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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夜跑

最終考核的日子一天天臨近,每個人腦子裏的弦突然一下被繃得死緊,又一次小測結束後,秦思年離開了基地。

這事兒沒在基地裏鬧出什麽動靜,大家都看出來他不行,每次訓練就想着找借口躲過去,他不适合這裏。

尚楚記得秦思年說過他是為了白艾澤才來這裏的,但白艾澤明顯和他不熟,于是尚楚就也沒有多想。

在前所未有的緊迫感和壓力下,所有人的身體和精力都撐到了極限,冒着一股勁兒捱過最後這十來天。

宋堯本來就沒太把考核當回事兒,反正他的成績拿個名額是綽綽有餘。

但是他老爸給他加了碼,說只要他考到前兩名,就獎勵他一臺最新款游戲本。排名第三的宋堯同學立即來了精神,效仿在課桌上刻“早”字的魯迅先生,不知道從哪兒搞來個紋身貼黏在脖子上,上頭是兩個浮誇的花體大字——“努力”。侯劍發現了紋身後,把宋堯臭罵一通,按着他去廁所強制洗掉了。

紋身雖然沒了,但絲毫不影響宋堯領會魯迅先生的崇高精神。他立志要為了游戲本發奮圖強,努力趕超第一名白艾澤和第二名尚楚,于是懶覺也不睡了、瞌睡也不打了,早早就起床跟着他倆一起出去晨跑;第四名本來還沒那麽緊張,但眼見第三名都動起來了,心裏一下就慌了,也跟着聞雞起舞;第五名看到第四名如此竟然如此積極,趕緊調好早起的電子鬧鐘。

“勤奮”這玩意兒好是好,好就好在它和流行性感冒病毒似的,傳播速度極快。加入尚楚和白艾澤晨跑大軍的人越來越多,場面蔚為壯觀。

每天早晨,後勤養的雞還沒打鳴,這群孩子就自覺自發地上操場鍛煉去了,做引體向上時發出的“嘿吼嘿吼”聲響徹整片郊區玉米地。

導員非常欣慰,特意贊揚了尚楚和白艾澤,說他們倆起到了很好的帶頭作用,下周班會課上要對他們進行公開表揚。

前任第一名尚楚同學一臉得意,擺了擺手說:“老師客氣什麽,這是我作為第一名應該做的,公開表揚可以,要給獎勵什麽的就算了啊!可以但沒必要,如果一定要給,唉,我也能勉為其難地接受。”

導員笑着說去你的,要什麽獎勵!人艾澤都沒說話呢!

真正的第一名白艾澤同學似乎不是很高興,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淡淡說了一句謝謝老師。

回去的路上,尚楚撞了撞白艾澤的肩膀,挑眉問:“怎麽?不開心吶?”

白艾澤看了看尚楚,低聲說:“你開心嗎?”

“開心啊!為什麽不開心?”尚楚聳了聳肩,脫口而出道。

這段日子是他最開心的時候,白艾澤在他身邊,好朋友也在身邊,所有人超着一個共同目标努力,他很喜歡這種感覺。

白艾澤看他笑得沒心沒肺的樣子,在心裏嘆了口氣。

大大咧咧的尚同學似乎并沒有意識到,晨跑的人多了,他們單獨相處的時間就少了。

白二公子在心裏計算過,他和尚楚确定戀愛關系已經八天了,期間牽手次數四次,擁抱次數零次,接吻次數零次,單獨相處時間累計不超過五十分鐘。

男朋友成天在你面前晃悠,你看着他奔跑時揚起的上衣下擺、汗水流過後愈顯白皙的肌膚、擺動雙臂時流暢的肌肉線條、仰頭喝水時滾動的喉結、穿衣時勁瘦纖細的腰線......這感覺就像貓咪爪子在胸膛上一通毫無章法地亂撓,白艾澤經常被撩撥得渾身冒火,卻連抱抱尚楚的機會都沒有。

“怎麽了,”尚楚看到白艾澤緊抿雙唇,湊過去問,“想什麽呢?”

白艾澤周身氣壓很低,但白二公子絕不可能說出“我想和你兩個人單獨在一起”這種矯情的話,他想了想,拐彎抹角地暗示道:“今天晚上我要夜跑。”

尚楚一驚,腦子裏警鈴大作——

操!訓練強度都這麽大了,白艾澤還要加個夜跑?!他勝負欲要不要這麽強!

尚楚是個好勝心極強的人,本來就不甘心屈居第二,第一名都說要加大訓練強度了,他更加不能坐以待斃了,于是一拍手掌,憤憤道:“行,不就是夜跑嗎?我和你一起去,幾點啊?”

白艾澤內心竊喜,臉上卻不動聲色,淡淡道:“九點半。”

尚楚摩拳擦掌,咬着牙應了:“九點半是吧,成!不去的是孫子!”

晚課結束回了寝室,白艾澤休息了一會兒後站起身,離開前看了尚楚一眼。

尚楚心說白二公子當上第一名之後不得了啊,都開始主動挑釁了?

他哼了一聲,比了個中指,說道:“給老子等着!”

