的煙嘴狠狠吸了一口,然後把那根煙扔在地上,腳尖把煙頭碾滅。

“誰在裏面?有人嗎?”

腳步聲越靠越近,尚楚的心跳開始鼓噪,耳朵裏傳來陣陣轟鳴。

“你......”

他張了張口,剛要說些什麽,白艾澤擡手捂住他的嘴,用氣聲說:“噓,安靜。”

他的唇息溫熱,挾帶着淡淡的煙味,尚楚目光閃爍,失神地盯着他形狀分明的喉結。

腳步聲近在咫尺,白艾澤貼的愈發近,尚楚被困在白艾澤的身體和樹幹構成的狹小空間中,忽然覺得呼吸困難。

“沒人吶?”

來人疑惑地問了一句,哈着氣走遠了。

手電筒的光漸漸撤離,連煙頭的一點火光也沒有了,周遭陷入了黑暗。

尚楚渾身僵直,怔愣地聽着空氣中傳來的心跳聲,不知道究竟是他的,還是白艾澤的。

兩個人誰都沒有動,誰也沒有說話。

在明明很安靜的環境裏,尚楚卻聽到了自己腦袋裏發出了嘈雜的聲音。

他甚至不需要擡頭,就能感受到白艾澤炙熱的視線正緊緊鎖在他身上。

然後,尚楚看到白艾澤的喉結上下狠狠滑動了一下——

有什麽濕濕的、涼涼的東西碰到了他的臉頰。

尚楚一怔,擡起頭一看,才發現下雪了。

白艾澤适時地後退一步,呼吸節奏有些紊亂。

“哎,下雪了。”尚楚眨眨眼。

白艾澤盯着他的臉,把風衣外套往身前一攏,掩飾自己不合時宜的生理反應。

“還挺漂亮。”尚楚對他笑笑。

“嗯,很好看。”白艾澤看着他,同樣笑着回答。

保衛室裏,大爺坐在藤椅裏看天氣預報。

阿珠穿着紅色的皮襖,笑容甜蜜,臉上挂着兩個淺淺的梨渦。

她說這是新一年的第一場雪,希望每一位看到雪的朋友,在新的一年都能收獲幸福哦;如果有人正在你身邊陪着你看雪,那麽一定要好好珍惜他哦!

“嗷喲,幸福幸福,珍惜珍惜!”大爺笑眯眯地拿起手機,給家裏人撥出一通電話。

“新年快樂啊,白艾澤。”

尚楚用指尖接住一片晃晃悠悠的雪花,小心翼翼地遞給白艾澤,歪着頭對他笑。

“新年快樂,阿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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