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夏天的風
喬汝南是一名不折不扣的商人,在商界勢力根深蒂固,她一直努力将兒子栽培成自己的繼承人,以繼續**她的商業帝國。白艾澤确實沒有讓她失望,成長為了一名出類拔萃、能力出衆的Alpha少年。
憑心而論,喬汝南并非嚴格意義上的獨裁大家長,她在自己能夠容忍的範圍內給了白艾澤足夠限度的自由。白艾澤不願意出國深造沒問題,白艾澤要上國內任何一所大學都沒問題,白艾澤要學習任何專業都沒問題,但他不能上警校,他不可以在任何與政界相關的領域停留。
白艾澤選擇去警校,對她而言無疑是一種可怕的暗示,不僅僅是因為這麽做違背了她的意志,更是因為這代表着一種決然的背叛——代表着他選擇了他的父親。
喬汝南決不接受這種事情發生,她的人生迄今為止一切都在掌控之中,當年的一次失控已經是意外,是完美畫卷上落下的污點,她絕不允許出現第二個污點。
這位強悍精幹的女性Alpha素來殺伐果斷,她為了擁有最優秀的基因、親自誕下最優秀的繼承人,不惜代價和另一位Alpha結合,甚至移植了受孕率較高的人造子宮、長期服藥提升受孕幾率;伴侶不願意和她發生關系也無所謂,她接受人工授精。
Alpha要違背生理規律受孕是一個漫長且煎熬的過程,她在生産時刻遭遇大出血險些喪命,生死關頭手術室外卻只有助理拿着一份重要合同在等待。
喬汝南從來沒有“後悔”這種無用且軟弱的情緒,白艾澤是她一意孤行非要生下來的,她給他最好的生活條件,送他去最好的學校,給他請最好的老師。作為她的兒子,白艾澤的出色是理所應當。他考了幾個第一、拿了多少學科競賽金獎、在什麽比賽中贏得榜首都無需向她通知,只有當出現失利,那麽則必須向她彙報。
這種情況只出現過一次,那年小艾澤七歲,給她打來電話,沮喪地表示今天的鋼琴比賽遺憾輸給了另一名小朋友。喬汝南當時在遙遠的北美參加一個國際商會,在冰冷的會場冰冷地問他:“為什麽呢?”
——你為什麽會輸呢?
小艾澤愣住了,他是個心胸開闊的孩子,原本只是有稍稍的失落,聽到這個問題後卻差點兒掉下眼淚,哽咽着向電話那頭的母親道歉。
正如當年她不明白喬汝南的兒子為什麽會輸,不明白小艾澤有多少個早晨在餐桌邊等她一起吃一餐早飯,不明白孩子最大的願望就是母親能給他剝一顆雞蛋,就像她現在不明白他為什麽要去那個青訓營,為什麽要上那個警校,為什麽要喜歡一個毫無背景的男孩,又是為什麽一定要走。
其實白艾澤只是想跳下鋼索。
原因再簡單不過,沒有什麽對父親的讨好,亦或是對母親的背叛,他只是想擺脫這種亦步亦趨、舉步維艱的境況。他的雙腳已經被銳利的鋼絲磨破了,他只不過是想跳下去,去一個母親龐大的勢力和威壓無法企及的地方,換取一些自由喘息的機會和權利。
更何況,還有尚楚在落點等着他,在下面朝他招手,喊他快點來搭建第一名尚楚和第二名白艾澤的家。
總之跳下去就對了。
白艾澤很想跳下去,但跳窗的計劃似乎行不通。
他在二樓窗臺,無奈地看見底下守着三個黑色西裝,戴着無線耳麥嚴陣以待,聽見動靜擡頭看了他一眼,迅速彙報道少爺正在二樓南邊第二扇窗戶,準備跳窗逃跑。
“......辛苦了,天氣熱,喝點水。”白艾澤扔了兩瓶礦泉水下去。
“少爺計劃用藥迷暈我們再跳窗逃跑。”窗臺下傳來聲音。
“從醫學角度說,并不存在令人吸入幾秒就不省人事的藥物,”白二公子扶額,盡職盡責地科普,“從法律角度看,國家明令禁止這類藥物交易。”
黑西裝不為所動地踢開腳邊的礦泉水:“少爺正在和我們拉近關系。”
“抱歉讓你多慮了,我暫時沒有這樣的想法。”白艾澤面無表情地合上窗戶。
硬闖顯然并非明智之選,能被喬汝南雇傭的人都有些來頭,如果他現在下去硬剛,離開幾率小,受傷幾率大,那就得不償失了。
現在是早晨七點十分,還有時間。
白艾澤非常鎮定,在心裏權衡了各種辦法,讓阿楚宋堯他們過來幫忙?不行,萬一連累了他們也錯過報到怎麽辦......一番思量後,最直接也最有效的解決方法仍然是請白書松出面。
他拿出手機,按下通話鍵後突然一頓,爸爸一定不願意再和媽媽有絲毫接觸,付叔叔也不會願意的,他又何必讓父親難做、讓所有人都難堪。
“艾澤?”在他猶豫間電話接通了,白書松心情很好地說,“怎麽這麽早?世恒昨天還說要送你去學校報道,我說你也不是小孩子了,大男孩還要家長送,丢不丢人......”