等白艾澤出了寝室,尚楚先躲到廁所裏紮了一針,等暈眩感過去了,把藥瓶和針管處理幹淨,回到寝室換鞋。

宋堯無所事事地趴在床上掰手指玩兒,看見尚楚換上跑鞋,如臨大敵地問道:“阿楚,你幹嘛去啊?”

“夜跑,白艾澤已經去了。”尚楚邊系鞋帶邊搖了搖手,“走了啊!”

宋堯:“......”

操!兩人都第一第二了,至于這麽拼命嗎!

第三名的宋堯同學下午才做了兩百個蛙跳了,這會兒腿疼的要命,但為了他心愛的游戲本,還是掙紮着從床上爬起來,拖着兩條酸痛的腿,硬着頭皮追了出去。

第四名剛要去水房打熱水,路上撞見全副武裝的宋堯,緊張地問:“哎哎哎等等!堯哥,你穿成這樣去哪兒啊?”

“老子夜跑!”宋堯沒好氣地說,“白艾澤和尚楚都去了!”

第四名手一抖,水也不打了,踩了風火輪似的跑回寝室換鞋,他舍友是第五名,瞪着眼問他幹嘛去啊!

第四名快速套上運動褲:“夜跑啊!第一名第二名第三名都去了!我能不去嗎!”

“靠!”第五名哭喪着臉,抄起外衣往頭上套,那句經典微商語錄脫口而出,“世界上最可怕的距離是什麽,就是比你強的人比你還努力!”

半分鐘內,夜跑的消息從二層傳到四層,整個寝室樓集體出動,和地震逃生演習似的蜂擁着往外沖。

白艾澤站在跑道上,手裏捧着那株小小的相思樹。

玻璃罩子裏,小綠芽還是那麽一丁點,懵懵懂懂的樣子。

白艾澤把相思樹舉到眼前,認真地端詳片刻,然後輕輕一笑,聲音裏帶着不易察覺的縱容和無奈:“你啊,到底長沒長大?”

過了沒多久,寝室的方向傳來聲響,白艾澤勾起唇角,扭頭一看——

還沒徹底顯露出的微笑僵在了臉上。

尚楚來是來了,他跑在第一位,身後烏泱泱地跟着十多號人,個個臉上都帶着英勇就義的大無畏,和上戰場赴死似的。

“......”

白艾澤額角狠狠一跳,把相思樹放進外套口袋,擡腳就往回走。

“不是跑步嗎?”尚楚拉住他。

“不跑了。”白艾澤冷冷道。

“為什麽啊?”尚楚問。

白艾澤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後跟着的宋堯一衆人,欲言又止道:“沒心情。”

尚楚一頭霧水:“什麽毛病?”

白艾澤走了,尚楚突然也提不起勁兒了,轉身回了寝。

第一二名都走光了,宋堯本來就精神恹恹,打了個哈欠,搖搖手說:“走了走了,跑什麽跑,回去睡覺!”

操場很快又重新陷入了寂靜。

白艾澤給相思樹苗澆了水,蓋上玻璃罩後放在了枕頭邊。

他側躺着,靜靜看着那株小小的綠芽,片刻後伸出一根手指,在玻璃上輕輕點了點。

“小流氓,我這麽堅持不懈地給你澆水,你什麽時候能長大點兒?”

他說話的聲音很輕,哈氣在玻璃罩上氤氲出一層淡淡的水霧。

白艾澤在心裏嘆了一口氣,又說了一聲“晚安”,緩緩合上了雙眼。

夜裏,床邊傳來了微弱的窸窣聲,有一雙手在白艾澤背上輕輕推了推。

白艾澤睜開眼,發現是尚楚蹲在他床邊。

他張了張嘴剛要說話,尚楚豎起一根手指靠在床邊,謹慎地“噓”了一聲。

白艾澤眨了眨眼,尚楚靠在他耳邊,用氣聲說:“我現在要出去夜跑,來不來?”

“嗯。”白艾澤點頭。

尚楚彎着眼睛笑了笑,伸手指了指門外,示意“我在外面等你。”

白艾澤還沒有完全清醒,迷迷糊糊中側頭看了眼枕邊的小樹苗。

那片葉子好像長大了一點兒?

他穿好衣服出了門,尚楚坐在操場邊的護欄上,兩條腿不安分地晃來晃去,手裏抱着一只穿紙尿褲的小熊。

白艾澤一眼就認出來了,那是一歲的尚楚小熊。

“來了?”

尚楚擡手沖他搖了搖,風吹起他的劉海,露出光潔白皙的額頭。

“來了,”白艾澤雙手插在外套口袋裏,走到他面前:“跑嗎?”

“跑啊!”尚楚眉梢一挑,“不跑的是孫子!”

他把尚楚小熊放在一邊的階梯上,還小心地撿了片葉子墊在小熊屁股底下,拍了拍它的頭。

“怎麽把它帶出來了?”白艾澤問。

“帶它出來透透風,”尚楚慢悠悠地走在橡膠跑道上,仰頭深吸了一口氣,“晚上空氣比較好。”

白艾澤走在他後面,目光一直定在他身上。

“哎,”倆人一前一後走了一圈四百米,尚楚突然回過頭,眼角帶着一點狡黠的笑意,“你九點多那會兒說出來跑步,當時怎麽沒換跑鞋?還把我的相思樹也帶出來了?”

