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01章 分裂

宋堯一共攢了兩萬多的壓歲錢,一分沒留全借給尚楚了。

“怎麽突然要這麽多?”

宋堯一收到尚楚消息就趕回寝室拿銀行卡,送到後山小樹林拿給他。

尚楚接過卡放進口袋:“我爸查出有點病。”

“這麽多夠嗎?”宋堯蹲在尚楚身邊,也點了一根煙叼着,“要不夠我找我爹......”

“夠了,”尚楚拍拍他的肩膀,“謝了,兄弟,一會兒回寝我給你打張條。”

宋堯擺擺手:“你說你媽呢,這點錢要留我手裏全得霍霍去買鞋,你拿着是正經用處,咱這叫發揮貨幣的最大價值。”

“條子還是得打。”尚楚吸了一口煙。

宋堯知道他的個性,沒再就這事兒多說什麽,轉頭看了尚楚一眼,小心地開口:“你爸他......什麽病啊?”

“肝癌吧,”尚楚吐出煙圈,一張臉半隐在袅袅升起的煙霧背後,顯得有些冷漠和麻木,“還沒确診,他是個酒桶,七八成是這病沒跑了。”

“啊?”宋堯低呼一聲,趕緊把煙掐了,無頭蒼蠅似的急得團團轉,“這麽嚴重?那這點錢也不夠啊!不都說得癌症要做那什麽化療嗎?還有那什麽靶向藥好像價格很高來着?要不要做手術啊?要不我、我還是找我家裏要點錢......”

“別,”尚楚按下他,“我再找幾個朋友問問湊一湊。”

“大家都還在讀書,湊湊能湊幾個錢啊!”宋堯拔了一撮草葉子,頓了頓後又說,“要不找老白幫幫忙?”

“不行,”尚楚手腕一抖,“別和他說。”

宋堯嘆了口氣,又說:“那你打算怎麽辦?”

“你看過視頻沒?”尚楚突然問。

“啊?”宋堯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群裏都在傳的,”尚楚手裏這根煙抽完,又點了下一根,“你看了吧?”

“......”宋堯一時不知該怎麽回答,沉默片刻後才點頭說,“看了。”

“那你應該能猜到他是什麽樣的人,”尚楚平視前方,聲音平靜的沒有絲毫起伏,“這已經算他還比較清醒的時候了。”

宋堯一愣,眼前浮現出視頻裏尚利軍雙眼赤紅、揮着拳頭嚎叫、毫無理智的樣子,任誰看了都會覺得那不是個正常人,是個瘋子。

這都還算比較清醒?

那不清醒的時候該有多糟糕?

他忍不住轉頭看了尚楚一眼,他一向都覺得尚楚長得過分漂亮、個性也過分嚣張了,現在他臉上劃着一道破了痂的疤,沉着幾分本來不該屬于他的陰郁,宋堯才覺得原來自己一直都沒有看懂阿楚。

“我能湊到多少就多少了,也算盡我做兒子的責任。你們借我一萬兩萬,我過幾年指不定就能還上,要是再多,那就還不清了。”尚楚的聲音和着吐出來的白煙,顯得輕飄飄的,“別的就沒有了,我不想因為他背上那麽重的擔子,不值得。”

“阿楚......”宋堯心頭一沉。

“阿堯,你不知道,”尚楚對他笑了笑,“真的不值得。”

宋堯看着他無波無瀾的眼睛,于是不再多說什麽,拍了拍他的背:“有什麽需要随時和我說。”

“成,”尚楚把剩下半根煙掐滅,“你快上課去吧,我再蹲會兒,腿麻。”

“行,”宋堯起身,走出去兩步又轉回頭,擔憂地說,“沒多久就考試了,你有把握嗎?”

這場考試對尚楚至關重要,全校甚至是全首都教育屆都在關注着這次考試。

“不好說。”尚楚說。

“不好說?”宋堯問,“那是有還沒有啊?!”

尚楚挑了挑眉毛:“贏你還是挺有把握的。”

宋堯朝他踢過來一粒小石子:“靠!”

尚楚偏頭避開,揮揮手說:“滾吧!”