“是艾澤嗎?”那頭傳來報紙翻動的聲音,付世恒在一邊笑,“不管多大我看着都是個孩子,當年阿禦出國就沒送成,這回艾澤就在家裏讀書,你還不讓我送一送,非要我留個遺憾才滿意,我說你就是居心不良。”
“不用送,”白艾澤指尖緊了緊,“爸,有件事請你幫個忙。”
“嗯?”白書松笑着說,“難得你主動找我幫個忙,什麽事?”
“就是能不能麻煩您......”白艾澤的聲音卡在喉頭,還是沒能說出口。
——媽媽找人把我困住了,你能不能過來一趟,或者你能不能打個電話和她聊一聊,我猜她也許願意聽你的,她戴了翡翠項鏈,她會願意聽你說的。
“艾澤?”白書松聽他不說話,問道。
“艾澤和你這個老頭子有什麽可說的,”付世恒帶笑的聲音傳來,“讓艾澤和我說。”
白艾澤目光微動,一度想說算了沒什麽,但理智告訴他這個關頭不能逞強。
“爸,”他呼了一口氣,“首警十二點前必須報道,我臨時有些事可能趕不及,能不能麻煩您和學校那邊說一聲,我會盡早到的。”
“簡單,”白書松一口應了,抿了一口茶,回憶道,“你們校長是我老朋友了,二十多年前他在分局我在基層的時候就認識......”
“艾澤,”付世恒覺得有異,接過電話,“是不是出了什麽事?”
“沒事兒,就是犯懶還沒收行李,”白艾澤笑着說,“付叔叔,您上回送我的那副字不小心沾水花了,下回還得請您再給我寫一張。”
“那可不行,你付叔叔的字兒拿出去是能賣錢的,哪兒能說寫就寫。”付世恒玩笑道。
挂了電話後,轉而撥出去另一個電話。
“哥。”
“喲!挺稀奇啊!你還知道叫我哥呢?多來幾聲聽聽!”
“沒開玩笑,我媽不讓我去警校報道,調了很多人看着我,你能不能把我弄出去,”白艾澤語速很快,片刻後又補了一句,“別讓大哥和爸爸那邊知道。”
葉粟了然地哼了一聲:“弟弟,這種事兒找我就找對人了!”
4G時代但凡是能上網的人,都知道當紅歌手葉粟有輛阿斯頓馬丁rapide。小蜜桃開着它前後載過八任緋聞男女友,這輛車一戰成名,得了個诨名叫“桃毛車”,意為小蜜桃的男朋友女朋友多如桃毛。
今天早晨八點至八點二十分,無數市民目睹這輛拉風的掀背超跑在市中心連闖三個紅燈,目擊者說開車的就是葉粟本人,這位大明星看着心情不佳疑似喝了酒,更有甚者說他在車上嚎啕大哭。
全城的新聞媒體和狗仔們聞風而來,扛着設備一窩蜂地全出動了,小蜜桃把一輛三百萬的跑車開出了老爺車的速度,好像恨不能讓全世界都知道他的動向,最快趕到現場的一位狗仔開着奧迪追上他,大聲問他葉粟你打算去哪兒,小蜜桃又明目張膽地闖了一個紅燈,咆哮道我受了情傷別管我!
“花花蜜桃葉粟為情所傷酒後駕車連闖紅燈好像是不想活了要自殺尋死”的消息在微信群、朋友圈、微博上不胫而走,媒體紛紛開車趕到,跟在阿斯頓馬丁後頭,車窗裏伸出相機鏡頭咔嚓咔嚓拍個不停。
八點五十七分,跑車調頭開進了西郊,九點十二分,在一棟別墅前停下。
別墅門口站着幾個黑衣保镖,小蜜桃沖上去抓着他的手臂:“你叫他出來,我有話和他說!”
“......喬總,門口有一個人找你。”黑衣人剛彙報完,擡頭看見後頭趕過來一堆扛着攝像機架着話筒的,又臨危不懼地補充道,“一群人。”
白艾澤聽到外頭傳來鬧哄哄的嘈雜聲音,推開窗戶發現一群人堵在門口嚷嚷着什麽請問你這次的戀人是什麽性別請問你們在一起多久了請問你們為什麽分手......二公子定睛一看,他大嫂正在人群中間,一臉要哭不哭的表情,抱着一個黑衣人的手臂不放。
喬汝南聞聲踩着高跟鞋出門,眼尖的記者一眼就看出這是喬氏總裁,商界女強人和娛樂圈當紅歌手?!簡直是當季最不能錯過的勁爆新聞!