白艾澤腳步一頓,心說他不會看出來了吧?

尚楚早就知道他在想什麽?所以白天都只是故意逗他?

二公子意識到自己被男朋友玩兒了,心裏又是無奈又是喜悅,但表面上還是一派淡定,平靜地解釋道:“帶出來透透風,晚上空氣比較好。”

“是嗎?”尚楚眉梢一挑,一臉我就看你瞎編的揶揄表情。

白艾澤低低咳了兩聲,下巴一擡,生硬地轉移話題:“看路。”

“你口袋裏裝沒裝東西?”尚楚又問。

“沒有。”白二公子鎮定地失口否認。

“真沒有?”尚楚哼了一聲,“翻出來我看看。”

“......有。”

操場的階梯邊,一只穿着紙尿褲的小熊安靜地坐在一片葉子做成的坐墊上,旁邊放了一個小小的盆栽,玻璃罩子裏是一株小綠芽。

小熊和小樹苗緊緊地挨着對方,影子相互依偎着,親密無間的樣子。

尚楚和白艾澤走完第二個四百米,他用手肘捅了捅白艾澤的胳膊:“你今兒怎麽了?”

“沒有。”白艾澤說。

“那我知道了,”尚楚撇嘴,裝模作樣地嘆了一口氣,很是思慮重重的樣子,“那你就是故意不理我呗!”

白艾澤皺眉,立即說:“沒有,只是......”

“只是什麽?”尚楚抓住了話頭,立刻問道。

白艾澤看了他一眼,耳根一紅,不自然地挪開視線。

——我只是想确認,第一名和我,哪個更重要?

這個念頭在腦子裏一冒出來,白二公子被自己少女懷春般的心思激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輕描淡寫道:“沒什麽?”

“說說看嘛!”尚楚和調戲良家婦女的小混混似的,跳到白艾澤身前,嬉皮笑臉地問,“別害臊,說出來給你阿楚哥哥聽聽!阿楚哥哥那麽喜歡你,肯定能解答你的問題!”

白艾澤一愣,被“阿楚哥哥那麽喜歡你”這句話弄得腦子裏黏黏糊糊的,他舔了舔嘴唇,看着眼前那雙桃花眼,被冷風一刮有點兒丢了理智,脫口而出道:“第一名和......不是,宋堯和我掉進水裏,你先救誰?”

剛才還吊兒郎當耍流氓的阿楚哥哥傻了:“......什麽玩意兒?”

白艾澤也傻了,他的人生中第一回 遇到如此傻逼的時刻,一貫教養極好的白家二公子難得地在心裏罵了句髒話。

尚楚稍稍怔愣了片刻,然後撲哧一聲笑了起來。

白艾澤尴尬地摸了摸鼻尖,找補道:“我是說過幾天可能會下雨,出門要記得帶傘。”

“嗯嗯,”尚楚說,“你想說如果我有一把傘,要和你一起撐還是和宋堯一起撐是吧?”

“不是,”白艾澤偏過頭,扶額道,“抱歉我有點混亂,我指的是......”

“宋堯啊!”尚楚歪了歪頭,笑吟吟地回答,“我把傘給宋堯,咱們一起淋雨。”

白艾澤一愣。

“二公子,”尚楚忍不住調侃道,“我現在知道你說你不會戀愛是什麽意思了,你真的很不會。”

“我會好好學習的。”白艾澤無奈地搖了搖頭,看着他光潔的側臉說。

尚楚張開雙臂,在風裏跑了兩步,又轉身倒退着。

“晚上空氣是不是不錯?”

白艾澤雙眼眨也不眨地凝視着他清淩淩的雙眼,點頭回答:“不錯。”

“明天會不會降溫啊?”尚楚又問。

白艾澤搖頭:“不清楚。”

“你知道人為什麽會心跳加快嗎?”尚楚突然換了個話題。

白艾澤雙手插在口袋裏,嚴謹地回答:“可以分為生理性和病理性兩種。”

尚楚:“你覺得你學習能力怎麽樣?”

白艾澤想了想:“還不錯。”

尚楚努嘴:“我覺得你挺傻的。”

白艾澤問:“為什麽這麽說?”

尚楚臉上浮現出無奈的表情,輕嘆了一口氣:“我手好酸啊!”

他一直舉着雙臂,難怪會手酸。白艾澤說:“放下來就好了。”

“......”尚楚嘴角抽了抽,“你就不問我幹嘛一直舉着手?”

白艾澤順着他給的線索問道:“為什麽?”

“為了抱你啊!”

尚楚氣得一腳踹飛跑道邊一顆小石子。

白艾澤腳步一頓,喉結用力滑動了一下。

“操!”尚楚甩了甩酸痛的手臂,念叨道,“對你無語了,姓白的你是真的蠢......”

他話還沒說完,手腕被一只有力的手掌攥住,Alpha微焦的味道緊緊包裹着他。

——他被拽進了一個堅實又溫暖的懷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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