等宋堯離開了,尚楚拿出手機搜索“肝癌”,網上都說肝癌是癌症之王,一般發現了就是晚期,存活期通常不超過半年,甚至有很多患者直接被醫院勸退,說再怎麽住院治療也是浪費錢,沒這個必要了。

他又摸進去一個本地的癌症患者互助論壇,不少帖子都說自己親人毫無征兆的就查出得了肝癌,病來如山倒确實不假,沒多少時日就走了,而且走前很痛苦,徹夜徹夜痛得睡不着覺,大小便失禁,肚子因為腹水漲的像一面人皮鼓,時時刻刻要有人守在身邊。

尚楚是新注冊的用戶,論壇版主給他發私信,問他是病友還是家屬,來的是哪個好朋友。

論壇裏把癌稱作“好朋友”,尚楚回他說是家屬,得了肝癌。

版主立即把他拉到一個聊天群裏,群裏有兩百多人,熱心地給他加油打氣,還給他分享了一堆和這病有關的文件,安慰他說肝癌也并不是毫無治愈的可能,要是想找護工他們也能幫忙。

尚楚說謝謝,他暫時不打算找護工,就想問問得了這病一般多久才死。

群裏安靜了幾秒,有個人出來說小夥子你這語氣不對啊,咱們生病的都說生不說死,我怎麽感覺你這是盼着病人去死呢?

尚楚回答道有點吧。

“你還是人嗎你?!”

“版主以後能不能好好審核,別把什麽人都放進群!”

“我看你才該去死!癌細胞就該長你身上,願病魔早日戰勝你!”

盼着尚利軍去死?

他确實盼着尚利軍去死啊,眼巴巴地盼了十多年了都。

尚楚看着群裏開始瘋狂刷屏,一群義憤填膺的陌生人在大肆批判他有多麽冷血無情,他一條也不落地看完,突然對着手機屏幕笑了出聲。

一股詭異的、隐秘的快樂悄無聲息地從心底升起,尚楚突然覺得很痛快,似乎看着別人罵他就可以抵消他作為兒子竟然希望父親去死的罪惡感。

尚楚知道自己是挺自私一個人,小時候他眼睜睜地看着尚利軍打啞巴卻不敢反抗,因為他也怕被打;啞巴死後,他不知道有多少次想要把刀子捅進尚利軍身體裏,反正他是未成年不用坐牢,殺一個人又能怎麽樣,但他還是不敢,他夢想着穿上警服威風凜凜的那一天,他不敢留下案底......

他總是畏手畏腳,這也不敢那也不敢,卻在無數個漆黑的深夜在心裏暗自幻想着尚利軍死在外面,死在別人手裏,那麽他就解脫了,他的雙手就還是幹幹淨淨的,別人不會知道他有多邪惡多陰暗,只會因為他小小年紀就喪失雙親而額外分給他幾分厚待和善意。

但尚利軍怎麽就得了這麽個病呢?

他要死能不能死的遠一點、幹脆一點,被亂刀砍死、被河流淹死、被卡車碾死都行啊,他怎麽就選了得病呢?

尚利軍就連這種時候都要拖死他麽?

尚楚仰起頭,深深地喘息着,擡手一下一下地捶着自己胸膛的位置。

他就要喘不上氣了,群裏的人罵的對,他就是冷血他就是無情。

別人都說血濃于水,別人只知道他是你親爹,你是他唯一的血脈,他病重了你卻不在床前伺候,你還盼着他早點去世,真是沒心肝的白眼狼啊!

然而沒有人知道,他每次對着黑黢黢的天花板默念希望尚利軍再也不要出現的時候他有多難受;也沒人知道每次尚利軍痛哭流涕乞求他原諒的時候他有多難受;也沒人知道尚利軍給他煮一頓飯、剝一個雞蛋,甚至尚利軍什麽都不用做,只要在家等着他放學的時候他又是多難受。

尚利軍是他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僅剩的親人,他清醒時偶爾給予的一點點溫情就讓尚楚誠惶誠恐,覺得懷揣着那樣陰暗想法的自己簡直是罪無可赦。

叮——

手機輕輕震動一聲,他被踢出了群聊。

與此同時,白艾澤給他發來消息,說他媽媽病情好轉,他今晚就能回學校。

尚楚想要笑一下,但臉上的肌肉卻很僵硬,他擺不出任何表情。

好在白艾澤在手機那邊,看不見他的臉。

他發過去一個小豬歡呼的表情,又打字讓白艾澤路上快點兒,三食堂出了烤豬蹄,可香可美味,等他一起去吃。

白艾澤笑話他是小饞貓,尚楚說哼哼,速速回來饒你不死!

——如果我回去的晚,就自己先吃飯,別等我,烤豬蹄記得別放辣,別喝冰。

白艾澤又發來一句,尚楚就沒再回複了,打字怪累的。

手機漸漸暗了下來,尚楚看着漆黑屏幕中倒映出來自己的臉,面無表情,挺頹的。

他眨了眨眼,覺得自己好像要裂開了。

Advertisement