白艾澤當即就反應過來葉粟在玩兒什麽花樣,一方面感動葉粟作為一個公衆人物能為了他想出這樣笨拙的方法;一方面看着喬汝南面對一衆媒體的挺拔背影,感到了一絲絲的不忍。
記者蜂擁着湧向喬汝南,門口的黑衣人紛紛上去護着她,但他們顯然低估了媒體人尖銳的進攻性,推搡之中實在沒辦法,在幾個窗口下守着的黑衣人只好事急從權,撤到正門那邊。
在高大的保镖護衛下,喬汝南纖細的身影幾乎看不到。
有一個瞬間,強烈的自責感排山倒海地向他撲面湧來,白艾澤覺得自己很自私,或許他一定要走的這條路傷害了他的母親,即使他在心裏反複告訴自己喬氏有龐大且專業的公關團隊,能夠幫她解決後續所有問題,但還是忍不住想,她今天的妝那麽好看,也不知道會不會花?她的頭發是不是亂了,那些人沒推着她吧......
手機突然一震,是尚楚的電話。
白艾澤接起:“阿楚?”
“傻站着幹嘛,跳啊!”尚楚着急地說。
白艾澤愣了一下,下意識往遠處看,一眼就看到了右手方向側門外的尚楚,踩着一輛明黃色的共享單車,沖他揚手:“快快快!”
隔着這麽遠的距離,加上他沒戴眼鏡,看不是很清尚楚的臉,但這都沒所謂了,他知道是尚楚在那個方向就夠了。
也許他不知道哪條是對的路,但他能看清哪條是尚楚在的路。
白艾澤對着電話沉聲說了一句“來了”,把手邊的相思樹盆栽小心地用一只手護着,背上雙肩包,借着空調外機靈巧地跳了下去。
正門那邊亂作一團,相機快門聲和發問聲不絕于耳,他趁亂順着牆根飛快地跑出側門,看着尚楚亮晶晶的眼睛,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腦袋,語氣裏是掩蓋不住的雀躍和激動:“怎麽來了?”
“接你呗!”尚楚應該是來得很急,額頭上都是細汗,嚣張地一擡下巴,笑着說,“上車,楚楚老公帶你飛!”
“好。”
然而,尚楚收到葉粟通知來接人的時候沒有想過,共享單車沒有後座。
最後,白艾澤一米八幾的大個子坐在車籃上,尚楚載着他搖搖晃晃地離開,單車拐彎前他回頭看了一眼,隐約聽見葉粟說對不起找錯地方了尴尬哈哈哈,有一個保镖發現了他,嚷嚷道少爺在那邊,但門口圍着太多人,根本沒法往外擠。
過了拐彎兒,尚楚突然微喘着氣對他說:“你這小區綠化做的可以啊,前面還有個景觀小噴泉,風景好啊!”
“嗯,前面風景是很好。”白艾澤捧着小盆栽,笑着回答他。
天氣熱日頭大,尚楚踩車輪踩得很費勁,抱怨說這個點兒早高峰,西郊這地方又偏僻,連輛車都叫不到,不然傻逼才大熱天的騎單車。
白艾澤說是挺熱的,尚楚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你他媽熱個屁!你坐上頭又不用動!”
“下次換你在上面,我來動。”白艾澤說。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他媽的給我搞黃色?”尚楚嗤了一聲。
白二公子顯然沒懂,天真無邪地問道:“什麽黃?”
“......沒。”尚楚舔了舔嘴邊冒出的一顆汗珠,“你行李怎麽辦?”
白艾澤說:“再買吧,衣服鞋子什麽的,不重要,你的呢?”
“早上讓宋堯來幫我弄學校去了。”尚楚說。
兩個大高個兒踩着一輛車剛出郊區,就被執勤的交警逮了個正着,罰款兩百。
“叔,沒現金,電子支付行不行啊?”尚楚摸了摸口袋,全是十幾二十塊的毛票,于是讨價還價道,“要不先欠着?”
“你當菜市場買菜呢?”警察叔叔把兩個人教育了一通,擺擺手說,“走吧,下回別這麽幹了啊!車籃子坐塌了都是小事兒,關鍵是危險!”
“明白明白,絕對沒下次了!”
尚楚信誓旦旦地保證道,拉着白艾澤在路邊攔下一輛出租車,直奔首警的方向去。
車裏開着空調,白艾澤還是稍稍降下了車窗。
熱氣順着縫隙湧進車裏,尚楚怕熱,立即往另一頭靠:“熱!”
“馬上就關,”白艾澤笑着說,然後側頭看向窗外,平靜地說,“我吹吹風。”
尚楚看着他挺拔的肩背,片刻後,他往白艾澤那邊挪了挪,下巴輕輕搭在他的肩膀:“那我也吹吹。”
自由的、熱烈的、夏天的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